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遇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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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遇見你
季老夫人身上多處骨折, 加上有心臟病，差點就沒救回來。目前雖然及時救治了，在ICU病房一連住了多天, 但身體狀況一天不如一天。
屋漏偏逢連夜雨。
季老二家的幾個兒子還小，原本是季老夫人帶著的, 平時管教得比較嚴格，季老夫人一出事, 起先兩天還好, 幾個小孩子還算聽話，但時間一久，這群小孩子就開始不懼怕那些護工傭人們了, 開始調皮搗蛋起來。
原本寧靜的季宅，幾乎要被這群小孩子掀翻了天。
有兩次他們玩捉迷藏躲了一整天, 嚇壞了家裏人, 都已經報警了。
季老二這個老爸毫無震懾力, 最後季遠道回了老宅幾趟，但季遠道回去一趟只管用一次。
這些小孩子們人小鬼大，精明的很, 知道季遠道很少回老宅, 只是用來震懾他們的，一旦發現季遠道的車走了, 他們又不怕了。
季遠道兩次來時都是和杭左一起來的。
那些小孩子們或許是一直被耳提面命的, 怕季遠道怕得要命，好像他會吃人一樣, 但完全不怕杭左。
只要看到季遠道不在，季琮就跑去找杭左。
季琮便是之前給杭左塞過相片的小男孩。他大概是誤解了什麽，覺得杭左每天都在討好季遠道, 每天都在朝季遠道笑，但季遠道卻總是冷著臉，尤其是冷臉訓他們的時候最可惡！
所以季琮自認為和杭左站在了統一戰線上，他總是從窗口、屋頂、樹上、各個角落裏竄出來，後面還跟著一連串的小蘿蔔頭，邀請杭左一起打倒萬惡的季小叔……
杭左：“……”
你們小孩子不懂成年人的樂趣啊！
成年人顯然也不懂小孩子。
幾次下來之後，大家突然發現季遠道不太管用，杭左竟然管用！
在季老二的請求之下，杭左留了下來，在季宅住了好幾天。
她本來不想管的，但季琮這麽喜歡她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而且有必要好好教育一下：冰山只是面冷心熱而已，他其實是個大好人吶！
都這麽忙了，還好心來給人訓娃娃，可不是大好人嗎？！
季宅是一片歡騰。
醫院裏則是一片悲涼。
沒過兩天，醫院突然下了病危通知，季老大、季老二、季遠道、季承娥和季承錦等人全部趕了過來。
季遠道起先是陪著杭左住在老宅的，但老宅離醫院和公司都太遠，杭左便讓他不用過去了，她自己能應付，她的原話是“你在這兒影響我發揮”……
這幾天季遠道一直住在公司旁邊的公寓，趕到醫院之後，才知道季老夫人大概是不行了。他不想讓杭左參與過多，幾乎都是自己一個人來醫院，這次知道是人不行了，才打電話給了杭左。
這會兒崔婉柔和季老大也來了。
季老夫人知道自己不行了，見到季遠道來，讓另外兩人出去了，說要和季遠道單獨談談。
季老大和崔婉柔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季老大 沒忍住，把崔婉柔叫到樓梯間講話。
“她好歹是你表姑母，你怎麽能這麽做？！”
季老夫人對崔婉柔雖然有利用，但對她也是真的好，可是崔婉柔做了什麽？崔婉柔說自己是不小心靠到開關上，才會按滅了開關，導致季老夫人出了這種事。因為監控沒有對準開關，沒拍到當時的具體情況，燈又突然滅掉，很多情況只能靠事後推測，但經過開關的位置推測和事後的監控對比，崔婉柔故意的可能性非常大。
崔婉柔：“我不是故意的……”
