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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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姜望做了個夢。

“小望,你去休息吧,我和你媽在這裏就行。”

被姜父勸去休息,姜望知道此刻最難過的就是母親,他聽話的給母親留出空間。屋內香火氣太重,有些悶人,姜望走出院子想去透透氣,卻在門口看到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冬日的晚上十一點,小姑娘穿著單薄的校服,蹲在大門邊,頭深深埋在膝蓋中,一動不動。

“梔梔?”姜望試探叫了聲。

縮成一團的人慢半拍的緩緩將頭擡起,露出一張凍得發白,眼圈通紅的小臉。

“梔梔!你怎麽在這兒?”姜望連忙解開拉鏈脫下外套,半跪在蘇梓面前,將衣服裹住她,“這麽冷的天,你怎麽穿這麽薄?”

或許是凍得太狠,蘇梓不停在發抖,一雙眼盈著水光卻咬緊了唇,就是不肯哭一聲。

看著她這副模樣,姜望心臟仿佛受到重重一擊,此刻所有的克制都拋到一邊,他伸開手,隔著外套將她抱進懷裏,一只手在她背後輕拍著安撫。

漸漸的,有溫熱液體浸濕了肩膀處的衣物,姜望沒有言語,只是將她抱得更緊。

此刻四周寂靜無聲,半跪在地的少年與少女在這寒冷冬夜裏緊緊相擁。

……

從夢中醒來時,肩頭濕潤的感覺還記憶猶新,姜望睜開眼,發現自己蓋著被子睡在沙發上。

他摸摸自己額頭,體溫已經在下降,轉頭看向對面的沙發上,沒有蘇梓的身影。

坐起來環顧一圈,同樣沒見到蘇梓,姜望失落的倒向靠背——她走了。

小騙子,明明說不走的。

“哐啷”廚房傳來碗碟碰撞的響動。

姜望黯淡的眼神重新燃起亮光,他小心翼翼站起身,悄悄朝著廚房走過去。

竈臺上正煮著東西,咕嚕咕嚕往外冒著蒸汽,蘇梓背對著門,一手握著湯勺時不時攪動幾下。

她沒走,這一事實讓姜望喜出望外,甚至連這場病都覺得物有所值,又悄無聲息坐回沙發。

蘇梓端著粥從廚房出來,一擡眸就看到姜望已經醒來,坐在沙發上直勾勾看著自己。

她腳步頓了頓,還是走過去,將碗放到茶幾上,表情盡量自然道:“醒了?退燒了嗎?”

姜望擡手摸著自己額頭,目光卻聚焦在蘇梓臉上,雖然不知道現在體溫多少,但身體自己能感覺到已經好了很多,不過——姜望低垂眼眸,嗓音沙啞道:“不知道,好像還有點燙。”

說罷,甚至還咳了兩聲來佐證自己沒有撒謊。

“怎麽會?”蘇梓看他臉色都比剛剛好上很多,還以為他已經退燒了,竟然還沒有嗎?

她側過身半蹲下來,在茶幾上翻找,可除了她帶來的藥盒和那碗粥,什麽都沒有。

“你在找什麽?”姜望問。

“體溫計啊。”藥盒都打開看了一遍,那根小小的體溫計卻像憑空消失一樣,怎麽都找不到。

姜望看她將茶幾上寥寥無幾的幾樣東西翻來覆去,唇角露出一絲淺笑,“粗略測體溫,也可以不用溫度計。”

“不用體溫計怎麽測?”蘇梓扭過頭問姜望。

“梔梔想知道?”姜望擡眉。

蘇梓點頭後,他手撐著沙發突然向她靠攏,在蘇梓疑惑的目光裏,將額頭與她的額頭貼在一起。

姜望那張完美無缺的帥臉突然靠近與自己面對面,來自前額的他的溫度略高,蘇梓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熱騰騰的呼氣。

她眼睛都要瞪圓,正對上他的視線,含著盈盈笑意的眼眸裏盛滿她的影子。

心在猛烈的跳動,像快從胸膛中蹦出去一樣讓蘇梓恐慌。

蘇梓猛的往後一倒,坐在地上,與姜望相抵的額頭分開。

白皙面龐紅得不像話,蘇梓慌得都打起結巴:“你、你你、你幹什麽!”

