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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間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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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間尤物

聞傑在西雅圖塔科馬機場登機後,斷斷續續打了好幾個盹兒,他能感覺左手邊的女孩頻頻扭頭看自己,一副想搭訕又拋不開矜持的樣子。

女孩的眼神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曾有人調侃他為“人間尤物”。年輕氣盛時,他對這種評價極為反感,現在卻無所謂了,如果再有人惡搞,他會沖對方大笑。

他沒心情聊天,又不想顯得無禮,只能閉目養神。直到此刻,他仍然吃不準答應姚奕回國是不是明智之舉。

“你才 34 歲,不能再這樣下去,還來得及從頭開始——回來吧,幫你哥完成心願。”

“可我什麽都做不了。”“不試試怎麽知道?”

“給自己一個機會吧,小傑。”

不清楚究竟是被姚奕的哪句話觸動心弦,他居然腦子一熱同意了,至今都覺得難以置信。僅僅一周前,他還沈浸在醉生夢死裏,被人用整桶啤酒從頭頂澆下去,是個洋妞,名字他已經忘了,只記得自己渾身濕透,和周圍的觀眾一起傻樂。

三天後,他離開了那裏,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手機也停了,那些臨時認識的朋友不會再找到他,就像過去四年來他一貫的玩法。他喜歡這樣,從一個漸趨熟悉的環境裏突然消失,一次次向自己證明生活的荒謬性。

既然生活終歸是荒謬的,那還有什麽必要自尋煩惱?

聞傑打開遮陽板,刺目的晨光漫溢進來,他再次閉上眼睛。廣播裏說,飛機正在降落,馬上就到上海了。

太多往事湧上心頭,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去見故友,他都八九年沒回來過了。

“你這件衣服,”鄰座女孩終於沒忍住,搶在最後時刻與他搭話,“是範思哲的嗎?”

聞傑朝她笑笑,“你認得出來?”

女孩臉紅紅的,“我前男友也有這麽一件,和你的一模一樣。”

聞傑湊近她,壓低嗓門,“我這件,是七浦路上買的,冒牌貨。”

女孩訝異,或者假裝訝異地盯著他的衣服仔細研究,“可是看做工和面料,不像假的呀!”

“高級 A 貨,人家也是下了血本的。”

“那,你這個帥哥應該是貨真價實的吧?”

聞傑笑了。

還沒下飛機,女孩已經把自己的底都交待給了聞傑,她叫羅佳,在上海一家美資企業做市場營銷,剛從美國總部受訓回來。

“你是上海人嗎?”她問聞傑。

“不,新吳人。”

“那離上海很近的呀!”羅佳從 GUCCI 包裏挖出手機,長發一甩,“咱們交換個微信號吧,我經常去新吳出差,有空找你玩!”

等行李時,聞傑撥了丁蘊潔的號碼,兩人先確定各自的位置,再約定碰頭地點。講完電話,聞傑看見羅佳在吃力地拖曳行李箱,對她那高瘦的身板而言,這箱子確實太大太沈了。

“我來幫你。”

“啊!謝謝!”羅佳笑得很開心,“你怎麽走,有人接你嗎?”

“有。”

“女朋友?”

“同事,同事。”

“那我先走啦!保持聯系!”

聞傑笑著,邊揮手邊取下自己的箱子,心裏想,我幹嘛這麽熱情?但他很快承認,撇開一絲近鄉情怯的忐忑,他的情緒正在迅速升溫。

他找到丁蘊潔的車,一輛銀灰色雪佛蘭,車主就站在旁邊,個子不高,理著男孩一樣的短發,穿白色 T 恤、牛仔短褲加休閑跑鞋,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左耳還打了個銀色耳釘。聞傑的視線在她右耳上掃了兩遍,確定沒有耳釘,不免納悶,男人才只打一個耳釘。他又仔細而快速地瞟了眼丁蘊潔全身,能肯定她是個女人。

丁蘊潔也在墨鏡後面註視他。

“你是,聞傑先生?”

“沒錯——丁小姐?”

丁蘊潔點頭,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小尖臉,淺麥色肌膚,眼睛很亮,但不熱情,二話不說開了後備箱,在聞傑反應過來之前,她已拎起他的行李箱甩了進去。

“應該我來。”聞傑的紳士意識令他不安,“很沈的。”

丁蘊潔卻不理會,下巴一勾,“上車吧!”

發動車子後,她沒立刻走,往嘴裏扔了片口香糖,又遞一片給聞傑,“提神。”

聞傑坐副駕位,在早晨獨特的光線裏,把丁蘊潔臉上的細節捕捉得清清楚楚。她化了很淡的妝,面頰上隱約可見稀疏的雀斑,他猜她一定喜歡日式化妝術——保持一點透明度,和往臉上堆砌厚粉相比,更自然性感。

他主動搭訕,“到新吳要多長時間?”

