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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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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幸運

國外。

剛剛談完項目, 合作方親自送季遠道回酒店。

季遠道拒絕了:“我走走,這裏天氣很好,你們隨意。”他轉頭對其他同行的華國同事說。

華國正值寒秋, 這裏卻春風正好。

酒店離談事的小樓不過幾公裏,一出來, 便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泊,陽光照耀之下, 湖面閃著碎銀似的光亮。

合作方連忙笑著說:“我們這裏空氣質量和幸福指數在全球都是數一數二的, 現在不是雨季,正是天氣最好的時候,沒有比這裏更宜居的地方了, 您大可以在這邊多住一段時間。”

季遠道極目遠眺,一條寬闊的大道直通酒店的路, 確實很吸引人。

他不是沒想過, 丟掉屬於季家的一切, 遠離季家人,遠離和季家相關的一切,但人人都有枷鎖, 他選擇了這條路, 不管前路茫茫未知,都會一直走下去。他有過承諾, 受過恩惠, 也期望在未來某個時刻收獲美好,因為有希望, 所以要堅持走下去。

沿著綠色寬闊大道,一路走來,幾乎沒什麽人, 春風拂在臉上,像是偶爾送來的柔情,叫人心曠神怡。

但一通電話打擾了這份閑情逸致。

電話那頭的人有些慌張有些著急:“婉柔前天突然病倒了,她讓我別告訴你,但是你聽聽她咳成這樣……”

絮絮叨叨許多。

季遠道心中明鏡,但也無奈,只能細問病情。

崔婉柔身體不好,到了秋天總要病個好幾回,有時輕有時重,又依賴他,他一回不去看,她就能把自己折騰更嚴重。

季遠道讓將電話給崔婉柔,安慰了她幾句,說自己在國外辦事,還有兩天才能回去,叫她謹遵醫囑。

後來電話到了季老夫人手中,季老夫人嘆氣又隱約地試探他:“……你也這麽大了,你看你大哥這麽大的時候都有一兒一女了,我替你著急啊!”

季遠道淡淡地應付:“知道了。”

“知道不行,你要行動啊!”季老夫人此時儼然一個為子女操心多多的母親,充滿著心酸和焦急,“婉柔也是的,身體從小就不好,但也沒什麽大問題,只不過外面人都怕,怕她有什麽問題……”

崔婉柔生病和他有關,所以他有責任,說到底,季老夫人是希望他娶了。

季遠道耐心聽完:“知道了,回去我找醫生會診,確定一個治療方案。前段時間我替杭家篩選了幾個不錯的相親對象,如果婉柔願意,可以先相親試試。”

季老夫人顯然不願意:“那怎麽行,我們家小錦退婚本來就不占理,要是讓杭家知道我們還半路攔人,把答應好的相親對象……”

季遠道:“沒什麽不行,杭家的事情可以延後,不急。”

季遠道已經不是第一次拒絕季老夫人的提議,拿杭家說事,不過是權宜之計,知道這根本行不通,他們誰都說服不了誰。

權利在他手上,他可以找任何人結婚來阻止這樁無望的想法,但婚姻是大事,他不可能隨便找一個人結婚。再者,季老夫人不會輕易同意,季家人也不會輕易同意,崔家人亦是如此。

掛了電話,季遠道在湖邊站了一會兒,吹了一會兒風。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的電話。

季遠道重覆了一遍,帶著疑問:“杭左?”

“對!”那頭的女孩說了父親的名字,又進一步說明自己的身份,“季承錦退婚退的就是我。您是作為他的小叔叔,作為長輩,直接來我家幫他退婚的,還說會幫我找五個相親對象彌補。”

“我知道。杭左,我記得。”

只是名字有些陌生,他當時面談的人是她的父母。一提她父親的名字,他就想起來了,並且迅速將人名和人對應上。

他當然記得,印象深刻,並且相信,大部分人見到這樣的女孩,都會過目不忘,甚至念念不忘。

——一個站在蘋果樹上閃閃發光的女孩。

他記得她一身利落的短裝,上衣不好好穿,短褲破破爛爛,但笑起來明媚燦爛,靈氣逼人。

季遠道覺得她不該是這種聲音。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真切,不像上次說話時那樣語調輕快,而上次她是被退婚的。

聽明白來電的原因之後,季遠道一陣恍惚。

在異國他鄉的銀色湖泊面前,他忽然地笑了,是被好笑的。簡明扼要地覆述了一遍:“讓我替你找的五個相親對象全部去你外公家,任你挑選一個?”

