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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霧島尋仙(廿七) 他出了車禍,死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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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霧島尋仙(廿七) 他出了車禍,死在我……

季疏的神情?像是定住了, 嚴格來說,是他不知道該擺出哪一種表情?來應對,是欣喜還是擔憂, 或是甚至不存在於他的數據庫裏的某種心情?。

“是‘忘憂’,李長生說你中?了‘忘憂’,要把那個人殺死,你才不會失去……記憶……”季疏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他第一次感覺到無助,無法形容他心裏那一團自己也不清楚的亂麻。

謝應大夢初醒, 眼神裏帶著饜足, 聲音慵懶沙啞,帶著些安撫的意味:“季疏, 我沒有?失去記憶,我還記得你,是你救了我, 還放了煙花。”

謝應的笑聲很輕, 他在睜開眼的那一瞬間, 的確是看到了別開生面?的煙花表演。

嘭。

那個人的擬聲詞帶著鼻音,古怪又可愛。

“但是……”季疏低下了頭,任由人握在手中?的指節也無力?地垂著。

他殺了人,很多人, 很多在他的規則之外的人。

交易會會長又一次因?為謝應違反了規定。

謝應看他一眼, 就知道這個向來循規蹈矩的會長大人是在因?為什麽而?感到低落,他擡起頭,虔誠地凝望著季疏:“是他們出爾反爾不遵守約定,言而?無信的人本就該得到懲罰,你沒有?錯。而?且, 他們要害我,你保護了我,叔叔,我又欠了你很大的人情?,和很多錢。”

“不是【顧客的權益】,是你說的那一種。”

季疏終於擡起了頭,他的眼裏有?些出乎意料,驚詫於自己在剛剛做出出手救人的決定之時,甚至沒有?考慮到他和謝應所?探討過的兩種情?況

他的腦子?裏只?有?一種聲音,那個聲音瘋狂地叫囂著,要他殺人,殺掉傷害謝應的人,殺掉要謝應失去記憶的人。

“他們也不僅僅是要害你,那個人看到我的時候很驚訝,他也對我施展了‘忘憂’,傷害會長的人,罪該萬死。”季疏眉頭舒展,略帶欣喜。他終於找到了一種可以解釋自己瘋狂行為的理由,他仍然是在捍衛交易會的尊嚴,他們的死是交易會規則下的懲罰,盡管那樣的關頭,他甚至沒有?想過有?人要害自己。

“對,他們該死,”謝應松開了他的手,欣慰地笑,“你說的沒錯。”

可惜此時的境況並沒有?給他們更多的交流時間,謝應的身邊不合時宜地傳來兩陣咳嗽聲,一陣來源於沒了半條命的李長生,還有?一陣來自於同樣剛從夢裏醒來的沈雨,他這才想起需要自己收場的不光只?是季疏這一個隨時暴走的大殺器,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和一個暫時不清楚狀況的。

謝應忙把兩人都攙扶起來,把李長生送到火堆邊上靠著自己,抉擇之後,打算先救半死不活的,任由沈雨坐在一旁出神。

李長生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好?,不停地往外吐著血,吊著一口氣隨時都要死,誰也不知道他那些碎了的內臟何時會罷工,靠著幾根布條撐不了太久。

看著整整齊齊被人扭了脖子?的一堆天人,謝應的眼神又一次變得晦暗難懂。

他問李長生:“天人的身軀是不是要強壯一些?”

李長生虛弱地下意識點點頭,但隨即又驚恐起來,他知道謝應要做什麽!

謝應從角落裏找出來李長生留給他的鐮刀,走到屍體堆的邊上,蹲下身,將鋒利的鐮刀刃對準了他們的胸膛。

血漿立刻噴濺出來,他那身交易會會長親自搭配的衣衫沾滿了血,像是向日葵花田裏開出了玫瑰。

謝應的刀很快,他似乎對於心臟的位置和結構很是熟悉,精準地避開蝴蝶骨的位置,割斷心管,三兩下就取出來一顆青光還未散去的心臟。

他把這些心臟用天人的華服擦幹凈,割下一塊布一起兜著送到了李長生的面?前。

李忘憂的心炸得四分五裂,謝應手裏的再加上他口袋裏的那顆,一共十顆心臟,李長生如果都吃了,就是十人境界的天人。

但是李長生還是拼著氣力?搖搖頭:“我如果吃人,和他們有?什麽分別?”