“走高速,一個半小時。”

“你經常來接機?”

“不是。”

“是順時的員工吧?”

“對。”

“你,在哪個部門?”

“工程技術部。”

聞傑很想跟丁蘊潔多聊聊,但她惜字如金,讓談話很難展開。她也不像是討厭自己,盡管聞傑可以確定她對他沒興趣,異性間的吸引往往從第一眼就開始了。

那麽,她性格天生如此,社交恐懼癥?

在高速上開了十幾分鐘,丁蘊潔的手機響了,她掃了眼號碼,繼續開車。

打電話的人很執著,反覆來電三次,丁蘊潔任手機響著,鈴聲只截取了一首歌的片段,聽起來像不斷被“腰斬”,聞傑覺得自己強迫癥快犯了。聽到第四遍鈴聲時,他決定幹涉。

“要不然你接一下?那人可能有急事。”

“我在開車!”

話剛出口,丁蘊潔就意識到自己語氣太沖,她把口香糖頂在上顎,想了想說:“麻煩你幫我接一下,告訴他我在開車,一會兒給他打回去。”

聞傑猶豫了兩秒,抄起手機,按下通話鍵,然後把手機舉到耳朵邊,神情格外謹慎,仿佛這玩意兒隨時可能爆炸。

“蘊潔!蘊潔嗎?我錯了,別不理我好不好?”

聞傑清清嗓子,“她在開車。”

“你是誰?!”

“我?呃,是……她同事。”

“她怎麽會讓你接電話?”

對方太咄咄逼人,聞傑覺得自己應付不了了,一般遇到這種人,他會選擇立刻轉身離開。

他按了免提。

“丁蘊潔人呢?你讓她聽!馬上!”

丁蘊潔用力踩剎車,很快把車停進應急車道,打上雙閃,一把搶過手機,取消免提,壓著火氣問:“你到底想幹什麽?”

男人換了酸溜溜的調侃語氣,“這麽快就找好新歡了?難怪急著甩我。”

“你是不是要我給吳麗萍打電話?”

“什麽意思……”

“你結這個婚,不像你說的那麽無所謂吧?你在華友園那家公司,吳家允諾了你多少投資?你真舍得為了我讓項目黃掉?”

“你,你怎麽知道……”

“不想惹麻煩就別再煩我!”

她把手機丟到儀表板上,重新發動車子,迅速匯入車流。忽然覺得男人很蠢,他天天在朋友圈曬業績曬人脈,丁蘊潔把相關事件稍一串聯就真相大白了。不過自己能看上這樣的男人,也高明不到哪兒去。

車裏氣氛冷得可怕,聞傑抱緊膀子目視前方,表情認真而虔誠。他感覺車速比之前快了好多,他們的車超過一輛,緊接著又是一輛。

“呃,能不能……開慢一點?”他口吻小心,不想觸怒丁蘊潔,“我不習慣坐快車……會頭暈。”

車速明顯慢了,聞傑暗松了口氣。

丁蘊潔忽然扭頭掃他一眼,“還有一小時,你累的話,可以睡會兒。”

聞傑沒想到她還有這麽溫柔的時刻,趕緊點頭,“還真有點困了,時差問題。”

“椅背可以放下去,開關在椅子右邊,躺著舒服些。”

“好的,謝謝!”

聞傑仰靠在丁蘊潔身旁,現在完全看不見她的臉了。盡管毫無睡意,但他還是覺得,老老實實躺著最為安全。

車子熄火的聲音驚醒了聞傑,他在椅子裏探身,迷迷糊糊問:“出什麽事了?”

“到了。”

“這麽快!”

“因為你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真沈,起先,他還有些夢的意識,夢裏有個像男孩一樣的女子,聲色俱厲訓斥自己,他想方設法逃走,逃進了一片空白……好多年沒睡過這麽紮實的覺了。

丁蘊潔推門,聞傑以比她更快的速度下了車,搶在她前面把行李箱取出來。

“我就不陪你進去了,還要回公司上班。”丁蘊潔指了指聞家別墅的大門。

“沒關系,謝謝你來接我。”

“應該的。”

聞傑目送丁蘊潔的車在視野裏消失後,才拖著箱子慢慢朝家走。

聞家現在的產業全是哥哥聞軍掙下的,包括這棟別墅。九十年代初,澹湖邊的這個歐式別墅群剛剛開發出來,少人問津,聞軍來考察後覺得值,花了六十幾萬就把房子拿下了,二十年過去,如今這棟房子市價已經漲了近十倍。聞軍在商務方面一直很有眼光。

