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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她很久沒見兒子了,多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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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她很久沒見兒子了,多說幾句話……

#等我有錢了你就不用跟我吃苦了——你自己吃就行

關狄的家鄉位於南省山城,那裏丘陵起伏山脈連綿,隔一個村子口音都大不相同,但農村現代化進程已經實施了這麽多年,村坊瓦舍早已成了教科書裏的插圖,若論起城鎮的模樣,應該是哪裏都差不多。

至少羅芝是這樣認為的。

關狄的父母老早就在站門口等候,關父穿著呢布工裝,沈穩厚重,媽媽則是束腰風衣配絲巾,身姿綽約,很是靚麗——羅芝早就聽關狄說他媽媽年輕漂亮,個子高挑,從小追求時尚,愛打扮自己。

這麽想著,羅芝更緊張了。

時尚時尚,這個詞像某種無形的繩索,纏繞著她,束得緊緊的,壓得她幾乎擡不起頭。

“爸媽,我們在這兒!”關狄沖他們招手。

羅芝連忙收起心緒,上前打招呼,語氣有些拘謹:“叔叔阿姨好。”

“伢子們來咯啊,恁路上趁得咧不?”

羅芝一楞:啊??

關狄不以為然:“坐高鐵有什麽累的?方便的很,一上午就到了,還有我不是說了在三號出口嗎?你們每次都走錯。”

他的父母熱情接過羅芝的行李箱:“先去尋個地腳趁口咯,羅芝想趁啥子哇?”

羅芝頭大了兩秒,才明白這是要先吃飯。

關狄對她解釋:“得先吃個午飯,從這兒開去我家還要兩百公裏。”

……還要兩百公裏?

羅芝怔住,她原以為這個灰不溜秋的小城是關狄的家鄉,沒想到,這竟只是最靠近他家的最大交通中轉站。

羅芝覺得自己對“城鎮化”的理解有點狹隘了。

他們尋了一家地方特色菜館坐下,關狄跟父母嘰裏呱啦說方言,羅芝則到處打量,像個誤入異域的旅人。

他的父母已經盡最大努力說普通話,但依舊帶著濃重的口音,趁著關狄看菜單的間隙,關狄媽媽熱情地拉住羅芝的手:“閨女是幹哈哩,恁活計孬哇,撅不撅人?”

羅芝迷茫地看向關狄。

“她是問你做什麽工作,辛不辛苦。”關狄不滿意地拿筷子點點桌子,沖他媽媽咂舌:“餵,說普通話啊。”

羅芝趕緊回答:“我現在是數據分析師,工作還行,偶爾加班,但不是很累。”

“哎呀你跟她說這些她不懂,”關狄揮手擋下,問羅芝:“要點個青椒肉片嗎?”

“哦,好,點啊。”羅芝有點懵。

關母笑得更歡:“閨女個頭杠杠滴,恁利落咧!”

她的眼睛明亮,嘴角下方長著一顆美人痣,含情帶笑,更顯明艷俏麗,40多歲看起來只有30出頭,拉著羅芝一個勁兒的說話,興致勃勃,很是親熱。

羅芝連蒙帶猜,聽懂了這是誇她個子高的意思,趕緊笑了笑說了聲謝謝,然後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湊關狄更近一點,好讓他翻譯。

好在這時,關家三口人爭論起菜單,羅芝終於松了一口氣,得了閑,繼續四下打量。

南省的風光與她習慣的北方截然不同,街道的溫度,空氣的濕度,連磚瓦的顏色都透著陌生和新鮮,羅芝第一次來,圓圓的眼睛裏都是好奇。

在底層邏輯裏,她始終把自己當局外人,既然不需要真正走進,也就不必費心思去揣摩如何適應。她甚至想,若不是關狄,她不會有機會來這種偏遠的小地方旅游——是了,她還覺得是旅游。

她在申城工作,是個有穩定事業的白領,生活軌跡清晰,她還年輕,腦子被熱血和理想灌滿,塞不進一點兒雞毛蒜皮:定金彩禮,婆媳矛盾,去誰家過年,或者未來某一天關狄會不會腦子一熱,決定回老家發展?

這些具體的、現實的、需要冷靜甚至冷漠考慮的世俗問題,羅芝都沒想過。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和關狄感情穩固,總歸會有一場婚禮的。

但“結婚”這個詞太抽象了,婚後的柴米油鹽,更是連個清晰的輪廓都沒有。

關狄的父母一個勁兒跟她攀談,關狄擋掉了大部分,羅芝躲在他身後,只是點頭笑。

羅芝想,我不是在逃避,只是……這一切,實在太遙遠了而已。

南方菜不全是辣的,栗子雞湯就很溫潤,她喝了兩碗,胃裏暖暖的。飯畢,面包車重新上路,車廂裏坐著四個人,彼此熟悉又生疏,氣氛熱絡又冷清。車子一路顛簸,兩個小時後,羅芝終於抵達關狄的老家。

這是一個由舊村改造起來的小鎮,賺了錢的村民紛紛自己建房,路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三層花園洋房,卻搭配著傳統的土鍋竈,煙囪裏白煙裊裊。鋼制電梯外墻貼著金魚瓷磚瓦片,上面赫然印著四個喜慶大字——“富貴有餘”。

是物質的富足還是審美的貧瘠,羅芝幾度張嘴,還是覺得不說為妙。

主打一個欲言又止。

關狄家的房子更誇張,他們在原本的平房外蓋起一棟四層八戶的小樓,他爸媽住在頂樓,裝修完便囊中羞澀,剩下三層原本打算賣出去,可鎮子每年凈人口都在縮減,既無外來務工人員,又留不住年輕人,空有樓盤,沒有買家,跟人交易去?於是空著。