他害怕,天人血脈雖然能強化他的身軀,但同樣也會影響他的心智,村長李萬壽花了十幾年才堪堪把一人境的天人調成?正常的模樣,他若是吃下這十顆心臟,難保不會性情?大變,變得像李登天那樣,視人命如草芥。

更要命的是,他準確地知道叛逃仙童的藏身之處,李長生害怕變了心性的自己會做出什麽對大家不利的事情?。

謝應只?是看著他,笑著說:“‘千裏眼’和‘順風耳’沒有?瘋,你也不會瘋。”

李長生剛想說可能因為他們只是一人境的天人,就見?謝應又一次地拿起了鐮刀,他掏出李長生口袋裏的東西,把那一顆泛著青光的心臟放在手心裏,像切豆腐那樣用利刃輕巧割下一塊,而?後是第二顆,第二塊。

一直到從十顆心臟上割下十塊形狀各異的血肉,謝應把他們拼在一起,掬在手心裏,又拼成?了心臟的形狀。

“吃吧,我相信你,你能控制好?自己。”謝應把拼湊的心臟放在了李長生的掌心裏,每一塊血肉的大小剛好?足夠他一口吞掉,不至於像李登天那樣野蠻地撕扯。

李長生猶豫著,謝應的聲音又一次傳來。

“你要先活著,才配救他們。”

李長生伸出了一只?手,懸而?未落。

“如果你的心性變了,我會親自殺了你。”

李長生終於抓起了一塊天人的肉,一仰頭,丟進了嘴巴裏。

他抑制不住地想要嘔吐,卻用手牢牢地捂著嘴巴,逼著自己往下咽。

終於,信念克服本能,粘膩腥膻的東西滾進了喉嚨,李長生感覺自己的肚子?燒起來了,那些碎裂的內臟像是又一次被人攪碎了,只?不過這一次,碎得徹底的內臟開始一片片增長起來,築成?更強健的形態。

李長生一口氣將剩下十塊都吞下去,等確保它們都進了肚子裏不會被輕易吐出來,才放心地幹嘔起來。

他的肚子?燒成?了火爐,一團一團的火四處游走,火光成?了針線,縫補他破碎的身軀。

李長生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他有?了力?氣,撕開胳膊上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衣衫,想看看自己身上有?沒有?長出龍鱗來,是一片還是十片。

可他的肩頭光禿禿的,什麽圖案都沒有?,似乎吃下不完整的天人心臟並沒有?給他帶來身份上的轉變,他還是從前的他。

“我還是地人,我沒有?變!”

李長生大喜過望,小心翼翼地拆下裹在腰腹上的布條,卸下一層一層的血汙,驚訝地發現肚子?上原本剮蹭出來的傷口已經愈合。

他的命撿回來了。

“你先歇著。”

謝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完這一個,起身往別處走,順著他去的方向看,沈雨仍然在呆坐著,嘴裏喃喃著什麽。

“他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喊,彥彥。”

季疏跟了上來,與謝應並行,看著他盤腿坐在沈雨的跟前,歪著身子?把胳膊支在膝蓋上。

“雨博士,彥彥是誰,告訴我,你夢到了什麽?”

“彥彥……”

聽?見?這個名?字,沈雨空洞的眼睛裏終於有?了色彩,他擡起頭,看著謝應,像是要哭出來:“我終於夢到彥彥了……”

沈雨的聲音變得格外正常,不帶一絲細柔之感,清澈幹凈,像是他原本的聲音。

他用原本的聲音說起一個故事。

“彥彥,是我的妻子?,她叫劉彥彥。”

沈雨和她相識是在大學時候,兩人都喜歡埋在圖書館裏,沈雨無法忽略自己習慣坐的位置對面?總有?一個低著頭認真?看書的姑娘,戴著厚厚的眼鏡,時不時寫?寫?算算,寫?字的聲音沙沙動人。

“見?的次數多了慢慢就熟悉起來了,她是化學系的學生,我是學物理的,專業上我們沒什麽能聊到一起的,但是都很喜歡在課餘時間看科幻小說,晚上離開圖書館的路上我就找機會和她聊天。”

和彥彥第三次聊天,沈雨就告白了,毫無意外,彥彥拒絕了。

“她說她的人生有?理想有?抱負,暫時不考慮情?情?愛愛。”

沈雨沒有?死心,他瘋狂地迷戀彥彥的一切氣質,智慧,冷靜,果斷,又天馬行空。

“我真?的是一個很狡猾的人,我找了很多涉及晦澀物理原理的科幻小說放在圖書館裏。”

彥彥讀書很快,於是那些沈雨額外放進來的書也成?了她的選擇,但是書裏的知識實在刁鉆,彥彥又是個喜歡追根究底的人,她沒什麽學物理的朋友,能問的就只?有?坐在對面?的沈雨。

“那天她寫?了字條給我,字條裏列了個方程式,劉彥彥問我,為什麽書裏的主?角一看到這個就流眼淚。”

沈雨用木柴畫出了那個方程式,而?後娓娓道來:“我告訴她,這是慣性系平權的推導過程,經典力?學定律在任何一個慣性系中?的數學形式都是等價不變的。”

“我還告訴他,就像那個故事裏,即便外婆消散在不能抵達終點的太空旅程中?,她對主?角的愛,依然是等價不變的。”

