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 醍醐灌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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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完成這個任務了。”

木舒不知曉自己是如何心平氣和地說出這句話的,帶著點心涼, 帶著點絕望。

她知曉自己最後一個任務不好完成, 否則這個名為“筆誅天下”的系列任務也不會被評定為“噩夢”級別的難度。她調查了這麽多, 推測了這麽多,將任務背後的大背景倒騰得清清楚楚, 卻沒想到最後卻敗在了最為淺顯卻也最為棘手的基礎要求之上。

倘若她早生十年,或許任務還有回轉的餘地,只要柳夕不死, 再深的恩怨爭鬥都可以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融化解。

但是柳夕死了, 就在柳葉兩家的心中劃下了不可彌補不可痊愈的傷疤, 就如同葉煒一夜慘白的雪發。捫心自問,倘若有朝一日她嫁了人卻一直沒有名分, 選擇了愛情卻操勞半生, 兄長們又該是如何痛心疾首?而最終她還因為兩家相爭而失去了性命, 哪怕最初產生矛盾的緣由是為了天下大義, 但這其中根深蒂固的悲哀與傷痛,又要如何釋懷?如何原諒?

——就如同柳風骨與葉孟秋一般, 他們曾經共同謀劃天下大局, 將彼此引為知己, 如今卻也不再有任何往來了。

柳夕死後, 葉煒一度引為心神大慟而走火入魔, 是柳風骨為他疏導內力,助他重回武道之途的。柳風骨那樣心痛愛女的逝去,知曉其中恩怨源於己身, 對於葉煒不忍苛責,但是他耗費了半生的功力替葉煒打通了經脈,卻還是對葉煒這般說道:“你為了夕兒一夜白發,我知曉你心中有她,但是……藏劍與霸刀,日後還是不要再有往來了。”

他替葉煒打通經脈之事引得霸刀山莊諸多弟子不忿不解,但是木舒知曉,他只是在求一個心安。替葉煒恢覆了武功,便是償還了葉孟秋的相助之情,從此恩怨兩消,形同陌路,是因為心中的悲戚無法淡卻,只能如此作為換來一個問心無愧。

——破鏡重圓終有隙,碎玉覆合仍見瑕,有形之物尚且如此,何況人心?

“我根本做不到。”木舒的語氣堪稱平靜,唯有懊喪深埋心底,“你看,連柳風骨這個知曉事情前因後果的人,都無法除去內心的芥蒂,又何況是霸刀山莊中那些不明真相的弟子呢?寫這本書,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將柳夕的故事寫出來,但是陳年舊事再翻開是何等傷人的一件事情?我不管怎麽描摹述說,都避不開一個最難以解決的問題——書中的人物有多好,遺憾就有多刻骨。”

渲染柳夕,無疑是要用一種積極的語調去描繪這個人物,但是也正是因為如此,她必須面對這個幾乎不可能避免的難題。

【宿主不要洩氣,你要相信自己,你也說過的,系統不可能會給予你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

“……是啊……”木舒勾了勾嘴角,努力露出一個笑,喃喃自語道,“沒有觸碰不到的高度,只有不夠努力的人,我……”

木舒沮喪地將臉頰埋進了被褥裏,一時間只覺得心灰意懶,心塞難言。倘若時間還能更長一點,她或許還能等待著一些未知的變數來改變眼下的困局,或者是寫更多的書,等待她的筆力與思想再次突破成長起來,達到足以完成這個任務的水準為止。

但是蛻變的過程必須要經歷漫長的等待,她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揮霍和浪費了。

這些年來,她一直很忙碌,為了寫書,為了任務。她知曉自己所擁有的時間不多,勢必要付出常人百倍的努力,才能達到自己想要的高度。但沒想到掙紮到最後,時間還是有所不足。木舒雙目失焦地躺在床上,靈魂與驅殼似乎分裂成了兩部分,無處憑依,心生困苦。

“或許睡一覺會變好的吧?”木舒呢喃,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臉蛋,用食指扯開嘴角的弧度,傻兮兮地吐槽道,“冷靜點,不要慌,想想看,你前面的兩個智障任務都完成了,還有什麽不可能的?世界的惡意都阻擋不了你了,還怕區區一個傻逼系統的任務?”

被宿主吐槽得體無完膚的系統覺得自家宿主簡直有毒,方才擔心她會一蹶不振的自己果真是傻逼沒有錯了。

木舒翻來覆去,最後居然心大地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在靜謐而又絕美的星河中漫步,流淌過的水將將浸潤到她的膝蓋,水裏倒映著繁星,融著夜色,別有種驚心動魄般浩瀚的美麗。她能感覺到水流摩挲撫過腳踝與小腿的溫柔力度,卻無法感知這星夜河水的溫度,就好似一個過於真實的虛幻夢境一般。

掬一捧河水,就好似掬起了一捧被包容在夜色中的星光,這種奇幻的體驗讓木舒感到十分的新鮮,以至於有些樂此不疲。但是此地的主人顯然不願意她就這麽玩鬧下去,木舒只感覺到自己輕飄飄的浮了起來,意識逐漸混沌。半夢半醒之間,有一股宛如水波般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了她的雙手,牽引著她在空中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什麽。

那種感覺玄妙非常,湧上心頭的是仿佛從亙古時期傳承至今的古拙滄桑,每一次提筆都帶著山巒般的厚重,天下大道都融入了每一個橫豎撇捺。一筆畫出百裏山川,一筆繪出江流河海,古往今來,那些變更與永恒的存在,凝在筆尖,化為水墨,道法天成。

——寫了什麽?

