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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蘑菇蘑菇(一) 有沒有人說過你長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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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蘑菇蘑菇(一) 有沒有人說過你長的像……

交易行裏迎出來一個金瞳長發的男人,他坐在輪椅上行動不便,在聽到謝應的這句話後,指了指身後。

他的身後是一面商品展示櫃,低處男人可以夠到的高度的瓶瓶罐罐上貼著一張白紙,紙上手寫著六個大字——本店不售香煙。

“為我寫的啊,你人真好。”謝應輕巧地翻過櫃臺,來到了展示櫃的前面,而後撕下了那張紙,貼心地往高處貼了貼。

金瞳男人似乎已經對他的行為習以為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伸出了一只手。

“購買物品打火機,玩家【謝應】應當支付兩個勇魂。”

討債的手。

在【故地重游】裏為他帶來光明的那只打火機就是在這家交易行買來的,準確的來說,是搶來的。

謝應要來買煙,金瞳男人前腳說完不售香煙,後腳謝應就嚷嚷著“那打火機也沒用了”然後順走了他的貨物。

此時此刻,謝應兜裏揣著通關副本給的一百個積分,闊氣十足地丟了兩枚金幣在金瞳男人的手心裏。

“J叔叔好無情,說好了送我,怎麽又要錢,這麽生分。”

金瞳男人將金幣收進看起來無底的胸前繡著太陽花的口袋裏,仰著頭看了一眼謝應那張笑得過分燦爛的臉,面無表情地回答:“這是交易會的規矩。”

交易會是這個游戲裏所有的交易場所聯合起來建立的一個組織,游戲中的一切交易,甚至包括玩家間的買進賣出,都歸交易會監督管轄。眼前的這個男人,除了是白日交易行的老板,也是交易會的會長。

謝應不指望一個NPC能說出什麽設定之外的話,他背過身去,在交易會的貨架上挑挑揀揀,最終拿起了一瓶標著紅色交叉符號的恢覆藥水,斜靠在木臺邊上,丟下一枚金幣,兩指夾著瓶口搖晃,擺出了品紅酒的架勢,仔細端詳著坐在輪椅上的那個人的臉龐。

沒有名字、編號為“J”的交易行老板和太陽島上的其他NPC一樣,會根據游戲活動不同而改變裝束打扮,但那雙金黃得像是太陽的眼睛又格外迷人,幾乎讓人可以忽略他雙腿不便靠輪椅行動的設定。

他打量著金瞳男人胸口“五月陽光季”的節日裝飾,一枚金燦燦的向日葵胸針,忽然一本正經,煞有其事地開口。

“叔叔,有沒有人說過你長的像一個人?”

金瞳男人扶著輪椅轉身的動作一怔:“什麽?”

謝應咧勾勾嘴角,把瓶子重重擱在了木臺上:“我男朋友。”

“你……”金瞳男人蹙眉,表情生動地演繹著厭煩和羞赧,卻熟練得似乎對謝應的稱呼和這種程度的調戲習以為常。

的確,謝應從見他第一面起,就因為他臉上那一撮節日裝飾胡子而喊起了叔叔。

只不過這次,謝應好像不打算輕易罷休,勾著嘴角向著輪椅上的那人又靠近了些。

“叔叔,既然交易會有交易會的規矩,那我要和你做筆交易。”

“J”低著頭躲過他的靠近,收好謝應喝光的恢覆藥水瓶子和那一個金光燦燦的勇魂幣,抱在懷裏挪動輪椅撤開一步的距離,然後又換上客套的微笑表情:“您請說。”

謝應玩味地打量他大動幹戈保持距離的一系列行為,擦了擦嘴角的藥水漬,一翻手掌,將剩下九十七個金幣都堆在了木臺上,而後慢悠悠地開口:“我要交易會,要你,幫我找一個人。”

他知道交易會有這個本事,謝應日覆一日地來白日交易行打卡,估摸著自己混上了臉熟,聲望也足夠在“J”這裏開啟單獨的委托任務,按照游戲設定,老板會同意他的要求。

果不其然,“J”思索之後點了頭:“好,請問您要找什麽人,是像您一樣的異世界來客,還是我的同伴?”