季老大：“你這話也就騙騙別人了，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還不清楚？你以為人人都是傻子，我都知道他能不知道？也該這麽多年老三還是娶了個鄉下丫頭！”季老大說起來有些激動，季老夫人好歹是他媽，他媽對季遠道提防著，但對自己兩個親兒子是勞心勞力的，出了事他後悔不已，“你就說說，雖然我們和老三有點不合，但我們一家人——我媽，老二，老三，哪個都對你都不錯吧？你竟然做出這種事情來！”
這話說得很嚴重了。
崔婉柔一下子臉色就蒼白了，季老大和她年紀差的有點大，雖然喊一聲“季大哥”，實則可以做父輩了，他當初帶著她去百季集團時就是與虎謀皮，現在被當面直接戳穿，她知道自己只能爭取原諒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本來只是想嚇一嚇杭左的，你之前說她怕黑的……”
季老大一聽就更氣悶了，他是有一些想法，但那也不能拖累他老娘啊！“所以你做的事情到要賴到我頭上？你覺得是我慫恿你的？你不知道你表姑母也在，那麽大年紀的人不更容易受驚嚇？”
崔婉柔開始掉眼淚：“我真沒想到……”
兩人一個責難，一個哭，這次崔婉柔來是代表崔家人來道歉的，季老大也不能說太過，最終長嘆一口氣，氣悶地丟下她回去。
兩人是躲在樓梯道壓低了聲音講話的，畢竟這件事算是家醜，外揚對誰都不好，說不定崔季兩家會結怨，萬一再扯深一點，季老大擔心把他也帶了出來，所以悄悄的。
樓梯道的門是虛掩著的。
回去時，崔婉柔還在調整心情，拿著紙巾擦眼淚。
季老大便推門先回病房看看季老夫人。
門一開，外面竟然站著季承錦。
季老大嚇了一大跳，聲量猛然一拔高，以掩飾心虛：“你怎麽在這裏？什麽時候來的？”
季承錦來時，看見了季老大在前面，本來想喊一聲“爸”的，結果看到崔婉柔也來了，還跟著季老大一起，便沒喊了。
這次他奶奶出了這種事，原因就是崔婉柔，她竟然還敢來？
季承錦只知道季老大和崔婉柔得罪了季遠道，便以為崔婉柔和他爸爸、他奶奶都是一起的，沒想到會出這種事，現在看到季老大和崔婉柔竟然還一起往樓梯口走，不由狐疑，跟了過來。
眼下季老大忽然回病房，猝不及防撞見。
季承錦只略微地勾了一下嘴角，卻笑不出來，只好敷衍說：“剛來的，準備……抽根煙。”
季老大懷疑地看了看他：“都什麽時候了還抽煙！還不去看看你奶奶！”
季承錦慘淡一笑，他爸還真是，都這樣了還訓他，又有什麽資格來訓他呢？！
他沒說什麽，垂下腦袋，心內輕嘆了一口氣，轉身去了病房。
……
季宅。
杭左正在給大家講李白醉酒撈月的故事。
季琮最近走了歪路，喜歡聽各種名人死亡的故事，拉著一群小孩端著小板凳聽故事，不過好歹不亂跑了，安分了很多。
手機是在這時候響起的。
季遠道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真切似的，清冷如霜的音調裏夾雜著淡淡的悲傷：“你……現在方便來一趟醫院嗎？她，估計不行了。”
誰都知道“她”指代的是誰。
季老夫人對季遠道有防備，但多年養育之恩在，人之將死，多少有些傷感。
“好，我馬上來。”
杭左掛了電話，便立刻去了醫院。
到醫院時，人幾乎都已經齊了。驚奇的是，崔婉柔竟然也來了。但想到崔家和季家本來就是姻親，也就不奇怪了。
杭左到時，季遠道已經進去病房有一會兒了，其他人全部在外面等著。
大家和杭左還不太熟悉，只點了點頭禮節一下，都沒什麽人和她說話。
只有季承錦喊了一聲“小嬸嬸”。杭左連忙回了他。
再有就是，季老二比較熱情，跑過來和她握手：“弟妹，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季老二最頭疼的兒子就是季琮，調皮不聽話，鬼主意還多，竟然被杭左治理得服服帖帖的，不由對杭左大為佩服起來。
杭左連忙說“不辛苦”。
這段時間和季瑞季琮相處，有時候季老二會回來，她發現季老二就是人蠢了點，老老實實的時候人還是可以的，還知道給娃們帶吃的喝的，對她一臉感激的樣子搞得她都有點吃不消。
