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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微芒 需要我陪你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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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微芒 需要我陪你一起嗎?

19

出了超市。

“我們吃飯吧。”竹聽眠指著超市門口的炒飯店, 她說是餓了,但也沒吃正兒八經的午飯,要了一碗醪糟小湯圓。

李長青已經換上新衣服, 可依然覺得心情奇怪, 並著胃裏也很空。

所以他要了兩份蓋澆飯。

竹聽眠佩服地問:“吃得完嗎?”

李長青摸摸肚子, 很老實地說:“突然覺得很餓。”

竹聽眠就羨慕且佩服地安靜下來。

等餐間隙李長青接了個電話。

確定來電人之後他迅速皺眉, 甚至擡臉看向坐在對面的竹聽眠時, 已經同步出現了想要起身離開的動作。

也不曉得他經歷了什麽樣的內心鬥爭, 反正是坐在原位把電話接了起來。

對方嗓門很大,言語間隙漏出好幾次“齊老板”。

李長青說:“那我晚一些再過去吧, 看見了沒話講。”

“人家就是為了見你在這等著的!”

李長青堅持說:“我晚一些去。”

關於李長青為何不情願接這個電話, 最終又選擇當面接起的原因,竹聽眠略有了解。

來時路上並非一程愉悅,中途還是出現了低氣壓, 起因也是一通電話。

李長青的手機幾次響起,或許是身為駕駛者需要提供安全感, 又或者是覺得通話內容沒有避嫌的必要, 總之他開了免提。

聽聲音, 對方是個年長的男性,與李長青介紹中保持合作多年的經銷商對得上號, 就是那個陸哥。

陸哥先問多久到城裏,又確認是否帶上了木雕,忽而話頭一轉,講齊老板希望能夠見李長青一面, 渾然是說媒拉纖的態度,再三告知齊老板真的很中意李長青。

末了開始以過來人的身份勸李長青好好考慮,用很為人著想的語氣說齊老板真的很喜歡他, 跟了人家,李長青的日子也可以不那麽苦。

李長青回應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僵硬,到最後都是嗯嗯啊啊敷衍了事。

掛掉這個電話,他對竹聽眠說:“沒想到他會說那麽多。”

竹聽眠說:“沒事兒。”

車子開出好幾公裏,竹聽眠始終都安靜地看著窗外,沒有任何開口詢問的表現。

李長青先忍不住了,說:“陸哥,就是一直幫我往城裏賣家具的那個。”

竹聽眠平靜地看他,心裏頭估算著這個人為什麽突然講這個。

“其實叫哥都不太合適,但是因為要做生意,喊叔喊嬸也不好。”李長青進行說明,身側,平淡如一的天被車窗切割成片,幻燈片般匆匆路過。

小青年的側臉隨之而明滅不定,總體並不明亮,同回憶一樣黯淡。

陸哥是李長青父親的好友,在李長青決定紮根小鎮開始木作生涯之後,主動上門來表示可以為他往城裏引導銷售,介紹說最近手工打造物件的價值隨著文旅發展水漲船高。反正,僅憑悶頭做活還要照顧九個家庭的李長青,絕對難以找到比這更好的門路。

陸哥打開市場,也不要提成,他比較看重李長青的手藝,偶爾要一兩件作品。

也不知陸哥究竟是擺著瞧還是拿去買,但只消他開口,李長青就給做,他並非不知道可以賣錢,可是恩情難以用金錢衡量。他的確通過陸哥掙過錢,也把錢用在了需要的地方。

也是最近,責任和贖罪來到了一個全新的節點,李長青開始抽離過去,也開始重新定義他和陸哥的關系。

說到這裏,李長青皺起眉,腦袋微微上仰,最後講:“我可能就是,不想再靠依賴和感恩活下去。”

“你是對的。”竹聽眠擁有豐富的,同心理治療師王老師溝通的經驗,熟悉這種場合之下該使用哪用語調,鼓勵的態度大多數時候都能收獲奇效。

李長青快速對她偏頭笑了笑,開心道:“是吧,我也是這樣覺得。”

已經聽故事到了這個地步,作為電話裏的另一個重點目標,要是不問起,反而顯得不夠重視了。

“齊老板又是怎麽回事?”竹聽眠問。

“她……”李長青把故事掐頭去尾地說,“去年定了個大尺寸雕塑,需要拆開來裝,我送貨上門,遇見她哮喘發作,扶著她幫助她吸噴霧,又送她去醫院。”

“就是這樣,”他說,“只是這樣。”

其實竹聽眠聽這段故事沒有任何的玩笑心態,光是他重覆兩遍著重說明已經概括了太多太多。

竹聽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因為礦難,李長青每天睜眼就兩件事,掙錢以及賠錢,那樣的情況裏,命運把人壓得難以喘氣,與人為善也好出手相助也罷,不過是他的習慣性善良,別人不好說,但李長青善於負責,所以絕對不會在那段歷史裏生出想要戀愛的想法。

