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如夢如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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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手……輕……”

“心疼……就滾遠點……”

——誰?

“交易如此……你答應過……尋找……不能有任何閃失……”

“先下蠱……需配合,奪回……否則……”

——誰?到底誰在說話?

神智一片混沌, 似乎有一種空乏的冷從骨子裏彌漫開來, 一點點沁入五臟六腑。那感覺像極了最初被丟來這個世界, 身體和靈魂融合的過程,意識半夢半醒, 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但是卻介於夢與現實之際,分不清真實與虛幻。

睜開眼睛時, 映入眼簾的是黯淡的燭火和鋪天蓋地的黑暗, 隱約間似乎看到一點慘灰色的光亮, 刺得眼睛生疼,逼得眼睛不得不流出生理淚水來緩解這種酸痛。木舒掙紮著瞠大了眼睛, 想要看清楚那片模糊的綠色, 下一秒卻有一只手從邊上伸出, 溫柔地覆蓋在她的眼睛上。那雙手的掌心寬厚而又溫暖, 唯有覆在太陽穴上的指尖微微冰涼,但是木舒卻下意識地放松了身體, 再次倦怠地垂下了眼眸。

“睡吧, 還不可以醒。”

於是意識再度沈進了黑暗裏。

“哼,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情種?”

“這與你無關。”

——說話的人, 到底是誰呢?

木舒迷迷糊糊的, 仿佛睡了一個沒有夢境的長夜,再次醒來時天邊殘陽向晚,卻已是日暮時分了。或許這是一個愜意的休憩, 以至於醒來後懵懂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骨子裏的慵懶依舊揮之不去,像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醒來卻忘記了夢中的故事一般。

“醒了嗎?有沒有覺得頭疼難受?”唐無樂見她醒來,立刻坐到了床沿,將她抱起半摟進懷裏,“那群瓜娃子想暗算我,在我的靜室裏放了迷煙,你吸了不少進去,還帶了點軟筋散,所以會有些無力,你睡了很久了,我帶你回去可好?”

木舒有些恍惚,似乎回不過神來,聽到唐無樂語氣輕柔的問話,也只是窩在他懷裏乖乖巧巧地輕嗯一聲。或許的確是因為藥物的原因,木舒覺得自己手腳綿軟,使不上力來。當然,也或許是因為那由心底蔓延上來的疏懶,讓她半點都不想動彈。

她有些在意方才的夢境,但是無論如何努力地回想,都想不起夢境中的內容。似乎不是噩夢,卻也不是美夢,但是讓她在意。

唐無樂取了一件厚實的猩猩氈,將木舒裹成毛茸茸的一團之後,這才打橫將她抱起。木舒乖順地偎進他的懷抱裏,睡得松松軟軟的手腳微微蜷縮,一張嬌嫩的臉蛋上還帶著茫然與下意識的依賴,一副乖巧好騙給個糖葫蘆就能跟人走的傻樣。

唐無樂被貼在他胸口的小腦袋萌得心肝顫抖,把人往懷裏一兜就準備抄近路走密道回去,不然萬一給哪個瓜娃子看到了可就有得鬧騰了。要知道四川民風彪悍,唐家堡內堡的弟子人人習武,內堡的妹子們那是漢子中的純爺們兒,純爺們兒中的真塔納,外表冷艷脾氣爆裂就跟朝天椒沒有兩樣。而物以稀為貴,指不定哪些人看自己不順眼看他媳婦挺順眼就磨刀霍霍準備橫刀奪愛呢。

#不僅是瓜娃子,還有瓜婆娘。#

#防火防盜防男女豺狼。#

事實上,看唐無樂未婚妻很順眼的人,還真的不少。

木舒尚未來到唐家堡之前,江湖上流傳的有關藏劍七莊主的風言風語無非一個“體弱多病”。唐家堡有一個唐小婉,最初滿唐門的朝天椒中好不容易出了一朵小白花,可把人給稀罕壞了。但是稀罕歸稀罕,聊不到一處去也是事實,他們張口閉口就是任務機關暗器木樁,唐小婉卻滿口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加上有一個唐無樂作為白虐不改初心的裏程碑立在眼前,大部分的唐門弟子也就偃旗息鼓了。

真正關註起藏劍七莊主的緣由,是因為唐無樂上門提親,並且還將婚書送回了唐家堡。知道“唐門小霸王”內情的人以為唐無樂註定孤獨一生,不知道內情的人以為唐門小霸王定然嬌妻美妾通房紮堆,冷不丁聽說唐無樂要成親,還是自己求來的不是別人硬塞給他的,唐家堡頓時炸了一半——短短幾天的時間,木舒在唐家堡的知名度從路人甲上升到唐家四老的級別,這速度根本不是神話。

雖然沒能調查出木舒的馬甲,但是不管是葉凡和唐小婉私奔事件之後的陽謀手段,還是曲亭山救了唐無樂後反被劫持的倒黴過往,從唐國到明國,從明國到金國,木舒的人生履歷幾乎被扒得一幹二凈,連曾經在明國替李尋歡報官的事情都沒能瞞住這群千裏眼順風耳。

一傳十十傳百,聽完這姑娘的八卦之後眾人都有相同的感慨——第一,真倒黴。第二,心疼壞了。

在眾人看來,不管是年幼時被廢掉丹田枉費了一身絕頂的天賦也好,後來賠掉了嫁妝替哥哥收拾爛攤子還被唐無樂盯上了也好,都是世間有一無二的倒黴事,但是偏偏還都被同一個人碰上了,不心疼她心疼誰呢?簡直上輩子造了天大的孽這輩子才這麽倒黴催的。

然後就真的有人送信勸告唐無樂不要再禍害人生本就挺淒慘的小姑娘了,雖然不是好人但也該偶爾積點德,何必給人家添霜加雪呢?

