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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永矢弗諼 餘逢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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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永矢弗諼 餘逢春的秘密

這一次返回宿主空間, 餘逢春發現,他的房間又經歷了一次大變樣。

原先被莫名震動全部震翻震壞的家具,如今已經全部恢覆原狀, 還循著以前的位置安穩擺好。

房間裏花香怡人, 先前花瓶裏的滿天星已經瘋長,蔓延到地上, 像一條從床頭流瀉而下的花海。

而在純白的花海之上, 幾朵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玫瑰, 作為星星點點的裝飾。

餘逢春坐起身, 罕見的沒有感受到抽離而出的暈眩惡心。

他楞楞地看著床下的一片花海,很久都不知道做如何反應,而直到紙片一角闖入視線,餘逢春才像回過神來一般下床, 小心翼翼地在花海中將紙片取出。

那是只有人手掌大小的紙片, 被裁剪得很規整。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

永矢弗諼。

紙片上的字跡蒼勁有力,轉折寫得極漂亮,但卻仿佛是怕自己的字體現不出情誼, 於是書寫人在紙片的最末端, 還小心仔細地畫出一個小愛心。

餘逢春怔楞地看著,脫離而出的無力虛弱終於在此刻找上門, 他腿一軟,跪坐在地上, 連掙紮都懶得掙紮,直接順從地倒進花海中。

永矢弗諼。

他從心裏念著這個詞, 一遍又一遍,說不上是什麽感覺。

那些從高處一路開遍的花,似乎也順著這短短的字句, 開進了他的身體。

在餘逢春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一抹淺淡又真實的微笑便已經在他眼中綻開。

……

0166又一次遲到了,偏偏在它看來,自己一出任務世界,就在說話。

所以當餘逢春聽見它的聲音的時候,它正在狂叫這次的總體得分。

[天殺的99!!!!!你敢信嗎!!你敢信嗎!!!媽媽我就知道我可以……!!!]

一朝暴富的人差不多就是它這德行,餘逢春已經懶得做任何評價了,老神在在地喝著自己剛泡好的安神茶,坐在床上,神態安詳。

激動完以後,0166終於發現了盛開在餘逢春腳下的小型花海。

[這什麽玩意兒?]它問。

餘逢春搖頭:“不知道,而且你遲到了一個小時。”

0166難以置信:[又來??]

“嗯哼,我沒細算時間,也可能更多。”餘逢春說。

突破自己成績極限的喜悅淡了一點,0166異常困惑,在宿主腦子裏嘀嘀咕咕地轉了兩圈。

想不通啊想不通。

[我去上報,]0166說,[總是這樣也不是個事兒,萬一哪天你吐著嗆死了怎麽辦?]

餘逢春放下杯子,皺眉:“你能不能別咒我?”

0166不答,只留下嘿嘿一聲。

餘逢春:“……”

正無語呢,餘逢春自己的聯絡器忽然傳來提示音,打開一看,還是上次那個未載入聯系人。

這次只有簡短的三個字:【我恨你。】

餘逢春把信息界面給0166看。

“我到底幹什麽了?”他很奇怪,“衛亭夏為什麽總來找我?”

[誰知道呢?]0166哼唧,[可能這就是第一名的通病吧。]

“還是很怪。”

餘逢春皺眉,手指按動,回發給衛亭夏一個問號。

暫時沒有回覆。

一個常年成績排全體宿主中第一名的人,應該不會罵完就跑,餘逢春猜他應該是去頭疼別的了。

“你幫我盯著回覆,我得睡一會兒。”

放下安神茶,餘逢春踢踢踏踏地走到廚房,接了杯清水,帶著再次回到臥室,在床頭櫃裏找出那幾個顏色非常熟悉的小藥瓶。

按照比例倒出藥片,餘逢春一口悶下,隨後異常流暢自然地往床上一躺,閉上眼睛。

0166默默註視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無需分析思考就明白,餘逢春一定這樣度過了無數個單獨一人的日夜。