看到大家一臉悲戚的樣子，杭左有點不好意思了，別人都是一臉憔悴樣，只有她安安心心待在季宅，竟然吃胖了！這段時間在季宅待著，偶爾上班，經常和小孩子們一起玩，玩得……挺開心的！
孩子裏面也有孩子王，而季琮就是那個孩子王，搞定了季琮就搞定了所有人，她也是愛玩的人，又有分寸，精神好、吃得好、玩得好，完全感受不到醫院這邊的愁雲慘淡！
直到此刻，她才有種恍惚的感覺，想到她外公去世時的場景了。
沒過一會兒，病房的門開了。
季遠道一出來，大家趕緊圍上去問情況，季遠道：“媽叫大哥和二哥進去。”
然後，他的目光便從人群中掃視了一遍，視線越過擁擠的眾人，清冷的眸光看向了杭左：“左左。”
杭左站得比較遠，只看見他嘴唇動了一下，聽不清具體說什麽，但看他的口型，她便知道，他在喊她。
接著，大家就散了一些。
季遠道繞過幾個人，直直地朝著她走過來。
杭左遠遠看著他，一時間有些恍惚。她覺得他似乎削瘦了一點，身上那種伶俐的氣勢都被減淡了，清冷的氣質卻更加明顯，顯得人更加矜貴了，好像——
她忽然記起一件很遙遠的事情來：結婚之前他們有擁抱過一下的。
那是在她外公被推進搶救室的時候，那時候季遠道還在鄉下，她在搶救室外面一直哭一直哭，季遠道輕輕擁抱了一下，拍著她的後背說“別哭”。
不過那時候人比較多，每個人都在安慰她，混亂裏她完全忘記了這一回事，只記得季遠道拍了一下她的後背說“別哭”，現在她忽然回想起來，當時他和她是面對面的，他是輕輕地抱著她說“別哭”的，不過很快放開了，所以她根本沒在意，就忘記了。
“左左。”季遠道走到她身邊，想牽她的手時，卻被杭左一把抱住了。
她墊著腳尖，一把抱住了他。
她覺得此刻擁抱是最好的安慰。
季遠道猝不及防楞住了。
眾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剛剛出來的季遠道身上，看到杭左在這種情況下這麽招搖，不由都挪開了眼神。
季承娥小聲嘀咕了一句“不要……”，“臉”字還沒來得及說，便看到她小叔叔一把回抱住杭左，緊緊地摟著她，完全無視這麽烏泱泱一大群人！
季承娥硬生生把自己的話給憋了回去。小叔叔回報，和杭左主動抱，在她眼裏，那感覺完全不一樣。
季承娥覺得杭左主動抱，有點不要臉，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秀恩愛似的，而且是在這種人人悲傷的時候秀恩愛，更不要臉。但她小叔叔這麽做，就有充足的理由，因為她小叔叔正傷心著，的確需要擁抱一下。
季承娥不由又瞄了一眼杭左，忽然覺得她也沒那麽可惡了，最起碼小叔叔有個人可以抱了。
就是可惜不是她季承娥！
當然，季承娥也明白，如果是以前，季遠道是不會抱任何人的，他只會一個人站著，冷著臉一板一眼處理接下來的事情。
杭左覺得季遠道那一抱很緊，過了一會兒才松開些，接著，她聽到——
季遠道在她耳邊很低聲地說“我拒絕她了”。
然後，他似乎像是突然松掉了一口氣，放開了她。
不用他多解釋什麽，杭左便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他拒絕了季老夫人的臨終要求。
季老爺子臨終遺言，讓季遠道備受壓力，一直負重前行，才會導致他現在進退兩難的境地，前有崔婉柔和季老大，後有季老夫人親自上陣。這次，季老夫人眼看著不行了，將季遠道單獨叫進去談了這麽久，顯然是想利用人之將死這一點為季家人爭取更多利益。但是這次，不論她的養育之恩還是人之將死的悲涼，季遠道拒絕了。
杭左轉而握緊了季遠道的手，無聲地表示支持。
從此以後，季遠道不用背負季家人的任何期望。
……
季老夫人葬禮那天，天氣陰沈，隱有雷雨。
天氣加重了眾人沈重的心情。
杭左和季老夫人只見過幾面，對她沒什麽感情，但陰沈沈的天多少讓人有點感傷。回來的路上，聽到天空中傳來遠遠的“轟”一聲，杭左說：“好像要下大雨了。”
