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我願意的 酒液似一潑陳年未啟封的愛念……

關燈
第36章 我願意的 酒液似一潑陳年未啟封的愛念……

眾人紛紛叩首, 不敢直視天顏,只聽得見腳步踏在地毯上的聲音。

皇帝身邊果然跟了個人。

青色的衣擺從眼前掠過,染了一陣細微的香氣。

寧成侯家的小侯爺是家中獨子, 長輩一向嬌寵, 養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驟然聽聞皇上寵幸了一個民間大夫, 心中自然好奇。

等皇帝從他身邊走過, 朝高臺走去, 小侯爺終於沒按耐住心中好奇, 悄悄擡起頭來。

他只看到一個背影。

顏色極雅致的青色衣衫,穿在一個身材修長高挑的人身上,袖口衣擺上均繡著祥雲紋路,邊緣處還有銀色絲線繡出小字點綴, 那衣衫的用料極好, 行走時隱隱有流光溢出。

背雲用了貝母青玉瑪瑙等,整體並不奢華,但規格做工都很講究, 且寓意相當好。

那人的頭發用一套透且鮮亮的青玉發冠束起, 發絲從後背垂落,與背雲行走間微微搖晃, 顯露出一抹極美的腰背曲線,若隱若現, 更動人心弦。

這個人並未穿金戴銀,但身上用的每一塊布、每一顆珠子, 都是極耗功夫的,尋常人根本頂不住這樣的奢華珍重,非得是皇家富貴才能享用。

光是看這些, 小侯爺便確信這個人的確是被陛下精心養著的。

且雖然小侯爺只見到了背影,但他平時見的美人也是數不勝數,更曉得一句美人在骨不在皮,自然看得出來,跟在皇上身邊這位是珍饈中的珍饈,極品中的極品。

果然能當上皇帝的人身上都是有些運氣在的,不然怎麽就讓他尋著一位如此美妙的民間大夫?

小侯爺心中暗想等回家後也要四處搜羅一番。

恰逢皇帝登上高臺,落座。

陳和高喊:“眾卿平身!”

一陣擠擠攘攘中,小侯爺連忙爬起身,連避諱都不記得,一雙眼直勾勾地朝皇帝身邊看去。

本以為會見到一副清麗面容,不成想那位本該極美的大夫,卻長著一張格外普通的臉,像是在大街上會隨意遇到的那種。

唯有一雙眼睛還稱得上美人一詞,亮若寒星,仿佛清水中的兩丸濃墨,只是隨意一瞥,便仿佛看到了人心裏。

一時間小侯爺竟不知道該不該羨慕陛下艷福不淺。

種種困惑交雜,讓他忘記收回目光,還楞楞地盯著餘逢春看。

一種被什麽東西盯上的顫栗感忽然湧現,小侯爺的脊背上都起了一層冷汗,肩膀哆嗦一下,連忙調轉視線去尋找,剛好對上一雙冷漠審視的眼睛。

邵逾白端坐高臺上,正盯著他看,神色毫無波瀾,卻好像下一秒就會叫侍衛砍了他的腦袋。

小侯爺心中暗道不好,連忙坐好,低頭盯著桌案看,視線不敢移動分毫。

片刻後,那束目光才緩緩離開。

小侯爺哆嗦著呼出一口氣,臉上的汗滴在衣袖上。

……

“你在看什麽?”餘逢春問。

他坐在皇位旁的桌案下,是離皇上最近的人,自然也發現了邵逾白方才神色有異,盯著一個方向看了好久。

朝同樣的方向看去,餘逢春只看到了一個低頭的年輕人,並沒發現任何端倪。

邵逾白收回視線,因餘逢春在他身邊而臉色好了很多。

他搖搖頭:“沒事。”

餘逢春又望著他看了一會兒,確定是真沒事以後,才緩緩收回目光。

也正是在這時,有宮人通報,朔秦使臣到了。

不明顯的嘆氣聲從旁邊傳來,餘逢春看到邵逾白擺了擺手:“宣。”

於是一聲接一聲的高喊響徹殿內殿外。

“宣,朔秦使臣覲見!”

“宣,朔秦使臣覲見!”

“宣,朔秦使臣覲見!”