木舒還待細細回味那七竅通玄的豁然開朗之感,身體卻忽而猛然下墜,墜入了那星河流轉的夜幕天河之中。

睜開眼,她便看到了小橋流水的水鄉秀色,清可見底的溪水潺潺流淌如一曲吳儂軟語的小調,青石板,泥色瓦,苔痕鮮碧,秀如青芽蘸露翠愈濃。若說天府之國可稱壯麗,那杭州西湖的風景,單一“秀”字便可道盡矣。

木舒站在街頭有些茫然,空氣裏熙熙攘攘地擁擠著稚子童語,少女的巧笑倩兮。忽而心有所感,回頭望去,卻只看見街邊一身穿青衫布衣的男子將一只簡陋的木釵放到了一位女子的手上。他墨發如水,身姿筆挺,只看背影,都只覺得清俊無雙,玉樹芝蘭。

女子身穿淺紫色長裙,容貌極美,眉黛如煙,唇秀紅艷。她眼波如水,柔而不弱,只是垂眸淺笑,挽在耳邊的鬢發如絲般纏綿。

男子與女子攜手離去,木舒微微瞇眼,只看見逐漸遠去的兩人十指相扣,略微用力交纏在一起的五指好似述說著此生不休。

——可還是求不到想要的天長地久。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畫面,木舒卻覺得那樣的心痛,悲傷仿佛滅頂而來,無處不在。

她從夢中驚醒,剎那間重回世間,卻是一夢南柯般的滄海桑田。木舒恍若隔世,只覺得臉頰上是涼刺刺的疼痛,一擡手卻是抹得一手未幹的淚水。她坐起身,回想著星河之上玄奧通達的感覺,以及最簡單的畫面所傳遞的最淳樸的悲傷,心有感悟,且受益匪淺。

“簡直像是被醍醐灌頂了一樣。”木舒有些茫然地扯了扯自己柔順的黑發,摁了摁呆毛,露出了慣來常用的兔基斯懵逼臉。

木舒戳開系統面板,想詢問一下是不是系統更新了什麽全新的功能,類似入夢感悟這樣神奇的應用。結果打開系統面板一看,木舒就因為自己淺下去一大筆的聲望值而震驚了,她買過這麽多的道具加起來都不夠這次感悟消耗的積分來得兇殘呢!

【可是宿主,系統並沒有入夢的能力啊,積分為何會減少,我也不是很清楚啊。】系統覺得自己簡直委屈死了。

木舒覺得自己這回是當真心如刀割了,這大出血可不是肉痛二字能形容的,簡直能讓人分分鐘暈厥過去啊。木舒抱著被子坐在床上,淚流滿面地安慰自己雖然夢境模模糊糊的,但是其中得到的感悟足以堪稱物超所值,關是參悟那種玄奧的道法,足夠她獲益終生。

想通透了,便也放開了,反正積分還能賺,提高自我能力的機會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雖然不知曉自己的積分是如何丟失的,但是倘若重來一次,木舒再怎麽猶豫不決,最終也還是會選擇用積分交換這次機緣的。

木舒定了定神,頹廢與懊喪一掃而空,眉眼愈加堅毅了起來。她翻身下床,披頭散發地小跑到自己桌子邊,將自己的感悟記錄下來。

她仍然是不知曉該如何書寫這本書的,但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在她的腦海中流轉不去,只能用紙筆記錄下一些散碎的片段。

柳夕和葉煒的故事,矛盾是雙向的。

事情的起因在於柳風骨與葉孟秋的謀劃,其他人便多是一葉障目,被瞞在鼓裏,但是柳風骨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女兒,葉孟秋又何嘗不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曾經意氣風發的三子頹唐悲戚,終身不娶?不過是因為人心偏頗,彼此之間才只能看見自己更在意的東西。

柳夕不得名分,葉煒亦流離在外有家不得歸;柳夕身懷六甲操心勞力,葉煒經脈俱廢幾度崩潰;柳夕萬念俱灰引刀自刎,葉煒走火入魔青絲成雪——那些淒苦的日子是泡在蓮子苦水中的故事,風霜雪雨都是兩人一同度過的,能怪誰?

霸刀看到柳夕的苦楚,藏劍知曉葉煒的傷悲,但是葉煒和柳夕又何曾埋怨過對方半句?

——最後能對彼此說出口的不過只有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對不起,最終要拋下你一個人了。”

——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柳夕自殺更像是一種常年郁結於心後病變的毒瘤,用現代的專業術語來解釋,便是抑郁癥的一種。當看到兄長和丈夫刀劍相對之時,柳夕感到了一種此生無望的悲哀,那是她苦苦煎熬了七年的堅持一瞬間崩潰的絕望。因為在那一瞬間,她意識到霸刀和藏劍的矛盾根深蒂固,再無回旋的餘地,她和她的孩子不會得到藏劍的承認,她的兄長們也無法接受藏劍這個親家。

她看透了,了悟了,於是絕望了。

是怎樣的絕望才讓一個溫柔的母親自盡在自己孩子的面前?不管不顧,視死如歸?

最終拋下自己曾經愛得銘心刻骨的丈夫與孩子,不正是因為她對這樣可悲且看不見半絲曙光的未來感到了絕望嗎?

木舒深吸了一口氣,她筆墨淩亂地劃去了紙上的字,低低的呢喃道:“造孽啊……”

——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等不來柳葉兩家的和平共處,卻直到死去都不曾知曉,故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偽裝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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