季遠道：“嗯。”
無論季老夫人怎麽對他，始終是他的養母，她對小時候的他還是不錯的，最起碼在物質上沒少了他的，只不過長大後因為利益關聯而漸行漸遠，故人已去，很難去指責她什麽。
季遠道的心情雖然難過沈重，但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覺得輕松，好像一直壓在心口的大石去掉了。
“嗯”了一聲之後，他發覺杭左時不時仰頭看天，似乎也被這種沈重的情緒所感染了。
季遠道不想她心情受到影響，便挑起其他話題：“小琮他們怎麽樣？”
他每次打電話給杭左，一談起這些令人頭疼無比的小孩子，杭左倒是挺明朗的。
果然，杭左一聽他問起這個，美眸那麽一轉，語氣半是苦惱半是明朗，帶著點故作姿態的嬌：“我已經成為他們的老大了！”
季遠道微微一挑眉，冷如霜的神色瞬間軟化了不少，順著問了下去：“他們喊你什麽？老大？這輩分不對。”
杭左：“……你關心的竟然只是個稱呼？我可是你們派出去的臥底，臥底現在混成了對方組織的老大，難道你不該拉攏拉攏我？”
季遠道輕聲笑了一下。
杭左好奇地轉過頭來看他，覺得他心情轉換也挺快的，剛才看著還一臉冰雪，現在竟然就這麽笑了？難道自己講話這麽好笑？
季遠道任由她打量著，拿起她的手，以唇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印。
杭左歪著腦袋，心情一下子又好起來：“你這是也想當我小弟？”
季遠道黑曜石似的瞳孔深不見底：“我在討好你，臥底小姐。”
杭左不由一笑，呢喃著重覆了一遍，“臥底小姐，”她好像挺滿意這個稱呼的，笑著，手肘撐在玻璃窗邊，歪著頭說，“有臥底小姐是你們運氣好。”
不然那群小朋友誰都搞不定。
季遠道清冷的面容如同春風化開，一身矜貴氣質不減，語調卻微微上揚，像是回味過無數次的暧昧，輕聲道：
“遇見你，就是我最大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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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夫人身上多處骨折, 加上有心臟病，差點就沒救回來。目前雖然及時救治了，在ICU病房一連住了多天, 但身體狀況一天不如一天。
屋漏偏逢連夜雨。
季老二家的幾個兒子還小，原本是季老夫人帶著的, 平時管教得比較嚴格，季老夫人一出事, 起先兩天還好, 幾個小孩子還算聽話，但時間一久，這群小孩子就開始不懼怕那些護工傭人們了, 開始調皮搗蛋起來。
原本寧靜的季宅，幾乎要被這群小孩子掀翻了天。
有兩次他們玩捉迷藏躲了一整天, 嚇壞了家裏人, 都已經報警了。
季老二這個老爸毫無震懾力, 最後季遠道回了老宅幾趟，但季遠道回去一趟只管用一次。
這些小孩子們人小鬼大，精明的很, 知道季遠道很少回老宅, 只是用來震懾他們的，一旦發現季遠道的車走了, 他們又不怕了。
季遠道兩次來時都是和杭左一起來的。
那些小孩子們或許是一直被耳提面命的, 怕季遠道怕得要命，好像他會吃人一樣, 但完全不怕杭左。
只要看到季遠道不在，季琮就跑去找杭左。
季琮便是之前給杭左塞過相片的小男孩。他大概是誤解了什麽，覺得杭左每天都在討好季遠道, 每天都在朝季遠道笑，但季遠道卻總是冷著臉，尤其是冷臉訓他們的時候最可惡！
所以季琮自認為和杭左站在了統一戰線上，他總是從窗口、屋頂、樹上、各個角落裏竄出來，後面還跟著一連串的小蘿蔔頭，邀請杭左一起打倒萬惡的季小叔……
杭左：“……”
你們小孩子不懂成年人的樂趣啊！
成年人顯然也不懂小孩子。
幾次下來之後，大家突然發現季遠道不太管用，杭左竟然管用！
在季老二的請求之下，杭左留了下來，在季宅住了好幾天。