關狄滿不在乎,大手一揮:“總之我們家房子很多,你不用擔心。”

羅芝:“……好。”

“你去打個盹哈,聽朝帶你去見姨娘們!”關狄的媽媽招呼她休息,羅芝含糊應答,正在走神兒,手機突然響起。

羅芝一看號碼,心下一驚,壞了。

她忘了跟母親報平安了。

心臟驟然收緊,背後竄起一股冷意,仿佛犯下了彌天大錯。

她拋下自己的母親跑到幾千公裏外的偏遠小鎮看望別人的媽媽,是多麽不可饒恕的罪過……嗎。

她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問自己又做錯了什麽。

在她的母親面前,她永遠緊張。

羅芝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趕緊賠笑臉:“媽,不好意思!我忘了給你打電話了,我老早就到了,大概兩小時前到的。”

媽媽在電話對面,笑聲十分悅耳:“是啊,我囑咐過你,但你忙著跟人家社交呢,轉頭就把我忘了,要不是你接了電話,我還以為你被人拐跑了呢。”

語氣輕松,可含沙射影,藏著冷意,她用了帶點幽默感的諷刺,自認為很高級。

羅芝連忙解釋:“剛才是有點忙亂,我們在車站花了點時間,先吃了飯才又重新趕路的……但是一路都很順利,我已經到了,你不要擔心。”

“我看是人家家裏的飯太辣了,把你辣迷糊了吧?”媽媽還在笑,笑聲逐漸刺耳。

她覺得自己寬容大度,不僅沒發火,生氣了還能講笑話,並且在她自己聽來還挺好笑,於是一個勁兒地擠兌羅芝:“去別人家裏坐了坐,就把自己家忘幹凈了,這年頭的姑娘果真是忘性大,要是有新媽了,可得記得給我介紹介紹啊!”

羅芝急了:“不是的媽媽,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忙忘了,下次不會了。”

對面卻不理睬,突然轉了話題:“你穿的是我給你買的那套衣服吧?怎麽樣,人家是不是誇你好看?”

沒有。羅芝的爸媽好像並沒在意她的穿著,當然就算他們註意了或甚至誇讚了羅芝也很有可能沒聽懂。

羅芝猶豫著要不要說實話,又擔心媽媽聽到“沒在意”會失望,就在這時,關狄走進來問她晚上要蓋哪條被子,關母也正好湊上來,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開始說洗碗機如何不好用。

“怎麽可能不好用?”關狄皺眉,“你肯定沒看說明書。”

“我看了呀,但是按了之後就是沒反應!”

兩人爭論起來,聲音有些聒噪,羅芝覺得自己該掛電話了,可母親還在電話那頭陰陽怪氣地拉扯,她不停安撫,說了好些明顯是要收尾的話,但母親就是就是不肯接話,還在不停地說。

電話這頭唇槍舌劍,電話那頭也是唇槍舌劍,羅芝看看手機,又看看關狄,覺得嘴唇有點幹。

關狄也不管她,炮火直沖自己的媽,從被子到窗簾到廚房裏剛買就壞了的洗碗機,細細數落和責備:這個顏色不對,那個價格買貴了,不是跟你說這個品牌不靠譜嗎你怎麽還去買,還有這臺洗碗機足足三千塊呢怎麽可能一用就壞??

羅芝瞄了一眼,關狄的媽媽卻依舊笑嘻嘻的,關狄每責備她一句,她就大聲反駁一句,辯駁都充滿快樂。

她很久沒見兒子了,多說幾句話都開心,被責備也開心。

她果真像關狄說的,年輕有活力,漂亮愛打扮,帶著點接地氣的俏皮,羅芝有些恍惚。

她一直以為,母親就該是嚴厲的,高高在上,擁有絕對權威,言辭冷冽,讓人敬畏又不安——就像她自己的母親那樣。

如果她在學校裏出了問題,母親永遠不會第一時間安慰她,而是會先責備她,追問她是不是哪裏做錯了。

出了事情要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這是羅芝很早就學會的道理。

至於這是不是她後來進了摩美也只能當受氣包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她家庭條件優渥,成長環境遠好於關狄,爸媽都是體制內,前幾年離婚,收場還算體面,羅芝從小乖巧懂事不(敢)發脾氣,在父母離異這件事上,她自認為對自己沒太大影響,但對母親呢?

她這麽不喜歡關狄,跟自己破碎的婚姻是否有關?

她戲精上身不停挖苦羅芝卻堅持不掛電話,她拖延時間哪怕讓對方家庭覺得女兒沒禮貌也不在意,是不是一種莫名的抵抗和譴責?

羅芝越想越頭暈。

那個晚上是怎麽度過的,羅芝沒太多印象了,一通電話講完就耗盡了她的能量,腦子僵住,無暇顧及其他。

關狄的媽媽熱情地打開衣櫥要送她衣服——被關狄批評阻止;關狄的爸爸放松地倚在沙發上,滔滔不絕給羅芝講自己年輕時在海城開車的見聞——被關狄鄙夷打斷,叫他少在這邊倚老賣老,賣弄一些粗淺的見聞惹人笑話等等……這些細節,羅芝都不記得了。

她翻山越嶺來到南省的山城,可最終記住的,只有那通遲遲掛不掉的電話。

她記得自己想掛斷卻掛不斷的局促,記得自己夾在兩場對話中左右為難的尷尬,可是其實沒人說什麽,沒人在明面上為難她什麽。

她卻一直記得,記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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