姜望很是無辜,“不是你想知道不用體溫計怎麽測嗎?就是這樣。”

“你騙人!哪有這種方法。”蘇梓不信。

姜望卻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你不記得了嗎?這個法子還是你教我的。”

“怎麽可能,你記錯了吧。”蘇梓的記憶裏根本沒有這樣做過,她篤定姜望又在逗她,“我才不會做這種事。”

姜望只笑著看她,點頭應是,“也許是我記錯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裝作無事發生,“沒之前那麽燙,應該是退燒了,我給你熬了粥,你喝點再睡一覺,估計就能好得差不多。”

她指指廚房,“鍋裏還有,不夠的話自己去添,我先回去了。”

她交代完一切,拿起自己的東西轉身就要走,姜望不想她離開,匆忙之下拿起勺子故意摔在地上。

“砰”,身後傳來物品落地的聲音,蘇梓回頭一看,碗裏的陶瓷勺子掉在地上,碎成兩截。

姜望還保持著拿東西的姿勢,見她回頭,表情十分自然,“我的手沒力氣,沒拿穩。”

他看向蘇梓的眼神裏滿是失落,輕輕吸了吸鼻子,聲音有氣無力,仿佛每個字都蘊涵著深深的委屈:“沒事,你回去吧,正好我這會兒也不餓,等我有力氣了我再吃。”

話音剛落,肚子就適時響起“咕咕”聲。

“……”

蘇梓站在原地沒說話,與委屈巴巴的姜望對視三十秒,還是敗下陣來。

將碎掉的勺子撿進垃圾桶,又去廚房拿來新的勺子,端著粥坐到姜望旁邊。

“不用,你沒有義務照顧我,我怎麽好意思繼續麻煩你。”姜望抿唇,像是真的不好意思一樣。

蘇梓表情都沒變,舀了一勺粥遞到他嘴邊,說:“行了,姜老師,再演就過了。”

“我真的沒力氣,不是演的。”姜望擡起手,寬大手掌連握拳都是軟綿綿的,他張嘴,毫不猶豫吞下餵到嘴邊的食物。

入口是濃郁到化不開的甜味,像是被糖漿包裹,甜得幾乎讓人有些承受不住。

姜望面不改色的將甜到發膩的粥吞下喉嚨,目光灼灼看著蘇梓,等著她繼續投餵。

明明是有些暧昧的場景,卻因為蘇梓眼裏只有那碗粥,做得太過認真而變得正經。

兩人都沒說話,一時間房間裏只有勺子和碗輕輕碰撞的聲音。

很快,一碗粥就一勺一勺見了底。

“還要嗎?”蘇梓問。

被甜得嗓子發黏,姜望清清喉嚨,“吃飽了,可以幫我倒點水嗎?”

“我去給你倒。”

看姜望吃得香,蘇梓難得的也有些餓意,進廚房給自己盛了小半碗,挪到姜望身旁坐下,把水遞給他,自己端著碗嘗了一口。

香甜的味道從舌尖傳來,蘇梓這才後知後覺到自己按著習慣口味下意識往粥裏加了很多糖。

蘇梓嗜甜,她覺得甜的是一般人接受不了的糖度。

側過頭看向正在喝水的男人,修長手指握著玻璃杯,略微仰起脖頸,喉結緩緩滾動幾下。

做演員應該都是要控糖的吧?難怪喝過粥還要水喝,多半是被甜齁住了。

姜望察覺到她的視線,擰眉回看過來,“怎麽了?”