她本來不想管的，但季琮這麽喜歡她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而且有必要好好教育一下：冰山只是面冷心熱而已，他其實是個大好人吶！
都這麽忙了，還好心來給人訓娃娃，可不是大好人嗎？！
季宅是一片歡騰。
醫院裏則是一片悲涼。
沒過兩天，醫院突然下了病危通知，季老大、季老二、季遠道、季承娥和季承錦等人全部趕了過來。
季遠道起先是陪著杭左住在老宅的，但老宅離醫院和公司都太遠，杭左便讓他不用過去了，她自己能應付，她的原話是“你在這兒影響我發揮”……
這幾天季遠道一直住在公司旁邊的公寓，趕到醫院之後，才知道季老夫人大概是不行了。他不想讓杭左參與過多，幾乎都是自己一個人來醫院，這次知道是人不行了，才打電話給了杭左。
這會兒崔婉柔和季老大也來了。
季老夫人知道自己不行了，見到季遠道來，讓另外兩人出去了，說要和季遠道單獨談談。
季老大和崔婉柔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季老大 沒忍住，把崔婉柔叫到樓梯間講話。
“她好歹是你表姑母，你怎麽能這麽做？！”
季老夫人對崔婉柔雖然有利用，但對她也是真的好，可是崔婉柔做了什麽？崔婉柔說自己是不小心靠到開關上，才會按滅了開關，導致季老夫人出了這種事。因為監控沒有對準開關，沒拍到當時的具體情況，燈又突然滅掉，很多情況只能靠事後推測，但經過開關的位置推測和事後的監控對比，崔婉柔故意的可能性非常大。
崔婉柔：“我不是故意的……”
季老大：“你這話也就騙騙別人了，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還不清楚？你以為人人都是傻子，我都知道他能不知道？也該這麽多年老三還是娶了個鄉下丫頭！”季老大說起來有些激動，季老夫人好歹是他媽，他媽對季遠道提防著，但對自己兩個親兒子是勞心勞力的，出了事他後悔不已，“你就說說，雖然我們和老三有點不合，但我們一家人——我媽，老二，老三，哪個都對你都不錯吧？你竟然做出這種事情來！”
這話說得很嚴重了。
崔婉柔一下子臉色就蒼白了，季老大和她年紀差的有點大，雖然喊一聲“季大哥”，實則可以做父輩了，他當初帶著她去百季集團時就是與虎謀皮，現在被當面直接戳穿，她知道自己只能爭取原諒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本來只是想嚇一嚇杭左的，你之前說她怕黑的……”
季老大一聽就更氣悶了，他是有一些想法，但那也不能拖累他老娘啊！“所以你做的事情到要賴到我頭上？你覺得是我慫恿你的？你不知道你表姑母也在，那麽大年紀的人不更容易受驚嚇？”
崔婉柔開始掉眼淚：“我真沒想到……”
兩人一個責難，一個哭，這次崔婉柔來是代表崔家人來道歉的，季老大也不能說太過，最終長嘆一口氣，氣悶地丟下她回去。
兩人是躲在樓梯道壓低了聲音講話的，畢竟這件事算是家醜，外揚對誰都不好，說不定崔季兩家會結怨，萬一再扯深一點，季老大擔心把他也帶了出來，所以悄悄的。
樓梯道的門是虛掩著的。
回去時，崔婉柔還在調整心情，拿著紙巾擦眼淚。
季老大便推門先回病房看看季老夫人。
門一開，外面竟然站著季承錦。
季老大嚇了一大跳，聲量猛然一拔高，以掩飾心虛：“你怎麽在這裏？什麽時候來的？”
季承錦來時，看見了季老大在前面，本來想喊一聲“爸”的，結果看到崔婉柔也來了，還跟著季老大一起，便沒喊了。
這次他奶奶出了這種事，原因就是崔婉柔，她竟然還敢來？
季承錦只知道季老大和崔婉柔得罪了季遠道，便以為崔婉柔和他爸爸、他奶奶都是一起的，沒想到會出這種事，現在看到季老大和崔婉柔竟然還一起往樓梯口走，不由狐疑，跟了過來。
眼下季老大忽然回病房，猝不及防撞見。
季承錦只略微地勾了一下嘴角，卻笑不出來，只好敷衍說：“剛來的，準備……抽根煙。”
