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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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最後進來的是馮桂茹。

她沒有想到老爺子最後竟然會想見她,病床上的人已經奄奄一息,但眼神依舊鋒利,一如當初她第一次見到時的那樣。

那時她剛畢業,和顧清明在大學裏相識、相知再到相愛,四年的時間,直到見到顧老爺子,她才知道和自己談戀愛的男人竟然是江城首富之子。

時值隆冬季節,她從冰冷的室外進入溫暖如春的茶室,那是她第一次進入這麽高檔、典雅的地方,局促的看著地面上嶄新、潔白的高級地毯,生怕自己鞋上的學弄臟了它。

“坐吧。”顧老爺子一身黑色的黃馬褂,神色親切的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她永遠都記得自己當時說的第一句話,她說:“地毯弄臟了要賠錢嗎?”

顧老爺子聞言大笑,搖頭說不用,臟了就臟了,換一塊就是。

聊天的內容很平常,就是問她今年多大,想要去哪裏工作,家裏在哪,父母什麽工作,顧老爺子笑起來的時候很容易讓人相信,她天真的問什麽說什麽,只把對當成是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

但當他板起面孔,拿銳利的眼神掃視別人時,也是真的很嚇人。

他告訴自己,清明是有婚約在身的,對方就是她的好朋友梁秋華,是港城梁家名副其實的大小姐,兩人畢業後就會去國外留學,也會在那邊完婚,希望她能主動退出。

他還說,清明自己不好意思跟她說,惡人就讓他來做,讓她不要告訴秋華兩人交往的事,秋華是個單純的孩子,對這件事什麽也不知道。

她還記得顧老爺子提到秋華時的眼神,是欣賞、喜愛和憐惜,而對自己則是冰冷、銳利和審視。

她也沒想到自己這段平凡的戀愛結束的這麽不平凡,她雙手緊握盡量讓自己抖的不那麽明顯,驕傲的告訴顧老爺子,自己並不知道顧清明家世那麽優秀,也沒有想著圖他什麽,她會分手,但絕不是因為向權勢屈服,而是覺得自己今天收到了侮辱。

那時的她覺得自己棒極了,甚至忍不住想為自己鼓掌。

分手兩個月後,她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想瞞著父母偷偷打掉,都躺在病床上了又後悔了,她是一名醫生,最知道生命的寶貴,又怎麽舍得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言禮三歲的時候,她再次見到了顧清明和梁秋華。

那時候梁秋華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江城醫院的心臟外科全國出名,三人在醫院的樓道裏狹路相逢,兩人中間領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那是才兩歲的顧言臻。

知道秋華的病情時,她沒有想象中那麽解氣,甚至覺得那個孩子很可憐,才那麽小就要失去媽媽了。

後來,秋華漸漸恢覆和她的聯系,有意讓阿言跟她接觸,她就已經猜到了秋華的打算。

秋華離開的那天早上,她照例去病房裏和她說話,她忽然拉住自己的手道歉,說她當時其實知道自己在和顧清明談戀愛,只是假裝不知道。

她說自己從小就知道自己有個未婚夫,總是從大人那裏聽說清明哥哥又得了什麽獎、又跟著顧叔叔和顧阿姨去哪裏旅游,她因為身體不好從小到大就被勒令不許隨便外出,她因此很羨慕清明哥哥,也對他越來越好奇。

瞞著家裏考到內地的時候,她以為會很快和清明哥哥在一起,但沒想到的是那時他的身邊已經有了另一個女孩子。

因為生病的關系,她向來對別人的情緒很敏感,所以她很快就發現兩人的戀情,但她依舊假裝不知道,自欺欺人的認為不知道就是沒有,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以妹妹的身份待在他身邊。

她並不知道是顧叔叔強勢介入兩人才因此分手,以為是因為兩人對未來的規劃不同,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內心的是開心的。

後來的一切都水到渠成,兩人順利結婚,一年後有了阿言,但她也因為強行生育毀了身體,心臟病是遺傳的,結婚後的時間是她偷來的,但她不後悔。

她說她知道清明哥哥還喜歡她,拜托馮桂茹在她去世後能好好照顧阿言,說阿言是個善良懂事的孩子,只要真心待他,他很快就會接受她這個新的媽媽的。

馮桂茹當時也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目的,竟然就這麽答應她了。

應該是不甘心,或許也有點想報覆顧老爺子,想告訴他,看!這可是你的好兒媳婦求著我進你顧家門的。

但和阿言相處久了發現,他真的是個天使,善良、溫暖,完全彌補了她在言禮那裏體會不到的做母親的感覺。

言禮從小沒有爸爸,缺失的父愛讓他從小敏感又懂事,什麽事情都悶在心裏,有時候還會反過來安慰她,讓她除了挫敗就是愧疚。

現在想來,阿言那句話說的真對,這個家裏沒有一個人是真的開心,都在失去和彌補中錯過了。

床上的顧老爺子已經說不出話了,馮桂茹走到他床邊坐下,給他掖了掖被角,輕聲開口道:“爸,其實我挺感謝您的。”

“雖然當初是您逼我和清明分開,但其實後來想想,我們兩個人性格差距太大,他從小到大什麽都不缺,性格自由散漫,但我卻野心勃勃,就算沒有您我們也走不到最後的。您或許當初就看出來了吧,所以才對我說了那番話。我知道江城醫院的機會是您給的,也知道您一直知道言禮的存在,給他最好的學校。父母之愛子則為其計深遠,我不怪您,也在這麽多年裏體會了您的不容易,我有時候也在想,或許當初不該答應秋華的請求,就該帶著言禮離得遠遠的,就不會傷阿言那麽深了。”

