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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夕陽自黃泉升起》 ——晉江文學城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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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夕陽自黃泉升起》 ——首……

「騰飛」

織田作之助回家的時候, 薄朝彥在逗弄那只可憐的金魚。

沒有魚缸,金魚被放到了陶瓷碗裏,碗口徑不大, 魚尾搖曳得束手束腳。

“你知道「咒」嗎?通常用陰陽術作為媒介施展, 一旦給了某個概念固定的稱謂,它就被賦予了存在和定位。”

“在平安京的時候, 遇到棘手的妖怪, 首先就要找到它的名字, 然後就能輕松解決了。”

薄朝彥的指尖點在水面, 沒頭沒尾說,“瞧,要是給它一個名字,它就能離開水生活。”

臥室被占領, 織田作之助今晚也只能在客廳湊合, 薄朝彥肆意慣了,懶懶散散靠著矮桌,盤腿占了大半的位置, 織田只能雙手抱膝就地坐下。

織田:“我聽不懂。”

“我們的江戶少年怎麽樣了?”

這個話題織田倒是能接:“在旅途中路見不平, 幫助了一些人,由此知道江戶不再是江戶, 現在該叫東京了。”

“你有朋友嗎?”

“……”話題跳轉得也太快了,“有吧。”

織田想了想, “偵探社的大家都說是我朋友,之前幫偵探社去政府辦事, 也認識了一個叫阪口安吾的人,偶爾會聯系。”

“原來不是錯覺。長相過得去,性格平平, 經常無意識冒出難以理解的話。除了工作之外滿腦子就是怎麽寫作,還會把並不了解的人帶回家,對朋友的概念也相當模糊……織田,你跟年輕的我很像呢。”

“什麽?”

薄朝彥倚靠在那兒,隨性又漫不經心,讓織田完全找不出任何相似之處。

“給他們取個新的名字吧。”薄朝彥指著臥室門口。

他的指尖還在滴水,落在榻榻米上,很快被表面的編織稻草吸收。

“有了新的名字,就不再是倉庫中會偷人錢包的老鼠了,當然,按照你的性格,應該會先詢問他們的意見。”

織田作之助去看了看孩子,四個小孩在臥室睡得四仰八叉,呼呼流著口水。

“我找認識的人打聽了一下,太宰治這個名字。”

織田坐回矮桌邊,也開始有學有樣,攪動起碗碟的水。

金魚一晃一晃,尾鰭掃在他指尖。

“大多數人都不清楚,知情者也支支吾吾,他們要價太高了,我支付不起。”

織田想起什麽,認真補充,“他們不收文物。”

薄朝彥失笑:“沒關系,我並不著急。”

“然後我被盯上了。”織田平靜說,“有人跟了我一路。本來能甩開的,但對方知道我的地址,跟到街頭才消失。”

“所以我猜,你要找的人應該是港口Mafia地位不低的人。”

薄朝彥:“哦?”

“今天下午在醫院,我看了新聞。港灣局新局長上任,做了一系列改動。我在偵探社時候聽江戶川先生提過,要是他上任,橫濱地下勢力基本已經被壟斷了。”

“港口mafia——應該是他們沒錯。”

“要是想在港口mafia裏找人,還是高層……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辦到。”

薄朝彥不解:“為什麽?”

織田都能在大半夜找人問出點東西,應該人脈不簡單才對。

“我在他們的黑名單裏。”織田說,“當初打算找工作的時候,我給很多企業提交了簡歷,最有希望的其實是港口mafia,他們門檻低,而且專業對口。但是他們馬上拒絕了我,負責招募的人還拉黑了我的聯絡方式。”

薄朝彥:“……”

能輕描淡寫說「專業對口」,織田這家夥還真是了不得。

“實在不行的話,我也可以把委托擺脫給江戶川先生……吧?”

織田也不確定,江戶川亂步只接自己感興趣的案件,要麽就是被社長按著幹活。

薄朝彥尋人既不屬於江戶川平日的興趣範疇,也不屬於會被社長重視的社會案件,他甚至給不出正常的報酬……

“我認為只有你能做到。”

薄朝彥用從容不迫的語氣說,“幫幫我吧。”

織田認真思索了一番,說:“好……我還是先試試看。”

交談到此為止,織田作之助第二天還要正常上班,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拜托薄朝彥幫忙照顧四個小孩。

朝彥一口應下,又問起買酒的事。

織田像是沒聽到,他側躺在客廳榻榻米上,似乎睡著了。

翌日,織田作之助來到武裝偵探社,社員正在熱火朝天討論昨天的事。

“亂套了。”

“關稅局和港灣局是不是快打起來了?昨天港□□炸鬧得好大,完全沒有消防人員出動呢。”

“打不起來吧。”

“社長不是也被喊走了嗎?國土交通省高管被暗殺,雖然事情被瞞了下來,估計過幾天就會說‘那位先生生病倒卸任’。”

“好奇怪,昨天我們都被喊出去出外勤了?”

“我看看……織田先生沒有,他放假了!”

“好狡猾!”

“太狡猾了吧……我也想休假……”

被話題波及,織田作之助擡起頭:“啊,有點私事。”

“我知道哦。”因為接受過多起尋人委托,和橫濱市役所人員保持聯絡的社員悄悄說,“織田先生當爸爸了呢。”

“啊。”

“原來織田先生結婚了嗎?”