貧窮時最大的奢侈品是感情,無論是收到,或是給出。

“她買了很多我做的家具,我很感謝她,”李長青說,面上並無異常,只是再次提起陸哥時,嘆了口氣。

沒能說完的難受才比較戳心。

竹聽眠已經知道陸哥是李長青父親的好友,算是長輩,卻誘惑晚輩去依附女性,不遺餘力地撮合鸞,這樣的言行輕飄飄地將李長青咬牙背著的苦難與責任簡化、褻瀆,並不道德。

要知道,性\騷\擾不僅僅只有肢體接觸,這樣來自長輩的傷害更容易讓人害怕以及無措。

竹聽眠想,這應該是李長青決定不再和陸哥合作的關鍵原因。

聽者尚且惶惶,何況親歷者。

就是會出現過度報恩的情況,李長青是,竹聽眠也是。

像是在對他講,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竹聽眠開了口:“我知道了。”又問,“需要我陪你去一起見那個陸哥嗎?”

在說了許多句話之後,李長青終於笑起來,玩笑道:“你像是要為我出頭。”

竹聽眠認真回應:“如果你需要的話。”

她的聲音很輕,顯得有些薄,卻精準刺進耳裏。

李長青像是心被什麽東西抓了一把,熟悉又抵抗不了的刺癢穿胸而過,很快漾遍全身。

不是令人難受的感覺。

他沈默半天,才出聲:“馬上就不跟他們合作了。”

所以沒必要再生出別的枝節。

竹聽眠就不再堅持,開始講今天自己為什麽要去縣城,先把好友孟春恩和遲文介紹一遍,說對方希望她去縣城找一找那位女性匠人好好溝通。

又說:“他們熱愛木雕,是很厲害的人,相信你和他們一定能有共同語言。”

李長青說:“非遺傳承人啊,不知道我夠不夠得上和他們說話。”

“當然夠得上,你對自己的了解不太清晰。”竹聽眠立刻說。

“你有點慣著我了。”李長青忍不住笑意,心裏也覺得滿當當的。

“反正,他從不免費給我送木雕,這一點上,你已經比他們優秀。”竹聽眠有理有據。

李長青就說:“那只好趕快給你做。”

“是的,你一定要放在心上。”竹聽眠要求得很順口。

李長青只有答應得份,卻不覺得自己被強迫。

又說起那位女性匠人,竹聽眠問他:“你知道是誰嗎?”

李長青搖頭。

竹聽眠又說馬上會有一個木作交流會,也邀請了許多經銷商,是一個嶄露頭角的大好機會。

“陸哥和你提起過沒?”

李長青還是搖頭。

竹聽眠:“那現在我和你提了,你已經知道了,所以到時候就會去。”

李長青就笑:“好的。”

“以前沒在網上了解過嗎?”竹聽眠問他。

“以前……”李長青頓了頓,低聲說,“沒覺得自己可以走很遠。”

竹聽眠靜靜地望著他,沒有再說其它道理,只講:“現在想也來得及。”

“我現在可沒少想。”李長青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由衷且愉悅地笑起來。

話題七拐八繞,又開始聊曠野裏牛糞的味道。

本來這段回憶無需刻意響起,但因為陸哥這通電話,竹聽眠感覺自己又聞見牛糞,低頭再看面前的醪糟丸子,心情開始變得微妙。

“一會我得再跑個地方,”李長青告狀一樣地說,“我三叔那鞋底磨得比紙還薄,給他安排一雙,成天摳門。”

明明想避開齊老板,居然擡出自己三叔。

而且。

竹聽眠沒忍住掀眼瞧他,這人被逼著去買件新衣服都要掙紮成那個樣子,是憑什麽有底氣在背後念叨自己三叔的?

飯後就不順路了,孟春恩和遲文在隔壁市裏的大學做非遺傳承演講,所以他的助理直接開車過來同竹聽眠見面,先前已經互相通過微信,對方根據導航直接來到炒飯館面前,下車先代表老板表達了對竹小姐的關心,說法比較官方,最後自我介紹說姓甘。

“苦盡甘來的甘,”他眼角提起,親切地說,“竹小姐,見到您很高興。”

竹聽眠客氣道:“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李長青把竹聽眠送上車,又說晚一些電話聯系,臨走時特意多看了眼這位苦盡甘來。

給三叔買好鞋之後,他確認齊老板已經有事離開,這才把木雕送去陸哥店鋪。

結束一切行程,他收到竹聽眠來信。

【跑路要緊】:這木頭怎麽樣?[圖片]

她像是在購物,李長青仔仔細細地把那張照片好好瞧過一遍,給出了中肯的評價,表示品相不錯,可以入手,但太貴就不劃算,並且提出如果需要買木頭,自己可以帶她去熟悉的木材廠。