異世界來客就是玩家,“J”的同伴就是NPC,這是一個二選一的條件。

但謝應沒有選。

“我也不知道他是玩家還是NPC,我只知道他和你長得一樣,一模一樣,你幫我把他找來,他就是我男朋友。”

直到謝應的臉再次貼到近在咫尺,交易行老板“J”這才反應過來所謂的交易是來自眼前這個異世界來客的新一輪捉弄。

金瞳男人的眼中寫滿窘迫,他的程序設定裏,這種時候是要臉紅的。

於是那樣一張完美的俊朗的臉上浮現紅雲,未等“J”做出更多反應,罪魁禍首卻已經從木臺上翻身離開。

謝應站在門外,指著木臺上的金幣山,勾了勾嘴角。

“叔叔,錢我已經付了,怎麽找人你看著辦吧。我要離開幾天,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你能有答案。”

“J”的眼神中出現了疑惑和驚訝,似乎謝應的所言所行給他這樣一個擁有高級計算引擎的全感游戲中的NPC出了一個巨大的難題。

但謝應沒有再給他問出口的機會,閉上眼睛,擡手熟練地登出游戲。

他再睜開眼,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出租屋的天花板慘白,白得紮眼,謝應緩了好一會兒才將腦袋上一個看起來像是耳機的東西摘了下來。

那就是《死亡之島》的登錄設備,“耳機”的兩端有高敏磁片,可以通過捕捉人大腦內細微的腦電信號來判斷人的感受和意圖,同理,也可以把游戲中的感受傳給大腦,以此來達到游戲裏全感全知。

這樣一個小小的“耳機”,花了謝應不少錢。

他舒展筋骨從床上起來,走了兩步拉開窗簾,陽光立刻肆無忌憚地湧進狹小的出租屋,照亮房間裏的每一個物件。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格紋床單,淺灰色的被褥,箱子拼成的床頭櫃,還有床頭櫃上的一盞臺燈和一個相框。

相框裏是一張用紅色馬克筆手寫著“市高中學生會愛心一日行紀念”的照片,第一排站著幾個臉頰凍得通紅的小孩兒,胡蘿蔔一樣的手指緊抓著“陽光築夢,愛心伴行”的橫幅,第二排是穿著校服的幾個高中生,最中間那個站得格外挺拔。

謝應擰開洗漱隔間的小門,噙著牙刷又回到床前,手指剮了剮相片上的浮灰,擡頭看了眼墻上的鐘表,著急忙慌地沖回洗漱間吐了沫子,換好衣服提著角落裏堆放的大包小包出了門。

擠了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晃晃悠悠又被太陽曬了一路,謝應一下車差點兒沒吐出來,放下行李緩了緩神,一擡頭看見“福利院”三個字,捏捏山根撐起了精神。

“院長!我回來了!”

謝應晃了晃鐵制的閘門,“嘩啦啦”一陣響也沒蓋過他的喊叫,不多會兒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從院裏跑過來,一邊跑一邊笑:“回來啦小瓶子。”

“慢點跑慢點跑,”謝應大驚小怪地招呼她慢點,在閘門打開的第一時間就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玩笑地捏了捏她的手背,“小老太太好像胖了啊!”

被他沒大沒小稱呼的老人也不生氣,只是佯作生氣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是是是,我胖了你瘦了。”

謝應“嘿嘿”一笑,又走回去提上自己帶來的大包小包,跟著老太太進了院子。

“罐兒呢?怎麽沒見她?”謝應把一路顛簸背來的東西塞滿老太太的屋子,悠哉地翹著腿坐在破了好幾個洞的老舊皮沙發上。

老太太端來一碗白水,坐在他邊上,提醒他:“說了多少回了,不能叫罐兒了,要叫童關關,她都是上高中的大姑娘了,不知道你要來,早上出門找同學了。”

謝應端起缺口的碗,喝了一大口涼白開,癟了癟嘴:“是是是,她是大姑娘了,我還是老小子,都是瓶瓶罐罐,她叫童關關,我就還得叫小瓶子。”

“你自己起的那個名字,我叫著不順嘴……”老太太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想起了什麽,沒有再說下去。

謝應的名字是他自己取的,福利院出來的孩子無非都姓什麽“童”、“福”、“國”,一走出去就容易被人打聽,謝應上學的時候也遭過不少麻煩,後來上了大學,國家也早改了政策,就順勢給自己換了個名字。

只是院長叫了他十幾年早就習慣了,就算不再稱呼他原來的名字,但還是會下意識地喊他“小瓶子”。

謝應察覺到院長神情的變化,趕緊又把話題接了回去:“好,我回到這裏我就是小瓶子,您想叫什麽叫什麽!”

院長這才緩和眉目,又滿懷期待地問他:“這次回來幾天啊?”

謝應自己剝了個橘子,往老太太嘴裏塞一瓣兒,往自己嘴裏也塞一瓣兒,鼓囊著臉頰回答:“七天,勞動節再湊上年假,這回要多住兩天。”

“好,我這就給你收拾房間!”