……

金玉交錯碰撞的聲音從殿外響起,隨後越來越近,一行人跟著侍從進入太和殿,最前面的那個人與餘逢春記憶中有八分相似,只不過皮膚更黑了些,長相也更成熟。

朔秦盛產金玉,朔秦人也好金玉,無論男女都喜歡在頭發上編織金玉瑪瑙等用作裝飾,衣著也偏向鮮艷利索,甫一進門,便掀起一陣與紹齊不同的灑脫之風。

哈勒是如今朔秦皇帝的第三個孩子,眉眼深邃、身材高大,據說很像他父皇年輕的時候,因此很得他父親喜歡。

可惜他上面有兩個哥哥,均是皇後所生,舅家勢力強大,哈勒只是庶出,因此在某些時候也頗有些吃虧。

餘逢春看著哈勒站在大殿中央,擡手行禮。

他身後跟著的人也隨之行禮。

哈勒聲音洪亮道:“朔秦使臣哈勒攜眾人,參見皇上!”

邵逾白毫無興趣地聽著,仿佛哈勒說的話只是毫無意義的大喊大叫。

餘逢春趕緊從桌子底下碰他,邵逾白這才說了番場面話,讓陳和賜座。

行禮過後,哈勒終於看見了坐在邵逾白手旁的餘逢春。

本身他沒覺得有什麽,但須臾後,哈勒意識到什麽,神色中多了幾分難以置信的詫異,又很快被壓下去。

“……”

一行人依次落座,哈勒坐在皇上左手邊的第二位置上,他旁邊還有一張為使臣準備的桌椅,那裏坐下一位蒙面的女子。

從進殿到現在,除了行禮時,她始終一言不發,面紗也從未摘下。

各式顏色鮮艷的寶石點綴在她的衣裙上,朔秦的服飾更顯她曼妙動人。

有不少目光都朝這位女子瞧去,看來他們也是第一次見朔秦帶女人來。

等使臣落座,守在門口的衛賢雙手一拍,數位宮女太監便將早已準備好的瓜果菜肴捧來,擺在桌案上。

趁著宮人忙碌之際,邵逾白開口道:

“近日各地天災頻發,寡人為表明與萬民同甘共苦之決心,決意減少宮廷例菜,今回的宴席不比往日,三皇子不要介意。”

哈勒聞言爽朗一笑:“紹齊地博物廣,哪怕皇上決心裁減,在我們看來,仍舊是非常豐盛的。”

此言一出,各位宗親官員都跟著笑了一下。

這時,一名矮胖的、坐在中間席位的宗親忽然開口問:“三皇子身邊那名女子,怎麽到了皇帝面前也不摘面紗?這可有點於理不合。”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朝哈勒看去。

面對刁難,哈勒只是笑了一下,隨後起身解釋道:“此言差矣,陛下,這是我的胞妹,朔秦的十三公主,她一直向往紹齊美景,此次朝賀,我便將她帶了來。”

他看著邵逾白,笑容中暗藏挑釁。

“我這妹妹尚未婚配,按照朔秦習俗,是不能摘下面罩的。若皇上真的想看,要將我妹妹納入後宮才行。想來紹齊人都通情達理,應當不會逼迫我妹妹違背規矩。”

氣氛頓時有些劍拔弩張,剛才說話的那名宗親額頭綴滿冷汗,沒料到自己的一句問話竟引來這些,惶惶不安地朝邵逾白看了一眼。

邵逾白沒搭理他。

反倒是萬朝玉站起身。

“若真是如此,那倒是我們唐突了。”

他朝哈勒處一躬身,笑得溫潤。

“若公主喜歡紹齊景色,我們可派侍從守衛帶著公主去京城附近逛逛,如今春暖花開,正是好景色。”

“確實。”

邵逾白這個時候才開口:“既然有規矩約束,那公主不必摘掉面紗,隨意即可。師兄是京城人士,若公主想四處游玩,便多勞煩師兄了。”

萬朝玉又向邵逾白行禮:“臣領旨。”

一直沈默的十三公主也站起來:“馳雲謝過陛下。”

這位十三公主看不清面容,但光聽聲音,便知道八成是個難得的美人。

哈勒剛才說得含蓄,但細想便知道,哪有別國公主因貪戀風景便跟來朝賀,不過是和親的遮掩罷了。

所以那個說話的宗親才嚇成那樣,馳雲的臉只有邵逾白能看,他要人家揭面紗,這和搶皇帝老婆有什麽區別?