劉彥彥是被外婆帶大的,這個關於外婆實現夢想成?為宇航員的故事在沈雨的註解下深深打動了她,彥彥泣不成?聲,同時打動她的,還有?沈雨寫?在方程式底下的一行小字。

“我寫?的是,我的愛亦然。”

後來,劉彥彥同意和沈雨一同去圖書館,他們開始互相給對方推薦自己喜歡的書,彥彥說起自己那些光怪陸離的想法,說起她在實驗室裏每一個可能會引發爆炸的創想,沈雨都會安安靜靜地聽?著。

“她那時候還喜歡玩一個叫做《夢想之島》的網絡游戲,游戲裏的主?角操控著光怪陸離的夢,劉彥彥很喜歡主?角的夢,常常拉著我一起打游戲。她在游戲裏為我搭配了一身粉嫩的衣服,說外婆小時候就是那樣打扮她的。”

沈雨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粉嫩絲帶,眼神開始變得哀傷和失意。

“我追了她很多很多年,終於在博士畢業那一年,我們結婚了。”

沈雨在畢業典禮上求婚,劉彥彥通過了他關於開展新生活的開題報告。

“我們都留在了大學的城市,我去了科學院繼續研究工作,彥彥就職於一家醫藥公司。我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看書打游戲。那時候,《夢幻之島》的開發公司推出了續作《死亡之島》,彥彥不喜歡這個名?字,但後來聽?說是前作裏那個小孩故事的繼續,便購入了兩套設備,只?可惜還沒有?等到游戲正式上線,彥彥就住院了。”

一位研究罕見?病藥物研發的高材生,最終自己也被病魔打倒。

英文名?為螃蟹的那種病實在橫行霸道,癌細胞很快就占據了彥彥的身軀,她只?能虛弱地躺在病床上,每天看一個小時的書,然後陷入無盡的昏迷。

沈雨找遍了專家、老師和同學,找遍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人,彥彥的病無人可治。興許彥彥繼續研究下去,十年,八年,她就能找到救命藥物的分子?式,但是她沒有?十年八年可以活了。

“《死亡之島》正式開服那天,彥彥說她想回家玩游戲,要我偷偷帶她回家。”

對於劉彥彥的一切請求,沈雨一向說不出拒絕的理由,但劉彥彥的力?氣甚至不足以支撐她走出病房,偷跑未遂,沈雨就把游戲設備帶到了醫院。

他當著彥彥的面?創建了賬號,通過投屏的方式為妻子?共享游戲內容,在那一天的清醒時間裏,彥彥沈迷於為沈雨的游戲賬號——【一點雨】進行裝扮。彥彥再一次指揮著沈雨換上了像花兒一樣鮮亮粉嫩的外觀,還指揮他拿起糖果戒指,在沈雨踏入太陽島後,為他選定了一枚和慣性系平權故事裏的外婆送給主?角的那枚戒指一模一樣的祖母綠戒指作為武器。

“沈雨,我的愛依然。”

“那是彥彥第一次說愛我,很奇怪吧,婚禮上她也只?是說,將與我一生從事於幸福研究事業,永不背棄。”沈雨摸著手上的魔戒,泣不成?聲,像當初聽?到外婆故事的劉彥彥。

劉彥彥再也沒能回家。

後來沈雨在《死亡之島》裏獲得了很多高級裝備,這些他花大價錢搞來的裝備,屬性都是頂級的,大多數人都會優先展示裝備本身的樣子?,畢竟越高級的裝備,外觀也越精致和珍稀。而?沈雨卻固執地只?保留屬性不保留外觀,花更大的價錢請人把它們打造回彥彥選定的樣子?。

這些年來,奇怪的是,沈雨從來沒有?夢到過彥彥,大約因?為他太過於信奉科學主?義,以至於托夢這種事情?在潛意識裏對他來說都是不可能的,沈雨唯一懷緬彥彥的方式,就是穿著彥彥親自為他選定的外觀,為彥彥繼續她沒能親自完成?的冒險故事。

從那以後,他說話開始不自覺地向彥彥靠近,活潑跳脫,仿佛這個游戲角色背後的操縱者是另一個本該光明燦爛的人。

他怕的不是死,是數據清零,因?為這是彥彥留給她的東西。

沈雨啜泣著講完了一切,低埋著頭,陷入極端的痛苦。

在沈雨的哭聲裏,謝應平靜地擡起頭,取下了脖子?裏的吊墜,那上面?是一只?僅有?一半翅膀的蝴蝶。

“你說的那個游戲,《夢幻之島》,我也玩過。”他叫住了沈雨,開始講自己的故事。

“在那個游戲裏,我認識了一個人,他改變了我的一生,這枚吊墜就是他送給我的。”

沈雨終於被謝應的講述吸引,暫停了啜泣,含淚問:“那後來呢?”

謝應張開的手晃了一晃,指間懸著的小蝴蝶翩翩欲飛。

“他死了。”

謝應的聲音冷靜又哀傷。

“他出了車禍,死在我們本該見?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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