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臉色凝重, 篤定道：“回得去, 並且在那之前，我會保護好所有人。”

白袍人已經準備走了, 這世間的事與他都沒有相幹。

“‘天道’之中將又多一條黑色光線，時機一到，你必須面對內心。在我看來, 你已經死了, 至此永別吧。”

說完，他消失在寂靜的黑夜。

在胡說面前有兩條路，一條向南, 一條向北。南邊是小路，北邊是大路。

他們究竟在哪裏？胡說的心從未有過的迷惘。

起風了。

梁盡等了片刻，她依然沒有給他想要的答案。

“你像一面鏡子。從樹上落下的那一刻，便將摘你的人心中最不願意面對的恐懼融入血肉。那裏的人用怨氣灌溉你, 是為了利用你擺脫恐懼。”

焚我終生的使命是將吃下果實的人恐懼消除。

現在的溫燦是誰的恐懼呢？

她嘴角彎彎，笑得動人，“你殺不死我, 嘻嘻。”

她的回答讓他確定了心中的答案。讓焚我消失，除了完成使命, 便只有吃下果實的人。

“既然如此，她又為什麽來這裏尋我呢。”

如果留在那個地方才是她心中所願, 她又為什麽來到他的身邊。

“這個問題只有她能回答你，我只完成我的使命。不過你沒有機會了，殺了你, 她就會灰飛煙滅。我也不用花心思想著怎麽進入那個房子。”

他沒有因為她的話產生漣漪，“那你為什麽不動手呢？我現在不過是凡人之軀，你殺我易如反掌。”

焚我做事果決，從不做沒有把握之事。她為什麽遲遲不願動手，她在等什麽呢？

她微笑，“那你呢？以凡人之軀獨自來這裏尋我是為了什麽？”

“我想知道，她要的到底是什麽。”

這樣他才好成全她。

“正好，我也想知道你想要什麽。”她點點頭以示讚同，“生，或者死？你選擇哪一個？”

無論在哪裏，人間，妖界，還是遙遠的仙境，時刻都面臨著選擇。汗水順著胡說的額頭從臉頰流下，遙遠的往事湧上腦海。

那時她還是一個剛升入仙境的小仙，第一次踏上仙境的土地。所有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神聖而神秘的，她臣服於它夢幻和美好。

它太過浩渺廣闊。

進入仙境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天上懸掛的巨大金色球體，無數金色的光線在球體中游弋，期間夾雜的黑色光線尤為醒目。球體之下站著一個巨人，他低著頭閉著眼，將手搭在巨劍之上，陷入沈睡之中。

“那是‘天道’。”領她入門的小精靈說，“一根金色的光線代表一位仙人，仙境依靠它運轉，有了它才有仙境。持巨劍的是天神，它是‘天道’的守護者。”

“那黑色的光線代表什麽？”她問。

“那是動了情的仙人。當黑色光線超過‘天道’容忍的數量，天神會睜開眼睛。仙境所有仙人都必須來到這裏，動了情的仙人可以選擇閉口不言，也可以主動離開墮入輪回。”

“如果沒有人選擇離開呢？”

精靈撲閃翅膀，只說：“這裏是仙境，留下的仙人必須斷情絕愛。天神已經上萬年沒有睜開過眼睛。”

上萬年對精靈來說已經是很遙遠的時間，但真實的時間比這還要長。彼時的胡說不明白精靈的意思，既然選擇閉口不言，那便還能克制不是真正動情。

真正動了情，是一刻也不想留在這裏的。

一根金色的光線從她眉間溢出，飄向金色的球體，與千萬根光線聚在一處。

精靈帶著她越過山丘和湖泊，她要尋找自己的棲身之所。那是她在仙境的第一次選擇，她最後選了一處山谷，起名叫做“胡越”谷。離她最近的是“清水原”，那裏住著的是遙花仙子。

遙花仙子仙緣廣，樂於助仙。好多仙人找她幫忙，她一般都不會拒絕。還時常舉辦游原會，大家聚在一起交流修煉心得，清水原常常彌漫著歡聲笑語。

要想獲得居住權，先要馴服居住地的原住民。胡說的胡越谷可是費了一番功夫才拿下。

她被谷底的仙獸一路追趕至清水原，險些被一口吞掉。幸而遙花仙子出手相助，她才沒有成為剛剛踏入仙境就一命嗚呼的小仙。

“你怎麽選了哪裏？那裏離梁山很近，仙獸都很不得了。我剛來這裏時也吃了一番苦頭，大家都誇我有膽識，想不到你比我還有膽識。”

清水原離梁山更近。精靈那時提醒過她，那裏的仙獸不得了，她可能無法馴服，她沒有聽取它的意見，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這裏。

