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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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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李昭寧本想孤身策馬前去,但抵不住賴尚宮的堅持,認命地帶了兩個宮女、兩個太監騎馬跟在後面,五個人一前四後、貴氣逼人,在熱鬧的長安城裏惹眼得很。

李昭寧去曲江池看了詩題後,寫了三四份,先去裴府找裴硯‘指導’了一番,待裴硯點頭後,才拿著詩稿匆匆往曲江池來。

門房處,一個白袍黑靴、玉冠素帶的小書童恭恭敬敬地接下李昭寧遞過去的詩稿,張眼瞧著她,揣著滿懷的笑意道:“敢問娘子別字?請在紙上寫明或蓋印。”

李昭寧正無思路,歪頭看到門角那一棵美人蕉綠油油的葉子,綠葉上方大朵大朵的紅花開得正艷,便提筆寫了三個字:蕉下客。

小書童便俯身拱手揖了一禮,接過她的詩稿,步履輕快地向府內去。

不一會兒書童便回來了,將那紙箋仍舊恭敬地遞給李昭寧,面上卻帶了一些篤定的輕蔑:“娘子的詩稿已交付社中眾人傳閱,並無可取之處,娘子還是請回吧,或明日再來試過。”

李昭寧捏著自己的詩稿,垂眼不語。她雖有不忿,但對自己的水平還是自知之明,因此被拒絕也是情理之中事,但中國有句古話——

來都來了!

李昭寧當機立斷,將袖中一枚小印鑒塞在書童手中,拜托他去傳話。

那枚印鑒不過指尖大小,純金所制,上面是“李昭寧寶印”五個小字。

她笑道:“不知這枚印鑒,可否做敲門磚?”

書童看了眼印鑒,又看了眼李昭寧,明顯是已經認出了她的身份,但卻並未因此表現出害怕或驚恐的神情,反而是面色如常地對她揖了一禮:“我們詩社沒有這樣的規矩,陛下還是請回吧。”

李昭寧眨眨眼,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僵持片刻,她還是輕輕啟唇:“那便替朕傳個話……”她眉頭微蹙,指尖攥緊那枚印鑒,似有若無地輕輕嘆道,“侄女昭寧,求見姑姑。”

*

李昭寧走前,賴尚宮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言猶在耳。

“入詩社雖難,但每逢詩會,也有很多成員帶著親屬和家眷前來游玩。”

……

書童並未替李昭寧傳話。

而是在她說出最後那句話後,就將她帶進了曲江池。

李昭寧跟在書童身後進門穿過朱紅的宮墻過道,跨過垂花門視野便開闊了起來。

眼前一字排開的柳樹翠葉隨風搖擺,葉間不少喜鵲黃鸝飛越穿行,而柳樹後面便是碧綠的水面,綠鴨白鵝歡泳其間,一派盛夏生機之景。

寬闊水面的右側是臨水而建的亭臺,共有三層,皆由翠白石欄圍起,靠墻的一面則置一處木階梯,往覆而上,跨進階梯便是一處極大的觀景臺,臺上人聲鼎沸、珠玉落盤,熱鬧非常。

書童將李昭寧一路領著往最熱鬧處去,卻在臨水的石階處就俯身拱手道:“奴只能領陛下到此,請陛下沿階上樓,便可見到我們詩社的東家了。”

李昭寧點點頭,暗自思忖他的稱呼是“東家”而不是睿王,可見此處果然是兩袖清風的風雅之地,而非金玉其外糜爛其中的風月之所。

李昭寧擡頭一望便看到了斜臥在臺上一角小榻上的睿王,月白色對襟上襦套件水綠色半臂,一襲磚紅色團花襦裙高高地系在胸前,白膚圓肩,鵝蛋臉面,一根碩大的鳳尾金簪插在高高挽起的發飾上,雍容華貴、富麗非常。

她歪歪地靠在軟枕上,手搭在腰際,嘴角噙笑,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淡淡地看向遠方,時不時端過茶盞來抿一口,又跟周圍的人寒暄兩句,一副輕松自得的樣子。

李昭寧不由得想起記憶中的睿王——那年她還小,才五歲,睿王頂著父輩和朝政的壓力,冒天下之大不韙與當年的新科狀元互訴心跡,震驚朝野。可是公主並不能嫁給朝廷看重的士子——為官做宰之人,不可以做駙馬。

但這位特立獨行的姑姑卻冒天下之大不韙,不僅未婚先孕平安生產,還在產後覆出,奪得西北兵權並最終受封睿王,鎮守西北。

她這輩子都任性肆意,卻並未受到命運的磋磨,而且她好像對成婚並不在意——就連她的兒子也是隨她姓。

“皇、姐?!”

一聲驚呼將李昭寧從恍然的思緒中拉了回來。眼前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月白袍、紫金帶,面如冠玉、舉止不凡,那雙杏眼仿若包蘊著一整池曲江水,瞳孔漆黑,卻泛著亮晶晶的陽光,正瞧著她。

李昭寧叫出了那個記憶中的名字:“李……明澤?”