從返聘到現在,0166從沒問過餘逢春吃的藥是這是什麽的,它心中隱隱約約有個猜測,但不敢落實。

在等待排查回覆的間隙中,0166像泡沫一樣在餘逢春的表層意識中漂浮,小心翼翼地躲閃著,未曾碰到任何的思想閃現,只去自己能去的地方。

但即便如此,0166仍然能在無限思緒中,捕捉到那如雲霞一般緩緩彌漫開的愉快情緒。

如此情形,不管是對餘逢春還是0166,都太難得了。

0166很好奇,是什麽讓餘逢春這麽開心。

而就在這時,一封郵件將0166的基礎思緒運行拉回正軌,但發信人並不是衛亭夏。

餘逢春有給他備註,但也只是一串很難分辨具體含義的代碼,通過彈出的提示可以看出,他們的交流不算頻繁,但很規律。

盯著這封郵件,0166感覺到一絲窘迫和心虛。

可它還是選擇打開。

【以下為醫藥統計系統自動提示:餘先生,您好!根據計算,您上次訂購的情緒抑制劑應該會半月之內用盡,是否要繼續訂購?如需要,請在三日之內,將主系統提供的購入準許重新發送。】

0166關閉郵件,抹去了自己看過的一切痕跡,罕見的感受到許多難過。

情緒抑制劑,是系統空間為脫離任務的宿主提供的一種短期強效緩和藥品,可以有效抑制宿主脫離任務世界時產生的強烈情緒波動,包括怨恨、憤怒以及思念等強波動情緒。

在一般情況下,從正式入職到經歷前三個任務時間,系統都會無償提供抑制劑。

而再往後,系統不再主動提供,宿主不怎麽需要了。

可按照郵件的說法,餘逢春其實一直在服用情緒抑制劑,哪怕退休以後。

又或者說自從退休以後,他才開始變本加厲。

機械數據組成的思考體系安靜運轉著,0166知道為什麽。

在集中培訓時,餘逢春的成績在眾多宿主中算得上名列前茅,是進入任務世界,遇到邵逾白以後,才一落千丈。

數百年的並肩作戰,雖然時常會因為剛及格的成績生氣,但0166都明白,自然也清楚他在為什麽難過。

那組從未改變的數據,就像是餘逢春一輩子也邁不過去的詛咒鴻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栽在上面,哪怕離開,也留下了一部分的無知無覺,陪著傷心欲絕的愛人。

數百年的相遇和數百年的別離,最後留下他一個人,細想便知道,這是對人類來講很殘忍的事。

機械零件組成的智慧生命難以理解全部的人類情感,但即便是只察覺到一毫一厘,也足夠管中窺豹,體會出餘逢春未曾言說過的困苦煎熬。

0166無聲上升,離開餘逢春的思緒。

冰冷的亮光閃爍在它的數據鏈中,0166默然許久,打開了系統內部商城。

*

*

直到餘逢春睡醒,衛亭夏也沒有回覆他的消息。

[我估計應該是又進任務世界了。]0166說。

餘逢春洗了把臉,從水池擡起頭來的時候,水珠從眼角滾落,鏡子裏的人影,清涼又漂亮,且比之前有氣色,煥發生機。

0166仔細觀察著餘逢春的變化,片刻後下結論:[你更好看了。]

餘逢春擦臉的動作一頓,許久都沒有說話,神色沈重。

[?]

0166不懂自己說錯了什麽,按理說像餘逢春這種正常自戀的人類,聽到它這麽誇獎,不應該開心起來嗎?

小系統憋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我隨便誇的。]

“……”

餘逢春放下毛巾,神色冷淡,好一會兒後才嚴肅開口:“宿主和系統是不能談戀愛的,你不要妄想了。”

0166:[什麽?]

它反應過來,知道自己被逗了:[去你的餘逢春!!]