她外公家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離京都可不算近。

他當初承諾過,自然認真篩選。而篩選出來的這些人,不是路邊的阿貓阿狗,外貌家世,甚至人品都作了一定的調查,絕對配得上杭家。相反的,她應該考慮一下自己除了長相,是否足以吸引這些男人們。

他還沒安排牽線,她竟然開始要求上了?還得□□?

“對,您答應找的,但我想一次見五個,也沒問題吧?”

當然有問題,人其實還沒定好,也還沒牽線。

季遠道覺得有點好笑,幹脆站住了,立在湖邊,忽然有了興致,準備認真聽聽這個女孩憑什麽以為自己可以這麽理直氣壯。

“這有點難辦。”季遠道不客氣地拒絕,“我不是他們的主人,不能指使他們幹什麽,我只是個牽線搭橋的。”

說到這裏,他更覺奇妙。

他竟然成了個“媒人”。

為了給大侄子退婚,他可真折進去不少。

承錦這會兒大約在京都花花天地,只有他,在“耐心”地做個“脾氣好”的“媒人”。

退婚回來之後,家裏人只有一句“多謝”,便不再管此事了,順帶著背後笑這女孩“粗野”,他當初沒做任何解釋,不想讓一個張揚明亮的女孩和季家扯上關系,現在他卻想:不知道她知道他們一家子人背後笑她,會作何感想,還敢這麽理直氣壯?

是無知者無畏,還是鄉下出來的女孩的一種“粗野”?

杭左那邊頓了片刻,又說話了,帶著點氣音,又有點像是被迫妥協:“那,你只找一個過來也行。”

季遠道心想她在家一定是被寵壞了,她父母對他尚客客氣氣,她竟然頤指氣使地使喚他。

京都多年,平時去哪裏見到的人,對季遠道都是客氣和謙虛,甚至卑躬屈膝,偶爾遇到這種膽大的人,他向來歸結為情商不高、不會說話,有時打壓一番,有時不理會。今天他心情不知道是因前面一通電話而不佳,還是因這女孩太不客氣而不佳,直言:

“杭小姐,你是否太理直氣壯了?”

“可是我外公快不行了!他就是因為……”杭左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聲音略微有些沙啞,像是要哭了,又迅速地收回去,語氣都變得低沈起來,但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字一句道,“只要您找個……還行的人來,幫我哄我外公一次,婚約作廢,我們家和您家的約定也作廢,您不用給我找什麽對象,我們兩家再也沒有任何關系,從此以後,互不相幹,我立刻就把您的手機號刪了,以後絕對不會找您!”

季遠道有點無奈,她說話有點沒邏輯。既然能要到他的手機號,即便刪了,也可以找回來。而且:

“因為什麽?”

杭左的語調帶著氣音:“沒什麽。”

季遠道便冷冰冰說:“生老病死,不是我能決定的,訂婚的更不是我,我沒有這個義務,我只負責傳話。”

與他無關。

杭左語氣忽然堅定起來,像是豁出去破釜沈舟:“找五個符合我要求的男人,和找其中之一來見我外公一面,跟他說句善意的謊言,哪個更簡單,更劃算?您是個商人,難道還用選嗎?”

“粗野”得直率。

季遠道忽然發覺她也許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打電話來的,收不住了才一步步妥協。

他一時間沒說話。

就在這時,忽有一陣清風吹來,拂過臉龐。

季遠道一低頭,看不見的清風一下子看見了,從湖面由遠及近地傳來,湖面的銀光閃耀著躍動著,生動極了。

他忽然想起滿樹的紅蘋果搖曳,她從樹上一躍而下時,鮮明生動的模樣。

誠然,這位杭小姐說的很對。

哪個更劃算,選哪個。

小地方,散散心也不錯;他為解決季家長孫的問題晚幾天回京都,晚幾天再見季老夫人和崔婉柔,很正當。

飛機落在城裏,需要輾轉做汽車才能到達目的地。

確實是個山野小地方。

申助理感嘆:“這地方看起來挺適合生活的……”