連著一個小時都沒收到新的消息。

李長青拿過手機看了好幾遍,終於確定自己被用完就被忘記這個事實。

他感到有點委屈。

竹聽眠和甘助理沒有直接去找那位木作匠人,因為要落實人情世故,所以他們導航裏臨時找了家工藝品店。

甘助理本來購買伴手禮的任務是他的分內事,但他的老板孟春恩堅持說好友竹聽眠是比較懂得拿捏人心,所以一定要她親自挑選。

竹聽眠知道這是孟春恩依舊記恨她前段時間消失得人鬼都聯系不上,所以稍有機會就要指使人,也略能品得出孟春恩對於這位木作匠人的重視。

出於多方面考量,竹聽眠買了塊優質飽滿的黃熟香aka一塊木頭。

“竹小姐,”甘助理合理表達質疑,“這樣會不會——”

看他有些欲言又止,竹聽眠替他補充回答:“太原始?”

甘助理笑了笑,點頭。

竹聽眠也對他笑:“試試唄。”

雖然她孟春恩稱作“破彈琴的”,但也算用手吃飯的人括弧曾經括弧完,多少了解些懷才之人的想法:熱愛木作的人,會更喜歡一塊可以展開專業的原材料,而不是出自他人之手的木頭。

“聽您的。”甘助理說。

之後就不再耽擱,直接前往對方所在。

甘助理在導航裏輸入一個地址:陸久家居館。

“嗯?”竹聽眠盯著這個名字哼了一聲。

“有什麽問題嗎?”甘助理立刻問她。

“沒事兒,走吧。”竹聽眠說。

甘助理已經提前同對方聯系過,約定了今日拜訪的時間,所以車子停在鋪子前頭熄火之後,很快有一男一女迎了出來。

竹聽眠坐在車裏望向這家鋪子。

大紅招牌高高掛起,沒開燈的店鋪裏橫七豎八地擺著許多家居,金黃打邊大紅做底的特價標簽尤其顯眼,老板踩著卷邊的紅地毯出來,進出大門時,掛在卷簾門上的感應門鈴毫無感情地喊了聲“歡迎光臨”。

稍有風起,印著“全場八折多買多得”的布條就會開始搔首弄姿。

竹聽眠人還沒下車,火氣和厭惡感已經達到了極點。

因為有件東西的存在感太過強烈,她實在無法忽視。

漆金木雕,秋芒鎮李長青出品,此刻就擺在這個破店的破桌子上。

沒有防護罩,沒有底座,沒有重視。

就,這,麽,擺,在,那,裏。

要不是竹聽眠在早上親眼見過李長青是如何珍惜地介紹它,又是如何妥帖地把它從小鎮帶出來,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這也只是所有打折物件的其中之一。

可見情況並非如同孟春恩所說那樣,神秘的木作匠人苦於生活運作,所以迫不得已放下藝術追求,下沈進入大眾實用市場。

整件事情已經很明顯。

夫妻倆分工明確,丈夫用好友情誼讓李長青做工,妻子鳩占鵲巢,用李長青的作品搖身一變成為某木作大師。

他們利用李長青的苦難,斷他前程,甚至還想要在李長青身上創造拉皮條的副業。

樁樁件件,實在罄竹難書。

竹聽眠把禮物放在車裏,空著手下車,面色倒是沒太大變化,依舊笑瞇瞇的。

心裏卻燒著火,因為滿腦子都是李長青手臂內側被燙傷的斑點。

甘助理發現她沒有拿禮物,也沒問,先迎上去同那對夫妻分別握手,禮貌道:“萱姐。”

被他稱為萱姐的人十分熱情,全名叫做錢萱,她先介紹了自己的丈夫陸久,立馬就帶著甘助理進店裏去看那個木雕。

她抱歉道:“上次要價時我沒想明白,後來還被我家這口子教育。”

這就是想要賣,而且價格好說的意思。

但甘助理此行目的並非如此,他的任務是陪住竹小姐一起勸說萱姐不要放棄木作事業。

但竹小姐自從下了車就沒說過話。

她在鋪子裏簡單繞了一圈最終停在木雕面前。

甘助理視線隨她移動。

陸久註意到著甘助理的目光,商人的本能立刻讓他明白這個年輕女人才是說話作數的那個,他立刻示意錢萱過去好好招待。

錢萱會意,“才做好沒多久呢。”

媳婦開了口,陸久這才姍姍邁腿過去,用目光把年輕女人從頭到腳刮了一道。

“這誰做的?”年輕女人問。

錢萱立馬要開口,陸久搶先說:“我家這口子做的,費勁勞神的,我看著都心疼。”

“賣多少?”年輕女人又問。

陸久當然不會直接報價,他開始套近乎,“你們也買了不少我家的擺件,知道你們是真喜歡,你們給價吧。”

年輕女人對他們夫妻倆笑了笑,笑容很親切,也很有感染力,讓人忍不住要跟著一起嘴角上揚。

然後陸久和錢萱聽到那個年輕女人溫和地對他們說。

“你們這兩個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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