餘逢春愉快地笑出聲,小步跳著離開盥洗室。

0166聽著他的笑聲,冒出來的火緩緩熄滅,嘀嘀咕咕地讓他對自己尊重點。

餘逢春點頭,說知道了。

[你對下個世界有什麽打算嗎?]0166問他。

“有,去逸散數據的那個世界吧。”

餘逢春從冰箱裏找出一盒酸奶,坐在沙發上吃,享受工作結束的休息日。

0166全程默不作聲地圍觀,並沒有發現他有任何的不對勁,好像昨夜看到的那封郵件只是系統群發的垃圾信息。

所以,要麽就是餘逢春太會遮掩,要麽就是他真的在好轉。

0166暫且相信第一條。

這一天本該在祥和無聊的氛圍中結束,但剛安靜沒多久,餘逢春就聽到客廳旁邊的小房間裏有咚咚咚的微弱響聲。

餘逢春叉了塊火龍果,全神貫註地盯著光屏裏,巨斧劈開木門。

聽見響聲,他漫不經心地問:“你把鳥放進來了?”

0166:[系統空間哪裏來的鳥?]

這就怪了。

聲音還沒停,餘逢春起身,眼神還留意著劇情,慢騰騰地挪到門前,拉開門。

一個奇醜無比的鐵疙瘩沖出房間,用兩根機械臂摟住餘逢春的腿,扭扭捏捏地撒嬌。

0166如果有毛的話,現在肯定炸了:[這是個什麽東西!?]

餘逢春也很意外,盯著還沒自己小腿高的機器人看了一會兒,道:“禮物……吧?”

[吧?]0166的機械音都在顫抖,[不是,它哪兒冒出來的???]

莫名其妙出現在餘逢春家裏,自由以後就抱著人家的腿不撒手,更關鍵的是,這醜東西和上個世界邵逾白自己做出來的玩意,十分有八分像。

0166想到無數陰謀論,小到同行使陰招報覆,大到程序出現漏洞,系統空間全體工作人員停職反省。

可餘逢春的反應卻很平淡,俯身拍拍機器人的腦袋,等它松開以後,重新回到光屏前,播放電影。

“明天一醒就出發吧。”他對0166說。

0166壓下心中種種猜測:[行。]

“順便一提,你在我心裏最可愛。”

0166的數據鏈動了一下,不由問道:[全世界最可愛?]

“對。”餘逢春說,“和誰比都是最可愛。”

0166滿意了,覺得昨晚的錢花得也不虧。

……

……

天景一三六年,悟虛幻境外。

百年前的人妖戰場,如今已煥然新生,曾經的焦土上,建起一棟棟的房屋宅邸,人的足跡重新遍布其中。

靠近幻境入口的空曠土地上,已出現了不大不小的集市,來往修士熙熙攘攘,時常還會有普通百姓摻雜其中,偶爾也能賺些錢財。

與百年前,已無可比之處。

茶館內,店小二是普通百姓,但有一雙巧嘴,眼睛夠亮堂,動作夠利索,端茶上點心從沒錯過。

一壺南邊今年的新茶被他穩穩放在陳舊幹凈的桌案上,大堂靠後的臺階上,說書先生用力一拍桌面,站起身,侃侃而談:

“話說在這兩百三十年前,妖魔勾結,禍害人間!為防止人間生靈塗炭,各路英雄同心協力,共同抵抗妖魔。

“在人族修士中,化神期及其上大能共一十九位,在斬妖大戰中隕落一半還多。其中的避塵仙姑,前些日子,老夫我已經講過,今日不知客官們想聽哪位?”

底下聽他說書的大多是些散修,到幻境是為了摸點好處,沒規矩慣了。

聽他這麽說,便有人起哄道:“說個好看的!”

說書先生頓時就笑了。

其實從他的言談舉止包括面色上不難看出,這時候他已經喝了不少,臉色紅潤,神采飛揚,被眾人這麽一起哄,當即一甩袖子,道:“行,今日老夫就說個好看的!”