季老大懷疑地看了看他：“都什麽時候了還抽煙！還不去看看你奶奶！”
季承錦慘淡一笑，他爸還真是，都這樣了還訓他，又有什麽資格來訓他呢？！
他沒說什麽，垂下腦袋，心內輕嘆了一口氣，轉身去了病房。
……
季宅。
杭左正在給大家講李白醉酒撈月的故事。
季琮最近走了歪路，喜歡聽各種名人死亡的故事，拉著一群小孩端著小板凳聽故事，不過好歹不亂跑了，安分了很多。
手機是在這時候響起的。
季遠道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真切似的，清冷如霜的音調裏夾雜著淡淡的悲傷：“你……現在方便來一趟醫院嗎？她，估計不行了。”
誰都知道“她”指代的是誰。
季老夫人對季遠道有防備，但多年養育之恩在，人之將死，多少有些傷感。
“好，我馬上來。”
杭左掛了電話，便立刻去了醫院。
到醫院時，人幾乎都已經齊了。驚奇的是，崔婉柔竟然也來了。但想到崔家和季家本來就是姻親，也就不奇怪了。
杭左到時，季遠道已經進去病房有一會兒了，其他人全部在外面等著。
大家和杭左還不太熟悉，只點了點頭禮節一下，都沒什麽人和她說話。
只有季承錦喊了一聲“小嬸嬸”。杭左連忙回了他。
再有就是，季老二比較熱情，跑過來和她握手：“弟妹，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季老二最頭疼的兒子就是季琮，調皮不聽話，鬼主意還多，竟然被杭左治理得服服帖帖的，不由對杭左大為佩服起來。
杭左連忙說“不辛苦”。
這段時間和季瑞季琮相處，有時候季老二會回來，她發現季老二就是人蠢了點，老老實實的時候人還是可以的，還知道給娃們帶吃的喝的，對她一臉感激的樣子搞得她都有點吃不消。
看到大家一臉悲戚的樣子，杭左有點不好意思了，別人都是一臉憔悴樣，只有她安安心心待在季宅，竟然吃胖了！這段時間在季宅待著，偶爾上班，經常和小孩子們一起玩，玩得……挺開心的！
孩子裏面也有孩子王，而季琮就是那個孩子王，搞定了季琮就搞定了所有人，她也是愛玩的人，又有分寸，精神好、吃得好、玩得好，完全感受不到醫院這邊的愁雲慘淡！
直到此刻，她才有種恍惚的感覺，想到她外公去世時的場景了。
沒過一會兒，病房的門開了。
季遠道一出來，大家趕緊圍上去問情況，季遠道：“媽叫大哥和二哥進去。”
然後，他的目光便從人群中掃視了一遍，視線越過擁擠的眾人，清冷的眸光看向了杭左：“左左。”
杭左站得比較遠，只看見他嘴唇動了一下，聽不清具體說什麽，但看他的口型，她便知道，他在喊她。
接著，大家就散了一些。
季遠道繞過幾個人，直直地朝著她走過來。
杭左遠遠看著他，一時間有些恍惚。她覺得他似乎削瘦了一點，身上那種伶俐的氣勢都被減淡了，清冷的氣質卻更加明顯，顯得人更加矜貴了，好像——
她忽然記起一件很遙遠的事情來：結婚之前他們有擁抱過一下的。
那是在她外公被推進搶救室的時候，那時候季遠道還在鄉下，她在搶救室外面一直哭一直哭，季遠道輕輕擁抱了一下，拍著她的後背說“別哭”。
不過那時候人比較多，每個人都在安慰她，混亂裏她完全忘記了這一回事，只記得季遠道拍了一下她的後背說“別哭”，現在她忽然回想起來，當時他和她是面對面的，他是輕輕地抱著她說“別哭”的，不過很快放開了，所以她根本沒在意，就忘記了。
“左左。”季遠道走到她身邊，想牽她的手時，卻被杭左一把抱住了。
她墊著腳尖，一把抱住了他。
她覺得此刻擁抱是最好的安慰。
季遠道猝不及防楞住了。
眾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剛剛出來的季遠道身上，看到杭左在這種情況下這麽招搖，不由都挪開了眼神。
季承娥小聲嘀咕了一句“不要……”，“臉”字還沒來得及說，便看到她小叔叔一把回抱住杭左，緊緊地摟著她，完全無視這麽烏泱泱一大群人！