院長一聽他要住下,臉上樂開了花,起身要去忙活,謝應也不攔著她,只是坐著慢悠悠吃完了橘子,跑到樓道裏喊了一聲:“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有,童關關的電腦壞了,你去修一下!”院長人沒從房間裏出來,聲音大老遠傳過來,聲如洪鐘,老當益壯,中氣十足。

謝應伸了個懶腰就去幫忙了。

福利院裏的電腦除了許多年前給配的兩臺大頭機,就是後來別人捐的一個筆記本電腦了,windows XP的系統,開一次機要等好幾分鐘,他答應過罐兒,等她上大學了自己給她買新的電腦。

童關關說不要,等她上大學要和謝應一樣一邊打工一邊上學,要自己買電腦,還要買大別墅回報院長。

福利院裏如今只有童關關一個孩子了,院長年紀大了,這裏位置又偏,這些年這裏的孩子陸陸續續都走了,有的是萬幸被領養,有的被寄養到附近村子裏的人家,還有的因為上學或者看病等的緣故,被安排到了條件更好的福利院,其他的工作人員也都被調走了。

童關關今年高三正是關鍵時刻,說什麽也不肯走就留了下來,院長這兩年也快退休了,估摸著再過些日子,福利院裏搖搖晃晃的小樓就要拆了,這裏也將不覆存在。

謝應修完了電腦,又替院長檢查了樓道裏眾多的燈泡,有一兩個閃來閃去的,都被他換成了新的。

院長要強又負責,福利院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撂挑子,楞是節衣縮食把他們一個個都養活了下來。謝應能想象到老太太風雨飄搖的夜裏踩著凳子換燈泡的場景,做的就格外仔細。

中午謝應炒了兩個菜,陪著院長聊天看電視瞇了一會兒,快到傍晚時分,才見童關關一蹦一跳地回來。

她身上穿著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校服,人沒到聲先到。

“親愛的院長,我回來了!”

然後鉆進小樓,一進門就看見了歪在沙發上的謝應。

“喲,這不是謝應哥哥嗎?”童關關比謝應小六歲,謝應上學的時候正是她最煩人的時候,因此沒少教訓小姑娘,童關關也沒少和他鬧別扭。但這些年童關關長大了,兩人的關系倒比緩和了一些,只是說話仍然夾槍帶棒習慣了,打個招呼還要咬牙切齒地擠兌人。

“嗯,放假了回來住兩天,等會兒把作業拿出來我檢查。”謝應把拾掇好的筆記本電腦遞給她,其他人已經在用全感設備玩游戲了,一臺開機都要咳嗽的舊筆記本還是能讓童關關笑得和花兒一樣。

“收到!”

她瞇著眼等電腦響應,熟練地點開某個網址,又從書包裏翻出來個本子,一邊記東西一邊嘴裏嘀咕著什麽。

“您老人家竟然不加班,不都說程序員加班加到暗無天日,您離35歲被優化還有幾年啊,怎麽還不抓緊奮鬥積攢福報……”

謝應往嘴裏塞了個酸橘子,皺皺眉頭:“借您吉言,我爭取34歲就死。”

“別死不死的了,吃飯!”院長打斷兩人的互相揶揄,謝應和童關關立刻起身一同去端碗筷。

這些年雖然不用在小飯堂排隊背著手等飯了,但一聽見院長說開飯,謝應總是情不自禁將腰挺直了,

吃完了飯,三個人圍在童關關的電腦邊上一起看了會兒讓人雲裏霧裏的文藝電影,謝應打著哈欠回到了自己在走廊盡頭的房間。

房間裏幹凈整潔,四個小床對著頭拼在一起,謝應睡在這裏的時候,經常要擔憂自己會不會被擠下去。

這裏原先是住著四個人的,一個比他小十來歲的失聲弟弟,一個腿腳不方便上床都要人抱的同齡人,還有一個不愛說話害怕人接近的哥哥。

謝應是他們中間唯一的正常人,也負擔著照顧這三個人的任務,只是後來這三個人一個被領養,一個病逝,還有一個被接到了別的院照顧,只有謝應孤零零留在這裏。

一直到考上大學,謝應才真正的從這個小房間裏走出去,然後畢業,工作。

這是他近來第一次真正的睡眠,不是在全感游戲裏度日的那種睡眠,是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想,安心地睡去。

謝應睡著了。

他忘了自己做夢沒有,但依稀記得院長說過,醒來以後身心輕松,那就是睡了個好覺。

身心輕松的謝應閉著眼睛坐起來,摸索曾經和別人共用的那個床頭小桌板的位置找手機,但什麽也沒摸到。

謝應一個激靈,立時清醒。

他睜開眼,眼前哪兒還有什麽四個人對頭睡的床鋪,只有一張容得下他連打兩個滾兒的大床,還有大床邊上坐著的一個金瞳長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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