“嗯,很悠閑。”季遠道透過玻璃車窗向外看過去,房子均低矮,下午坐在外面喝茶的人比比皆是,悠悠閑閑,那位杭小姐肯定不在其中。

到了門口,季遠道讓申助理給杭左打電話。

很快,就有一道倩影出現在門口。

遠遠地就能看到她笑了,她飛奔著奔下樓梯,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近了。

季遠道微微有些驚訝。第一次見到的女孩太過燦爛,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以至於看到她帶著笑的紅腫的眼睛,讓人有些心酸。

杭左眼睛是腫的,眼眶微微泛著一圈紅,但臉上卻是帶著笑,看清他時,她忽然深笑了一下,大概很是期盼他的到來,有點兒喜極而泣的意思了。

這會讓人誤以為:他對她,極其重要。

實則來的是誰,她大概都會喜極而泣。

……

老人躺在床上,見到杭左帶人一起進來,老人坐了起來。

杭左馬上小跑著過去,給老人身後墊了個枕頭。

她趴在他床頭邊,像是只乖巧的貓兒,湊近了,聲音忽然放得很大:“外公,我說我退婚是因為找了個更好的對象,你一直不信,現在他來了,你看看!他可是千裏迢迢,茶都沒喝一口就趕來給你看了。”

季遠道走到他面前:“外公,您好,我是杭小姐的男朋友。”

他來,省了麻煩。來一趟、應付幾句,就能徹底解決杭家的事情,剩下的事情都與他無關、與季家無關了。

“你好。”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後卻笑著搖了搖頭,轉頭摸了摸女孩的頭頂,“你找個人來哄我開心,也不能找個明星啊……”

季遠道聽過很多恭維,他並不喜歡人們把他的長相作為談資,卻不厭惡老人此刻不經意間的“恭維”。

老人雖然一看就病得很重,精神也不濟的樣子,但腦子還算清醒。知道這女孩會幹出這種事情來,隨便找一個人一起哄人。

季遠道沈靜地將視線放到杭左身上,想看看她要怎麽辦。

杭左轉頭望他一眼,當即用熟稔的語氣招呼陌生的他,讓他靠近一點,叫她外公好好看看。

她不僅會使喚人,還會哄人。

季遠道依言靠近,然後便是看著她表演,哄住那位老人。

他負責被使喚,老人則被哄。

季遠道全程配合著,聽著杭左將他誇得天上地下,明知道是胡編亂造,大概是編得和他毫無關系,反而沒那麽令人厭惡,聽起來像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沒一會兒,她外公便有些精神不振了,昏昏欲睡,已經問過的話又問了一遍:“有了就好,有了就好,他叫什麽名字?”

“季、遠、道。”杭左一字一句地告訴老人,每個字怎麽個寫法,分別是什麽含義。

季遠道再次離近了一些,讓他好好打量。

她外公斷斷續續地想著說似的:“我們家左左小時候身體不好,就在鄉下養大了,但每年會去京都玩,你們那兒的東西她都懂都會,不是什麽鄉巴佬……”

“他知道他知道,”杭左連連點頭,“他就喜歡鄉下人!真誠!”

季遠道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還腫著,眼珠卻轉得烏溜溜的。可一點不真誠,滿口謊言!

但老人就這麽被哄住了,很快重新躺下。

走時,季遠道發現杭左被拉住了,接著便聽到她外公的聲音“眼光還不錯”。

季遠道回頭,便見她外公以手覆在杭左耳邊,像是拉著她說悄悄話。

可惜他嗓門太大,自己又不知道,悄悄話說得很大聲,季遠道站在門口都聽得清清楚楚。

“就是看著有點不好惹……”

季遠道:“……”

這悄悄話說得這麽大聲,他都不知該如何反應了。真不好惹,有點欺負人,太好惹,他不願意。

……

搶救室外。

一群人圍著。

小地方就是這樣,生老病死都有一堆人看著,季遠道都被眾人給帶動了,跟著一起來到了搶救室。

杭左外公突然病重,現在正在搶救室裏搶救。

季遠道一個和周圍全然無關系的人,竟然也跟著來了。他是被這呼啦啦一群人帶動的,看著周圍連鄰居都來了,他覺得自己來了,很合理。

他現在是杭左的男朋友。

三天的限定男友,之後……再無瓜葛。

他一直以為自己表演得不錯,最起碼在杭左外公面前沒皺一下眉頭;而單獨和杭左相處時,又足夠有禮貌,不會讓她誤會。

他相信她也明白,盡管有時情緒不太好,有時眼睛紅腫,但從來沒提更加過分的要求。

他們一直相安無事,也都是很有分寸感的人。很久沒有遇到這麽有分寸感的女子了,這讓原本只想待一天的季遠道,卻不過盛情待到了第三天。

但現在,杭左哭得稀裏嘩啦,全然不顧形象了。

季遠道被動地站在她身邊,作為一個男朋友,似乎該做點什麽,可他做不出來什麽,也不擅長,只好擡手拍了拍杭左的肩膀。

杭左一個抵頭,就抵到他胸口,繼續哭。

季遠道:“……”