季承娥硬生生把自己的話給憋了回去。小叔叔回報，和杭左主動抱，在她眼裏，那感覺完全不一樣。
季承娥覺得杭左主動抱，有點不要臉，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秀恩愛似的，而且是在這種人人悲傷的時候秀恩愛，更不要臉。但她小叔叔這麽做，就有充足的理由，因為她小叔叔正傷心著，的確需要擁抱一下。
季承娥不由又瞄了一眼杭左，忽然覺得她也沒那麽可惡了，最起碼小叔叔有個人可以抱了。
就是可惜不是她季承娥！
當然，季承娥也明白，如果是以前，季遠道是不會抱任何人的，他只會一個人站著，冷著臉一板一眼處理接下來的事情。
杭左覺得季遠道那一抱很緊，過了一會兒才松開些，接著，她聽到——
季遠道在她耳邊很低聲地說“我拒絕她了”。
然後，他似乎像是突然松掉了一口氣，放開了她。
不用他多解釋什麽，杭左便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他拒絕了季老夫人的臨終要求。
季老爺子臨終遺言，讓季遠道備受壓力，一直負重前行，才會導致他現在進退兩難的境地，前有崔婉柔和季老大，後有季老夫人親自上陣。這次，季老夫人眼看著不行了，將季遠道單獨叫進去談了這麽久，顯然是想利用人之將死這一點為季家人爭取更多利益。但是這次，不論她的養育之恩還是人之將死的悲涼，季遠道拒絕了。
杭左轉而握緊了季遠道的手，無聲地表示支持。
從此以後，季遠道不用背負季家人的任何期望。
……
季老夫人葬禮那天，天氣陰沈，隱有雷雨。
天氣加重了眾人沈重的心情。
杭左和季老夫人只見過幾面，對她沒什麽感情，但陰沈沈的天多少讓人有點感傷。回來的路上，聽到天空中傳來遠遠的“轟”一聲，杭左說：“好像要下大雨了。”
季遠道：“嗯。”
無論季老夫人怎麽對他，始終是他的養母，她對小時候的他還是不錯的，最起碼在物質上沒少了他的，只不過長大後因為利益關聯而漸行漸遠，故人已去，很難去指責她什麽。
季遠道的心情雖然難過沈重，但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覺得輕松，好像一直壓在心口的大石去掉了。
“嗯”了一聲之後，他發覺杭左時不時仰頭看天，似乎也被這種沈重的情緒所感染了。
季遠道不想她心情受到影響，便挑起其他話題：“小琮他們怎麽樣？”
他每次打電話給杭左，一談起這些令人頭疼無比的小孩子，杭左倒是挺明朗的。
果然，杭左一聽他問起這個，美眸那麽一轉，語氣半是苦惱半是明朗，帶著點故作姿態的嬌：“我已經成為他們的老大了！”
季遠道微微一挑眉，冷如霜的神色瞬間軟化了不少，順著問了下去：“他們喊你什麽？老大？這輩分不對。”
杭左：“……你關心的竟然只是個稱呼？我可是你們派出去的臥底，臥底現在混成了對方組織的老大，難道你不該拉攏拉攏我？”
季遠道輕聲笑了一下。
杭左好奇地轉過頭來看他，覺得他心情轉換也挺快的，剛才看著還一臉冰雪，現在竟然就這麽笑了？難道自己講話這麽好笑？
季遠道任由她打量著，拿起她的手，以唇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印。
杭左歪著腦袋，心情一下子又好起來：“你這是也想當我小弟？”
季遠道黑曜石似的瞳孔深不見底：“我在討好你，臥底小姐。”
杭左不由一笑，呢喃著重覆了一遍，“臥底小姐，”她好像挺滿意這個稱呼的，笑著，手肘撐在玻璃窗邊，歪著頭說，“有臥底小姐是你們運氣好。”
不然那群小朋友誰都搞不定。
季遠道清冷的面容如同春風化開，一身矜貴氣質不減，語調卻微微上揚，像是回味過無數次的暧昧，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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