但眼前的房子卻蕭條得厲害。

聞傑記得過去門口有一片昂貴的草坪,一到夏日傍晚,幾根水管在夕陽下噴出斜斜的水霧,能引來附近好多孩子觀摩嬉鬧,大人們怕孩子不懂事踩壞草坪,總在屁股後面追著呵斥,如果聞軍在場,會笑著說沒事,他很喜歡小孩。

如今,草坪變成雜草園,團著一些亂糟糟的野生植物,開出紫色黃色的花,不知是誰為了防止雜草蔓延,又在草坪周圍種了一圈常青灌木。

建築物的本色已經認不出來,只剩下暗淡的灰。聞傑回憶了好一會兒,想起它原來擁有的嫩綠色墻體,是聞軍為迎接女兒聞嫣出生特地挑選的。

二十年後的現在,聞軍已不在人世,聞嫣則遠去英倫求學,家裏只剩下姚奕守著,她本就不是喜歡在日常細節上耗費精力的人,至親至愛之人都已遠離,房子變成眼下的模樣不足為怪。

給聞傑開門的是葉嬸,聞軍病重時被請來做護工,照顧聞軍盡心盡力,深得姚奕信任,聞軍去世後,她被姚奕留了下來。

葉嬸告訴聞傑,姚奕叮囑過,一結束公務就回家,不過估計也得傍晚了,讓聞傑到家後先休息,家裏已經備下好多他愛吃的菜。

廚房裏飄出久違的香氣,聞傑撂下行李走過去,在門口喊了一聲:“祁奶奶!”

祁奶奶正拿大勺子在湯鍋裏攪和,聽到叫聲哆嗦了一下,扭頭看一眼,立刻放下湯勺過來,“小傑,你終於回來了!”

祁奶奶是姚奕那邊的遠房長輩,孤寡老人,人卻好強,堅持要找份工作養活自己,來到聞家後一直在廚房忙活。聞傑讀高中時沒寄宿,就住在家裏,天天吃祁奶奶做的飯,高中生活雖然艱苦,他楞是沒瘦成排骨,全憑祁奶奶的好手藝。可她也老了,滿頭白發,臉上皺紋也更多了。

祁奶奶滿臉堆笑問:“爸爸媽媽身體都好吧?”

“都好。”

“媽媽還老咳嗽嗎?”

“好多了。”

聞家二老承受不住失去長子的打擊,一直郁郁寡歡,尤其母親,身體狀況很差,聞傑在美國找到工作後,就把他們接過去安頓。和自己一樣,父母也多年沒回過家了,年紀大了,怕動,更怕傷心。姚奕對此一句怨言沒有,逢年過節就到美國去看望他們。

“多多好不好,算算年紀,該上幼兒園了吧?”

“嗯,他也挺好。”

聞傑聲音低下去,祁奶奶察覺了,拍著他手背安慰他,“別去想那些傷心事,都過去了。”

其實聞傑是慚愧,他過得太忘乎所以,以至於快忘了那孩子,原來已經上幼兒園了?

他主動轉話題,“祁奶奶,您身體好嗎?大嫂怎麽還讓您做飯呢?”

祁奶奶笑起來,“早不做了,今天是因為你回來。平時都小葉做。我去年就想告老回家了,小姚她不肯,非要我住這兒,說人多熱鬧。小傑,你嫂子不容易,一個人管那麽大公司,你得多幫幫她。”

姚奕到家已是六點半,餐桌上擺滿祁奶奶和葉嬸的拿手菜:白斬雞,響油鱔糊,菜心獅子頭,魚香茄子,腌篤鮮。

姚奕興高采烈,“小傑,我今天借你的光,有口福了!”

聞傑笑道:“大嫂這話,說得好像葉嬸她們平時偷懶一樣。”

葉嬸說:“小姚太忙了,吃飯總是在外面瞎湊合,她要願意回家吃,我們天天給她做大菜。”

聞傑悄悄打量姚奕,她原本是個圓潤白凈的女子,聞軍患病那年因為焦慮而暴瘦,此後再沒恢覆過來。她今年 45 歲,臉上憔悴盡顯,但精神看上去不錯。

姚奕堅持讓葉嬸和祁奶奶一塊兒上桌,“今天是好日子,小傑能回來,咱們家也算小團圓了,該好好喝一杯。”

聞傑看著她給每個人斟酒。

淡橘色的燈光灑落在滿桌酒菜上,灑落在面前三個早已不再年輕的女人臉上,心底有什麽水一般攪動起來。不知是因為酒,還是時差,亦或此刻的心情,聞傑感到些微眩暈,還有一絲絲淒愴。他看得再清楚不過,這個家缺一個能撐起天地的人。從前這個角色由聞軍扮演,他走了,姚奕試圖以自己的柔弱之軀頂上。

這本該是聞傑的責任,而他一直在逃避,身為男人,他連大嫂一半的堅強都趕不上。

“今天是小丁去接你的?”