“真是你啊,皇姐!”少年眨巴著漂亮的眼睛就要撲上來,李昭寧側身一閃躲過,那少年便被她來不及收回的腳一絆,便直直地臉朝下往前栽去。

李昭寧猶豫一瞬,還是伸手將那少年的胳膊一拉,將他提了起來,避免他臉著地摔得太難看。

“對對……”少年撓了撓腦袋,“皇姐如今是陛下了,我不該如此魯莽,”說著,他便退開一步,牽著衣擺就要往下跪。

李昭寧滿腦袋黑線,趕緊將他拉了起來:“不必行此大禮……”待她站穩,才松開手道,“這裏是詩社,不是朝堂。”

頓了頓,她又道,“帶我去見你母親吧。”

李明澤看向李昭寧,勾唇一笑,臉上盡是明媚如燦爛陽光的笑意:“好哦,皇姐。”

李昭寧上一次見到這個弟弟還是十年前,那年他還是個不怎麽出聲的小不點兒,如今竟如此歡脫不羈……李昭寧想想他母親,便又覺得如此任性張揚的母親養出這種兒子,倒也合理。

李明澤領著李昭寧拾級而上,耳邊便傳來聲聲頌念詩文之音,細聽時,有耄耋老者的幹澀沈厚,也有紅粉佳人的嬌嬌軟語,但所言所述無不是春風秋月、盛景酬情。

——這詩社,比李昭寧想象的要幹凈風雅很多。她之前還以為詩社是睿王借此籠絡關系、收受賄賂的手段,但現在看來,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昭寧。”

李昭寧還未踏上最後一層臺階,視線盡頭華貴明麗的身影就慵懶地站了起來,似乎早就在等著她似的。而那粉面含春、丹唇輕啟的姿態裏,又因她旁邊的少年而染上幾分意外之色。

縱使歲月流逝,那雙眸子還是如此犀利而尖銳,一如當年。哪怕李昭寧如今心緒平靜,望向睿王的眼睛卻還是有一瞬的瑟縮。

但她還是輕輕一笑,往前傾身拱手:“聽聞姑姑的詩會風雅,侄女便來瞧瞧。”

她這一拜,將一旁寫詩喝茶的眾人都嚇得不輕——天子躬身,姿態謙卑,那他們豈不是要跪伏在地,山呼萬歲了?

眾人楞神間,只見睿王向前,托起李昭寧的手肘將她扶起,拉著她的手走到眾人面前,笑道:“詩社的規矩,從來都是以詩文論高低而非出身貧富,今日她只是我帶來的小輩,是我的侄女,諸位不必太過掛心。”

眾人這才恢覆常態,賦詩彈琴,煮茶清談。

李昭寧張眼看了一圈,詩社成員裏,有些是她從未見過的,也有些是朝堂上的熟悉面孔,卻絲毫沒有拘謹束縛之態,反而一派文人清雅風流的樣子,讓她想起某些只在書上讀過的遙遠情景……

建安風骨,今猶在也……

她深吸一口氣。

現在不是感憶往昔的時候,她來,是為了帶子涵回家。

而無論睿王在詩社有多麽壓她的風頭和地位,她都不需要在意。

打定主意,李昭寧便仰起頭,卻沒想到睿王卻先她一步,定定地看著她:“這裏都是前輩,昭寧不行禮嗎?”

李昭寧目光一顫。

要她向這些人行禮,便是折了她作為天子的尊嚴。但剛才睿王也說過了,今日她只是以睿王“侄女”的身份前來,而非“社中一員”。作為睿王的親眷,本來就是要比這些社員們低一等的。

而這話一出,周圍的人也都又同時停下了手口的動作,紛紛望向這對姑侄。任誰都能看出這並非是個普通的行禮,而是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地位較量。

若李昭寧行了這個禮,就算這裏是詩社,往後在朝堂上也要讓著睿王三分了。

李昭寧卻並未有半分猶豫,輕輕地眨眨眼,半垂著眼簾上前一步,向著眾人恭敬地行了一禮:

“李昭寧拜見各位詩壇前輩。”

雖面前的人群靜默無聲,但紛紛射過來的目光還是讓李昭寧臉頰通紅,似乎她做了什麽很令人慚愧和不齒的事情。

而圍觀的人面上的表情則十分多樣,有沈默不語的,有痛心疾首的,也有作壁上觀洋洋得意的。

卻有一只白嫩細長的手托住了李昭寧的手肘,將她整個人向上一擡,便不由得直起了身子,一雙盈滿燦爛笑意的臉就這樣直挺挺地撞進了李昭寧的眼睛裏。

“皇姐,別在意,他們的詩文真的很好,行個禮不憋屈。我跟著夫子學了這麽多年都還只是入了個門,更何況皇姐根本就沒有師父,只能靠自己讀書呢?”

他眨眨眼,嘻嘻一笑,臉上是明晃晃的不染纖塵的笑意,“況且皇姐可是未授行卷而考了科舉第四,這份才幹不是舉國皆驚?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李昭寧眼中黯然被眼前少年的明媚笑意沖淡了些許,竟也淺淺地勾唇一笑。

她抿著唇角拍了拍李明澤的肩膀,道了句沒事,便側開一步,轉身向睿王走去。

睿王眼中毫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盯著她,纖白手臂依舊斜搭在身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李昭寧走近她,沖她一笑:“姑姑,打個賭吧。”

睿王眉梢一挑,淡淡的眸光變得漸漸明亮了起來。

“今日早先那一首,是倉促之間搜腸刮肚所作,因此少不得有些短漏局促,"她迎向睿王的目光,眼神篤定、毫無怯色,“但我看見今日社內詩題,一時逸興大發偶得一首,若此詩能得拔得頭籌……”

她故意頓住聲音,回眸看向圍觀的眾人,眾人也都將目光投在她身上,期待著她繼續往下說。

不遠處,白石臺上陽光正盛,臺下碧浪拍階,奏鳴聲聲。

她輕輕一笑:“那麽姑姑就把子涵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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