“我知道您想對我說什麽。這個家裏,阿言沒有歸屬感,但您放心,我是真的把阿言當親兒子的,不管他怎麽怨我,我都不會遠離他的,這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顧愷之點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202x年5月6日晚7點,顧氏集團向全社會發布了訃告,社會各界紛紛向顧家表達了深切哀悼。

5月7日,顧氏舉行了隆重的遺體告別會,下午入葬在顧氏陵園。

這兩天林柔一直都是在電視上看到他的,視頻裏的顧言臻一襲黑衣,面容清冷,作為顧老爺子生前最疼愛的孫子,也是顧氏集團的代表人,站在人前接受采訪,語氣平靜、鎮定,有著顧家人的從容和氣場。

葬禮結束後,林柔在家裏等了好久也不見他回來,問了陳特助才知道葬禮結束後他就不見了。

林柔想了想,穿好衣服打車去了沁水公館,記得他說過這裏是顧老爺子送他的生日禮物。

別墅從外面看一片漆黑,但她直覺他就在這裏。

別墅她後來跟著顧言臻來過幾回,密碼是他生日,輸了密碼進去後就聞見一股濃烈的酒氣,她沒開燈,就著外面的路燈進了客廳,看見坐在地上的黑影。

“顧言臻?”林柔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黑影動了下,“是我。”開口的聲音低沈沙啞,林柔聽他聲音不對,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很燙。

“你發燒了。”她用的是陳述句。

顧言臻轉頭掙開了她的手,“沒事。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

他背著光,林柔看不清他的表情,順勢坐到了他身邊,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要不要靠會。”

他沈默,用手指摩挲著手裏酒杯的紋路。

陳特助說他兩天沒合眼了,林柔有些擔心他的狀態,用哄小孩的語氣問他累不累,要不要上床休息一會。

他依舊不說話,仰頭喝掉了杯子裏的酒,還想再倒時,被她制止了。

他轉頭,黑漆漆的眸子望著她,語氣裏暗含著警告的開口:“林柔,你先離開這裏,我不想在不冷靜的情況下跟你待在一起。”

要是剛認識他的時候或許她還會害怕,但現在只剩下心疼,他都自顧不暇了,還在考慮她的感受。

“可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她傾身摟住他,輕輕的拍著他的後背,“我知道你現在難受痛苦,雖然無法感同身受,但我可以做一個很好的傾聽者,或者你要是想哭也行,就是別憋著好嗎?”

顧言臻這兩天一直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面對記者的采訪,各方人士的悼念,還要穩定好集團內部的利益關系,讓他根本來不及悲傷。

自從葬禮結束後,他仍覺得像一場夢一樣不真實,回到老宅,看見爺爺經常坐的那個沙發,總覺得他還在樓上,一會就會拄著拐杖下來,先是虎著臉數落他幾句,又笑瞇瞇的問他最近怎麽樣?有沒有按時吃飯?最後他要走的時候,還得假裝不經意的讓他沒事多回來。

“我現在忽然覺得後悔,當初畢業該早點回來陪他的,他一個人在家裏肯定很孤獨。”顧言臻安靜的趴在她肩上,語氣低落的開口。

林柔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只能靜靜的聽著。

“其實把臻陽開在國外是有賭氣的成分的,我不想頂著顧這個姓氏做事,成功了別人會覺得我是靠著家裏,失敗了更加做實我只是個知道吃喝玩樂的公子哥兒。”他當初決定要在英國開公司的時候,老爺子氣壞了,甚至都動了要去英國抓他的念頭。

後來還是小姑勸他不要太強硬,又飛到英國跟他談了一番,約定給他兩年時間,不管公司如何他都要回去。

“我小的時候,家裏人都說我性格和善,像個小姑娘一樣溫吞,只有他說我會偽裝,說我像他,後來證明,我確實像他,強勢,固執,認準了一件事誰勸也沒有用,所以才會讓他那麽頭疼。”

“但你也像顧爺爺一樣聰明,有能力,我相信比起頭疼,他更多的應該是自豪吧,自豪有你這麽出色的孫子。”林柔遠遠見過顧老爺子,也見過他看向顧言臻的眼神,是炫耀、自豪和寵愛。

“呵~,我是個出色的商人,但絕不是個好孫子。”顧言臻把她從地上抱到沙發上,順勢躺在她腿上,“自從十歲之後,我們從來沒有心平氣和的說過話,不是他發脾氣,就是我摔門而出。”

“那從來一次,你還會那樣嗎?”

他沈默片刻,“不知道。”

“其實每個人的性格都是天生的,沒有好壞之分。你跟你爺爺性格太像,是好事也是壞事,但反過來想,跟他吵架的過後,你真的怪他嗎?”

他搖頭,“他脾氣不好,我也是,有時候火氣上來免不了就會吵起來,但吵過後也就過去了。”下次回去的時候,他早就忘了上次吵架的事了。

“所以你看,顧爺爺肯定也不會真的怪你的。”

“真的嗎?”他問道。

“真的。”林柔肯定的回他,“有部電影裏這樣說過“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是遺忘”,只要你在心裏想著他,他就會一直在的。”

林柔把人哄著去了臥室,又找出退燒藥給他吃了,打開燈才發現他燒的連耳朵都是紅的,她打濕了毛巾給他物理降溫,擦到脖子的時候,忽然聽見他開口嘟嚷道:“愛我的人又少了一個。”

林柔瞬間感覺心臟被揪住,密密麻麻的泛著疼,她看著床上燒的意識模糊的人,忽然意識到,再強大的人也需要被愛。

她低頭溫柔的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在他耳邊低聲的說了句話,他緊皺的眉頭才緩緩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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