聞傑很感激姚奕跳過了那些令他緊張的話題,專揀無關緊要的說。

“對,她說她是工程部的,她一個女孩子,能在工程部幹什麽?”

姚奕嗔笑,“你別瞧不起女孩子,小丁是整車項目組的工藝主管,專業上有兩把刷子。她在德國讀了兩年工程機械,畢業後又在博特幹了六年,研發、新產品、工藝,各個部門都待過,我做整車,肯定要重用她的。”

聞傑詫異起來,“原來是從博特挖來的,大嫂厲害啊!”

“不是我挖的,是財務部許佩珊介紹來的,她倆以前是高中同學——你覺得她人怎麽樣?”

“呃,性格似乎挺幹脆,就是,有點兇。”

“她一直在一線幹活,不兇一點會給那些工人老粗吃豆腐。”姚奕神色明朗,“我對這姑娘印象不錯,話不多,做事踏實,而且有是非心,雖然周應凱很拉攏她,但我看未必真能拉得住。當然目前還在考察期,能不能用,要怎麽用,我還在斟酌。”

見聞傑不吭聲,姚奕笑道:“是不是特煩這些勾心鬥角的事?”

“沒有,其實哪兒都差不多。”聞傑打起精神問,“我記得整車項目負責人常昊澤,好像也是博特過來的?”

“沒錯!他和小丁是同事,在博特比小丁發展得好,已經是部門經理。小丁聽說我想做整車,就把他推薦過來了,是個人才,思路清晰,整合能力強,有大局觀。”

聞傑好奇,“他怎麽會願意離開博特?”

“在外企幹活怎麽回事你應該比我清楚吧?好處是穩定,但要出大成績很難,頭上有天花板,那些老外把路線都給你規劃好了,用不著你動腦筋,跟著走就是。再說薪水也不高。”

“把他挖過來得花不少錢吧?”

“那當然了。要人家幫你做事,動力必須給足嘛!”

聞傑望著姚奕輕嘆,“大嫂越來越像當家人了。”

姚奕手機響,她一看來顯就瞇眼笑,“是小嫣,找你來了!”

聞傑和哥嫂差 11 歲,和侄女差 13 歲,處於兩段年齡的中間,不過他個性比較活躍,和聞嫣更像同齡人,姚奕也經常把他當晚輩看。

果然,聞嫣確定聞傑已經到家時,比誰都興奮。

“太棒了!終於有人能陪陪我媽了。”

聞傑笑道:“自己不回來盡孝,躲在外面偷懶,日子過得很滋潤吧?”

聞嫣立刻喊冤,“誰說我偷懶了,天天念書到淩晨一兩點,人都瘦好幾圈了!”

由於父母長年忙事業,對聞嫣的學習管得很松,成績始終處於中游水平,聞軍幹脆讓她在國際學校一路讀下去,高一就出國,先去了加拿大,再輾轉到倫敦,如今已是謝菲爾德大學材料專業大三的學生,雖然讀了個熱門專業,但一直處於混的狀態,每次考試都險險過關。父親去世後,聞嫣忽然認真了,想好好學點東西,已經找好導師,一門心思要考研究生,正在發憤圖強中。

大家輪番和聞嫣通了話。雖然不管用,姚奕還是忍不住又嘮叨了幾句“別熬夜,註意身體”之類的囑咐,這才收線,繼續吃晚飯。

酒酣耳熱,家的溫情終究還是在席間緩慢散開。

姚奕說:“小傑,回來了就住家裏吧,咱們也能經常說說話。”

葉嬸和祁奶奶總算能插上話了,頻頻稱是。

聞傑露出為難之色,“我還是……住出去比較好,在國外這些年,生活習慣全變了,我住家裏,怕吵到你們。”

姚奕雖然失望,但沒勉強他。

“也好,你怎麽舒服怎麽來吧。房子要我幫你找嗎?”

聞傑忙擺手,“不麻煩大嫂,我找了同學在問,很快就有消息。”

姚奕點頭,神色忽然凝重,“小傑,謝謝你肯回來幫大嫂,我希望你明白,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來了,就沒有再逃走的道理——你,準備好了嗎?”

上飛機後始終沒有擺脫掉的忐忑感又回來了,但在姚奕殷切、不容拒絕的目光下,他無路可走,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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