“怪不得也不怎麽參加聯誼,每天下班就趕回家。”

“恭喜恭喜,織田先生,也算是步入人生新階段了呢。”

“我沒結婚,是領養的小孩。”織田解釋。

他低頭,繼續在電腦上填寫資料。

昨天確定下來後,他直接去了市役所。領養手續本來算麻煩,但這裏是橫濱,只要提交完善的申請材料,不需要法院,不需要家庭裁判所……連判斷原親屬關系的步驟都省略了。

你敢申請,他敢通過,申請幾個通過幾個,普通養子錄組和特別養子錄組隨心選擇。

織田認真看了兩種收養的區別,官方說,普通收養可以解除關系,特殊收養不可解消。

那就普通收養吧。

他開始填寫起表格。

有人問:“沒結婚的話,孩子不就一個人在家了嗎?”

織田脫口而出:“有朋友幫我照顧著。”

敲擊鍵盤的手頓住,織田“啊”了一聲,後知後覺。

原來薄朝彥是這個意思。

「原來他是在以朋友的身份,想要我幫忙啊。」

這也太拐彎抹角了。

不過也像是薄朝彥幹的出來的事,畢竟,他也不能直接用「作為朋友」這類說辭。

文字還真是危險……

思維發散著,織田作之助開始了日常的一天。

***

【我開始習慣於步行回家。

加班結束後,立在路邊的樓群比棺材還要重,玻璃窗反射著殘陽,一個比現實更為幽閉的影繪世界就在我兩側。

我再次和樓頂的人對視。

接著——

「啪嗒。」

這是第三次。

天空在我頭上,卻在他腳底,

肩胛扭曲嵌入柏油路,他盯著落日的方向,紅色的液體像未攪拌勻的顏料,在路沿石上漫延開來。皮鞋滾出兩米遠,落在我的陰影中。

我蹲下身,將鞋拾在手裏。

“又是你呀。”我嘀咕。

我不是個多話的人。和誰都沒有特別的關系,也不太在意人類的死活。

父母去世後,我常做一個夢:夢到自己在天空飛翔,在夢裏,我不再手腳遲鈍如脫落的假肢,目睹的也不再是黑壓低垂的逼仄。

世界如此遼闊,而我需要做的,僅僅只是飛翔。

醒來後,滿身冷汗,卻沒有呼吸困難——那時候我以為自己也跟隨父母而去。

區分現實和夢境往往很簡單:真正的痛苦,是醒著的時候。

我渴望飛翔,逃離一切,而嘗試這樣做的人就在眼前。

他嘗試了三次,連續三晚。

我想,我該去樓頂看看。

我來到天臺,踩著鋼骨結構與空調機間的縫隙。

這個樓頂沒有天臺護欄,只能靠建築中段的外凸平臺分割高度。他站的位置,是整棟樓的制高點。

“打擾了。您好?”

站在天臺上的人無疑是男性,是否為墜樓者還有待商榷。

小心打過招呼後,我一點點靠近邊界,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視線裏充斥著防備。

“您要跳下去嗎?”

“什、什麽……?!”

令人意外的,他尤其慌張。

下意識地側過臉,右手拂了一下鬢角,那動作並不自然,像是演練過卻臨時忘了臺詞的手勢。

指尖擦過耳後,又在空中頓了頓,最後無處可去地落到褲縫邊上,繃得筆直。

片刻後,他終於露出一個笑。

太快了。

甚至還沒等表情鋪開,嘴角就已經彎了上去,顯得突兀又僵硬。

“你開玩笑吧……這是很失禮節的行為……跳下去……難道你想問,我是不是要自殺嗎?!”

“啊,原來是自殺。”

“不、不是!我不會做那樣丟人的事情!”

“對,對,我也這麽認為。”

“……”

“如果你能飛起來,就不會死,你只是沒能飛翔,所以才會下墜。人類挑戰飛翔,你在做很了不起的事呢。”

他眼神忽然定住,強硬地擡頭,把目光重新放回我身上。

那一瞬間,他找回了呼吸,但手還在抖。

風起的時候,他的衣角像是飄起來的紙張。墜落並沒有聲音。

他從天臺輕輕跳到我面前。

“你很懂嘛。但還是說錯了一部分。”

“什麽?”

“人類是不會無故飛起來的,就像夕陽不會在黃昏升起。所以我暫時不挑戰了。”

我短短地應了一聲。

在我面前死亡三次的人,說他暫時不要挑戰了。說不失望是假的,他似乎沒有繼續和我探究下去的意思,

不過也沒關系。

在他身上,我找不到「你父母的事我真遺憾」的惋惜,也沒有「全家人自殺卻幸存了個孩子」的同情。

他打算下樓,臨走前還拉住發呆的我。

“那個……要是我說,打算請你吃飯,你會覺得冒昧嗎?”

“為什麽要請我吃飯?”

“……只差一點。”他說,“只差一點,我就做丟人的事了。”

“好吧。”

我勉為其難答應了。

在這天晚上,我沒有做夢,重力將我束縛在原地,我飛不起來了。

我睡了個好覺。

————————《夕陽自黃泉升起》·選段·松本清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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