她咧嘴尷尬一笑,舉起手中碗,“不好意思,糖好像放多了點。”

姜望勾著唇,慢慢轉動著手中水杯,嘆氣,“是挺甜的。”

“那你怎麽不說,還吃光了。”蘇梓立時有點不高興,側過臉去,哼道:“又沒讓你必須吃。”

“梔梔。”姜望面色一怔,嘴角勾勒出一抹溫和笑意,“沒說不好吃,我很喜歡。”

蘇梓繃著臉,明顯不信他哄人的話,冷硬道:“藥也吃了,粥也餵了,我可以走了嗎?”

再纏下去她可能真的要惱羞成怒,姜望見好就收,“好,今天辛苦梔梔了,等我病好,我再感謝你。”

“不用。”蘇梓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東西走到門口拉開門,轉頭回來對他說:“你以前也照顧我,就當兩清了。”

“砰”,門被關上。

姜望向來溫和的表情有一絲破裂,胸膛不受控制的劇烈起伏,他閉上眼,強行讓自己冷靜。

“兩清?你是抱著這種想法才來的嗎?”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姜望睜開眼,心裏仿佛有種說不出的酸痛不斷翻湧,他望著緊緊關上的大門,眼神卻開始放空。

……

外婆去世那年,姜望十九歲。

簡知虹女士身體不太好,所以才會早早退休,雖然大家都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仍然難免悲痛。

她沒能熬過這年冬天,從病重到離世,甚至都沒留給親人時間告別,姜望被母親從學校匆匆叫回的當天下午,在外公的陪伴下,外婆安詳閉上雙眼,離開了人世。

外婆生前是有名的兒童心理教授,來吊唁的人很多,其中不少都是以前的學生、病人,姜望幫著大人們忙前忙後直到深夜,安頓好剛來的親友,姜父讓他去休息。

姜望心裏難受,但顧及母親情緒一直隱忍,點頭答應後往院外走想去透透氣。

卻沒想到會見到蘇梓。

“小望?”姜銘遠看到姜望去而覆返,正想問他怎麽還不休息,又看見他身後跟了一個小姑娘,疑惑道:“姜望,這是?”

姜望張張嘴,一時不知怎麽回答。

外婆對他說過,梔梔的病,她的父母要求保密,所以他們即便在同一所學校,姜望也不敢表現出跟她相熟,怕的就是會不小心透露出梔梔小時候的事。

見兒子沒回答,姜銘遠又問了一遍,姜望的媽媽聽到聲音走過來,看到站在姜望身後的蘇梓。

小姑娘眼圈和鼻頭都紅紅的,外面裹著的黑色羽絨服剛剛還穿在姜望身上,敞開的領口可以看見裏面海市一中的校服——海市到鹿安從高速開車過來最快都要四五個小時,她一小姑娘這一路怎麽過來的。

“你是梔梔吧?”出乎意料的,方琳竟然認識蘇梓。

時間已經很晚,蘇梓祭拜過外婆後,方琳安排她到樓上姜望的房間住下,姜望今晚跟表弟擠一擠。

閉上眼就是蘇梓泛紅的眼和無聲無息卻滾燙的淚,姜望翻來覆去無法入睡,旁邊宋嘉之睡得正熟,姜望悄悄起身離開房間。

父母還在樓下守夜,姜望聽到他們在小聲交談。

“那女孩你認識?”

“中晟老總的小女兒,小時候來找媽看過病。”

“是她?我聽說今天蘇家小女兒在學校失蹤,正在海市挖地三尺的找人呢,竟然跑到我們這裏來了!”

“什麽!那你快想辦法聯系她家人,這孩子也真是的,家裏人得多著急啊。”

姜望聽了幾句就退開,心緒不寧竟不知不覺走到蘇梓房間門口,恰巧聽到房裏隱約的哭泣,還夾雜著幾聲模糊不清的呼喊。

“梔梔,你怎麽了?”怕父母聽見,他不敢喊得太大聲。

屋內沒有應答,門沒鎖,他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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