如果是崔婉柔或者其他女人,他會警惕,會以為是故意的,但杭左……哭得這麽傷心。

“別哭。”

季遠道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但怕這女孩一激動會不顧形象地抱著他大哭,所以安慰完之後立刻後退了一步,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杭左跟沒聽到似的,哭得有點岔氣了,沒了一個依靠,一轉頭就撲到她外婆懷裏哭去了……

他依舊站在一旁,沈默地看著人們面露戚色,心裏多少有些觸動。

本來是散心的,好像給自己找了個事情,說好一天、待了三天,說好再不關聯、反而提了個建議徹底關聯上了,還在如此不合時宜的境況下。回想起杭左驚訝的神情,他意識到自己約莫有些沖動。

和一個被季家人退過婚的人結婚,這是阻斷家裏人撮合崔季聯姻的一個辦法,也是在給家裏人下馬威。他忽而覺得這個主意非常好。

也許是這小山村的風光太過沁人心脾,讓人誤判。

……

三天一過,季遠道便要走。

在他看來,答應的事情已經做到,剩下的事情與他無關。

“如果有什麽問題,可以再聯系。”他為這裏人們的真情莫名生出一點惻隱之心,沒有將話說死,原本他該說“從此以後再無瓜葛”,徹底將退婚一事了解,和杭家人再見面只會是別的關系了。

杭左送他,這時候終於有了點京都人的客氣風範,不再理直氣壯,也收斂了悲傷神色,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季先生。”

季遠道神情淡然,看不出什麽心緒:“不客氣。”

他沒把那麽無情的話說出來,杭左反倒先說出來了:“從此以後,季杭兩家再無關系了,對吧?”

她天生笑眼似的,眼睛彎彎的,讓季遠道心生不痛快,心裏有點空空的。

但他只是在做一筆劃算的生意,來一趟不虧。這種不痛快不過是因為——

這話聽著多少有點冷漠,本該由他說的,從一個明朗笑顏的女孩口中說出來,有點違和,有點叫人不痛快。

他微微頷首,點了點頭,語氣更加冷淡了:“嗯。”

這一趟本來就是無聊之舉,散心而已,可散心散到病房裏,有點莫名其妙,是時候結束這一趟突然興起的旅行了。

小山村本來就只適合暫時停留,美景叫人心情美好,卻不適合長久停留。就像這裏的人,只適合暫時認識。

就在季遠道心想回去該如何應付季老夫人以及如何才能讓崔婉柔生病第一時間找醫生時,卻見杭左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接著,她那彎彎的笑眼便靈動起來,連語氣都變得飄忽起來:“所以,您不算我什麽長輩了,結婚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對吧?”

季遠道略微有些意外。

意外的驚喜?算不上。

只能叫意料之外的回答,他以為她早就決定老死不相往來了。他來到這兒,才漸漸了解到,她之所以找上他,不無道理。

季承錦退婚一事及京都謠傳,讓杭左的外公氣到病重,退婚的主持人則是他季遠道。找季承錦當然不切實際,找他挺有理由,確實可以理直氣壯。

不過——

季遠道心內默笑,她的腦回路……有點奇怪,竟然會在意這種小事。

季承錦是季承錦,都已經退婚了,她還拿他當長輩?既然當長輩,卻那麽理直氣壯地提要求?

不過,顯然他更沖動,提出的方案似乎也沖動了點。

如果他娶了杭左,好像放哪裏都是一條大新聞和大八卦,他偏偏忽然就想這麽幹,不為其他,只為在異國他鄉還要受幹擾,也許帶著一丁點的一時沖動。

他這輩子所有的沖動大概都給了杭左。

和她領證結婚,第一次親吻,到費盡心思的勾她上|床,哪一次似乎都不劃算。

然而,他真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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