唐無樂其實偶爾也覺得自家媳婦的性子,這輩子會遇到自己算是倒了大黴而自己撿了便宜,但是自己心裏想是一回事,被人指著鼻頭罵就是另一回事了。把寫信的人捆了立在演武場上當木樁錘,錘完了不痛快,拉著木舒就跑路了。

“樂娃子帶著他媳婦兒跑了?”唐老太毛衣織了一半,聽到這個消息當下也懵了。

“老太太不用擔心。”隨同而來的藏劍弟子掛著溫潤如玉的笑,咬字棒讀強調道,“我們四莊主已經提著重劍追上去了。”

唐老太:“……”好嘛,你們中原人挺會玩的。

#不,是你曾孫子太會玩。#

“少爺我不要上天!不要!”對於無腦綁架已經十分習慣的木舒甚至還有心情調整一下自己被扛著的姿勢讓自己趴得舒服點,但是看著唐無樂從包袱中抽出了一對很眼熟的滑翔翼,木舒淡然沈穩的表情就繃不住了,一邊掙紮一邊弱氣地道,“我身體不好!不上天!”

“少啰嗦,少爺我速度慢一點,保證不暈頭!”唐無樂支起滑翔翼,將人綁在自己的身上,不快點跑路不行,他可不想嘗試一下藏劍血麒麟的風來吳山,“你們不是打算折回的時候去一趟萬花谷嗎?少爺我直接帶你過去就好了。”

木舒的病情惡化,依照家人的叮囑,的確是打算去一趟萬花谷,能調養一段時間便再好不過了。但是即便是要去拜訪萬花谷,那也並非火燒眉毛的事情。木舒微微顰蹙,覺得唐無樂這樣焦急實在有些反常,然而下一秒,她就失去了計較此事的心情了。

咽下險些沖出喉嚨的尖叫,木舒摟著唐無樂脖子的手微微一緊,想要說些什麽,卻被刮面而來的風止住了話頭。她忍不住微微瞇起眼眸,抱住她的雙手穩如磐石,算是如此境況之下的一抹淺薄安慰,然而一擡首,卻只看見唐無樂微微收緊的下顎和被抹平了笑弧的嘴角。

——在……在擔憂什麽呢?

唐無樂沒有食言,這次的天空之旅的確比過去輕松了些許,至少當木舒腳踏實地的踩在黃土之上時,僅僅只是有些胸悶氣短,而沒有像之前那般整個人仿佛瀕臨死亡。看著遠處萬花谷聞名遐邇的晴晝海,此時正好是花開的季節,紫藍色的鮮花宛如海洋,墜著落星湖,勾勒出一幅夢境般的美景——萬花晴晝海,情緣撿屍地,無數慕名而來的江湖子女都會躺在花海裏裝死等著黑長直的萬花弟子撿他們回去。

……其實還是挺風雅的,如果忽略萬花弟子依靠這些“屍體”練出來的高超技藝太素九針,大家或許還能做朋友。

被唐無樂拽著走進萬花谷時,木舒還拖著腳步窸窸窣窣地呢喃著“我遞拜帖了我只是來早了”這樣的話語,暗中祈禱自己能撞見待在谷中教導弟子的醫聖孫思邈,而不是常年懸壺濟世行走江湖的裴元大夫。

但是木舒並不知道自己那能獲得整個唐家堡上上下下一致同情的黴運是有多麽可怕。

是以撞上了偶爾出來走走的裴元,似乎也不奇怪了。

木舒純良無辜地擡頭和面無表情神情冷淡的黑衣男子對視半晌,立時垂眸斂眉,頷首微笑:“先生您好,冒昧前來打擾,希望不會打擾到您的閑情雅趣。這是我的未婚夫唐無樂,不知東方谷主與醫聖大人如今在何處?我等晚輩應當拜會一番才是。”

萬花谷和唐門因為地理位置極近的緣故,兩派弟子的關系還不錯,唐無樂看了看俊美儒雅的裴元,又扭頭看了看自家一緊張就開始蹦外交辭令的媳婦兒,無語地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耿直地道:“怎麽你看見裴大夫就跟看見塔納一樣?嚇懵咧?”

面對唐無樂不給面子的拆臺,木舒倍感心塞地捂住了心口,裴元等於塔納等於巨怪等於哥斯拉,這個邏輯其實是沒毛病的。

至少在她看來,是沒毛病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應該是我自己的問題。”木舒控制住萌新瑟瑟發抖的欲望,歉意地道,“大概是小的時候做噩夢了。”

裴.少女夢中人.卻是個噩夢.元.大夫覺得風兒有點喧囂,心情有點覆雜。

“葉小姐比拜帖上的時間提早了不少。”裴元態度清冷疏離,他並不在乎自己在他人眼裏是何種模樣,木舒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個和師妹一樣稚嫩的少女。不過作為少見的經手之後還難以痊愈的病患,對於這個被命運苛責的女孩,裴元心中也有一種涼薄的悲憫,無關其他,不過是醫者的天性,“谷主在與客卿手談,師父在為弟子講課,我帶二位去選擇下榻之處,不必過於拘泥禮節了。”

木舒知曉裴元的後半句話八成是說給自己聽的,只能羞赧地笑笑,道:“那便有勞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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