她尷尬地一笑，“我對自己太自信了。”

“自信是好事。來，我幫你吧。”

遙花仙子很美，很愛笑。說話像小溪從心間流淌，說不出的舒服。她幫助胡說馴服仙獸，自此時常來往。

仙境的歲月漫長悠悠，除了修煉再無它事。

越是厲害的上仙越喜修煉，只有他們這些小仙，偶爾偷懶喜歡出來玩鬧。

遙花仙子是最愛玩的上仙，她已經在仙境生活了很多很多年，具體數字她已經記不得。

她滿不在乎地說：“凡人才愛算時間。”

時間對凡人而言彌足珍貴，而仙境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胡說在修煉之餘也喜歡和其他小仙一起來清水原參加遙花仙子的游原會。一條潺潺的小溪從草原上流過，不知道是誰起了頭。

“這水是從梁山上流下的吧？你們誰去過梁山嗎？”

修為最高的遙花仙子都搖了搖頭，“我之前去過一次，那時修為太低，連山腳都沒到就回來了。”

後來就沒有再去過。

“我聽說梁山上住著一位無盡上仙，是仙境如今修為最高的上仙，他在仙境待得最久，久到與天神相識。”

更久之前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他們的修為太低微。

胡說那時對這位傳說中的無盡上仙充滿了好奇心，遙花仙子在仙境的時間比她更長，自然早就聽說過這位上仙，且他們住得極近，卻從來沒有見過。

“我來時聽說他在修煉，這麽久了他一次都沒有出現過，不會是還在修煉吧？哎，你說，我去看看我的鄰居好不好？”

遙花仙子對胡說說。

溫燦在睡夢中皺起眉頭。

她做了噩夢，夢裏一直有巨獸在追她，她險些被吃掉。她一直往山頂爬，爬啊爬，爬啊爬，最終登上了山頂。

“哎喲，總算到了。”夢裏的她變成了另一個樣子，滿身狼狽地癱在地上。

“你是誰？”

一道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四下張望卻不見有一點影子。

“我是你的鄰居，遙花仙子，我帶了禮物來拜訪你。”

禮物是珍貴的凝血石有助於修煉。

其實她真正的目的是見一見傳說中的無盡上仙，以後當有別的仙問起時不至於搖頭不知。

“你走吧。”

奈何對方看不上她的凝血石，下了逐客令。

她意興闌珊準備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依然艱辛。有天然屏障也有原生仙獸，按來時的路回去也很不輕松，她原以為見到老鄰居，回去的時候能讓他送送，可免於再次纏鬥的辛苦。

然後她遇到了來時激怒的仙獸，她放火把它尾巴燒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她敵不過它，一路被追著跑。最後被灰溜溜地追回山頂，它才不敢上來。

對於她的再次來訪，上仙只說了一個字。

“走。”

她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我也想走，可是我打不過它，我一下去它就要吃了我。”以洩燒尾巴之仇。

上仙沒再理她，也沒有趕她走。她不知道他在哪裏，山頂只有一片寧靜的湖泊，多餘的樹也沒有一棵，他能藏在哪裏呢？她很疑惑。

如此待了幾日，大有地老天荒的架勢。這光禿禿的山頂，久看生厭，她被困在這裏下也下不去，什麽也做不了，她想回自己的清水原了。

“上仙，不如你送我下去？”

她不知道他在哪裏，只能對著空氣說話。

“走吧。”

身後驀然出現一道聲音，她急忙回頭只看到一個背影。飄逸的黑袍，挺拔的身軀。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她小跑著追上去，熱情地打招呼，“上仙，真是不好意思。我這次來訪實在冒昧，打擾你了。”

跑得太急，她自己絆到了自己的腳，“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她也是個修為不錯的上仙，竟然為了看他的臉摔倒，想想真是丟臉。

一只手潔白修長的手伸到她眼前，她順著手往上看到了他的臉。

溫燦從夢中醒來，摸摸自己跳個不停的小心臟。她年紀一大把了，怎麽還做這種幼稚的小女生的夢。

單蠢仙女撩冰冷大仙？瑪麗蘇小說都覺得這橋段幼稚了。

枕邊冰涼，梁盡不知道去了哪兒，她有點想跟他說說這讓她渾身惡寒的夢。

胡說跑到人工湖邊，一陣風來，竹林瑟瑟。

她沒有猶疑朝竹林跑去。

往裏走，紅色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她背對著胡說，梁盡站在她對面。

梁盡先看到了胡說，皺起眉。

“你不該在這裏。”

那女人笑嘻嘻地回頭，“你來了？”

她的身子轉過來，手上握著一顆跳動的心臟。沒有她的遮擋，胡說才看到梁盡的胸口豁開一個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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