眾人笑得更大聲。

無論凡胎肉骨如何平庸難看,經靈力洗滌,自然脫胎換骨,自有一番清麗之態。就算那時候還不好看,都成仙人了,還可以自己給自己換臉。

哪有難看的?

可說書先生的神情卻仿佛恰有其事,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後,他一拍醒木,大聲道:

“話說,二百三十年前,淩景宗中有一座山,喚為穆神洲,這座山高而高乎,最是寂寥,偏偏一年四季百花盛開,連最冷最高的峰頂也是如此……”

上面說書先生生動形象地描述著那座名為穆神洲的山,下面,一個穿著青白衣袍的少年,拽拽自己身旁人的衣袖。

他小聲問:“師兄,咱們宗有過這座山嗎?”

被他喚做師兄的人臉色沈郁,好像知道些什麽,被少年拽了兩把,才回過神來。

坐在他對面的少女也格外好奇,撐著下巴,同樣小聲問:“我入宗不過數十年,從未聽過穆神洲,這說書先生怎麽會知曉,何師兄,你在宗門的時間長,依你看這是胡謅的嗎?”

何承息搖搖頭,一言不發,看著還在侃侃而談的說書先生。

而這個時候說書先生已經不再講穆神洲,開始講穆神洲的峰主。

他用了兩個詞來形容穆神洲峰主:淵清玉絜,琨玉秋霜。

相當高的評價。

有個散修坐在靠窗的桌子上,衣衫隨意、蓬頭垢面,聽見說書先生這樣描述,他大笑一聲,問道:“既然這位穆神洲峰主如此驚艷,為何世間從未有人聽過他的名字?你不是編的吧?”

說書先生遭到懷疑,當即就不樂意了。

“這位道友,老夫說的不好,你可以教訓,但如果說老夫在胡謅,那太侮辱人了!”

“行啊,那你說說,這個峰主姓甚名誰,是何修為?”

說書先生被他一激,酒水上頭,本還留著幾分的謹慎小心全被沖沒了。

“這住峰主姓餘,乃是——”

“——這位先生。”

何承息忽地站起身,朗聲打斷了說書先生的話。

茶館中,種種聲音迅速沈寂下去,只留一世寂靜,無數目光落在出聲人身上,不住地打量,又在發覺他身上的宗門標識時,不露痕跡地收回。

說書先生也看過來,神色愕然,似乎沒料到茶館裏就有淩景宗的人。

見講述被打斷,何承息緩緩舒一口氣,神色溫和下去。

他道:“慎言。”

此言一出,仿佛涼水當頭潑下,說書先生眼中的酒意頓時煙消雲散,清醒過來,打了個哆嗦。

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些,他連忙沖著何承息的那個方向作揖。

“老夫喝多了酒,頭昏眼花,您海涵。”

何承息不再言語,無視眾人打探驚疑的目光,兀自坐下,說書先生換了個故事講,茶館裏氣氛重新回歸正常。

而他坐下以後,一旁的小師弟當即跟扭糖似的纏上來。

“大師兄,真有這麽個人啊?”他問。

小師弟是師傅新收,天資聰穎,上下都很疼他,因此性格也比平常人率真一些,有什麽就說什麽。

何承息被他搖得沒法,只能低聲應了一下,隨後道:“這算是宗門禁忌,大家都不提的,你知道了也當不知。”

小師弟楞楞地點點頭。

對面的少女又問:“那他叫什麽呢?姓餘,餘……?”

“餘逢春。”

一個聲音從另一桌傳來。

三人均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人身穿粗布衣裳,頭戴鬥笠,看不清面貌身量,只有一雙拈著茶杯的手足夠漂亮,不似凡人。

何承息心中一驚,手已不自主地按在腰間武器上,語氣平穩:“不知閣下是?”

聞言,那人轉過身來,徐徐摘下鬥笠。

粗布麻衣、蘆葦草繩下,藏著一川風月,而最先被註意到的,是一雙燦若繁星的黑亮眼眸。

“那位穆神洲峰主,名叫餘逢春。”

他再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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