如今危機終於化解,殿內又是一片其樂融融。

反倒是哈勒,從剛才萬朝玉起身解圍開始,臉上便掛上一層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仍然在找機會去看餘逢春,神色中多是探尋和困惑。

一場宴會沒什麽波瀾的結束,整個過程裏,邵逾白沒有主動和哈勒說一句話,坐實了他們之間關系僵硬的流言。

餘逢春對此早有預料,便沒有多加關註,全心全意地扮演好一個嬌弱可憐的寵臣形象。

禦膳房的手藝一向是頂尖的,餘逢春覺得有幾道菜的味道很不錯,只可惜分量少了點。

邵逾白沒有胃口,只吃了兩顆果子,見餘逢春喜歡,便直接將那幾碟菜放到他桌上。

而餘逢春則讓陳和將提前煨好的湯羹端了上來。

邵逾白一看湯羹,心情瞬間明媚,不管有沒有胃口,都很給面子地喝了下去。

……

他們兩個的一系列互動落在所有人眼中,可以稱得上一句荒唐之極。

堂堂天子,在接見外臣的宴會上,與一個男人舉止親密,這成何體統?

豈不是讓朔秦看了笑話?

餘逢春能看到幾名老臣搖頭嘆息,也能看到坐在角落裏的年輕官員滿臉不屑。

百人百態,個個都在意料之中。

只有一個人,引起了餘逢春的註意。

那人坐在皇帝左手邊的第二席位,已過不惑之年,面容冷硬,一雙虎目圓睜,不怒自威,舉手投足間頗有軍伍風範。

餘逢春知道他。

這人姓顧,叫顧佑,祖籍秀州,是先帝禦賜的征西大將軍,賜封六千食邑。

他有個姐姐,先帝時被封為淑妃,育有一子,是如今的洄王。

可以說,如今朝中雖是萬朝玉最得皇上器重,但顧佑的地位,不比萬朝玉低。

而值得一提的是,顧佑的女兒嫁給了萬朝玉。

他自然也看到了宴會中餘逢春和邵逾白舉止親近的一幕,但與旁人不同的是,顧佑並未有一分一毫的情緒流露,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這就有點不正常了,即便是萬朝玉在看見那一幕的時候,面上都劃過一抹尷尬和不自然,更何況是軍伍出身的顧佑?

餘逢春盯著桌上的翠玉葡萄,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

宴會結束後,餘逢春和邵逾白回到大明殿。

夜闌人靜,侍從路過時的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餘逢春踏入內殿,瞧見離開時還空蕩蕩的桌面上,居然又擺上一桌宴席,三把凳子依次擺好,其中兩把挨得近些。

幾名宮女正在旁邊溫酒。

嗅過味道後,餘逢春確定是朔秦前些天進貢的寶果酒。

略一挑眉,他問:“還有客人?”

邵逾白“嗯”了一聲,沒說是誰。

宮女將溫好的寶果酒端來倒進杯盞,一股清甜香氣自然溢開。

離開歌舞升騰的宴會,寧靜祥和如溫水一般將人包裹,腦子都清醒許多。

餘逢春捧起杯盞嘗了一口,心情愉快,對著邵逾白笑。

見他如此,邵逾白的神色也溫和下去。

這時,陳和進來通報:“陛下,來了。”

話音剛落,一陣推門聲響起,哈勒大搖大擺地走進殿內。

“兩年不見,你怎麽越來越不中用?”他高聲問,“姓萬的眼看就要踩在你頭上了,你還真把他當師兄了?”

他一邊說,一邊毫不見外地坐在唯一空著的椅子上,衛賢跟在他身後,想攔他說話,但沒攔住,一臉命苦的樣子。

邵逾白揮揮手,讓他下去。

爾後他道:“不會說話就滾出去。”

“嘿?”哈勒一動不動,招手示意宮女倒酒,“寶果酒都熱好了,走什麽走?這可是今年頭一批,我自己都沒嘗過。”

說罷,他將倒好的酒一飲而盡,再次讓宮女滿上。

邵逾白聾拉著眼皮,任由嘟嘟囔囔,半個字不搭理。

旁邊的餘逢春手裏拿著咬了一口的果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二人。

原來方才在宴會上,這兩個人是裝的。

哈勒喝完三杯酒,精神起來,不再計較邵逾白剛才的粗話,認真瞅了他好幾眼。

“方才在太和殿燈光太亮,我看不清楚,現在一瞧,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邵逾白掀起眼皮,不冷不淡地說:“寡人無大礙。”

哈勒嗤笑:“快死的人都這麽嘴硬嗎?”

說完,他又笑著看向餘逢春:“不知這位是?”

餘逢春連忙放下果子:“我叫江秋。”

“江秋?”

哈勒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目光從餘逢春的臉滑到手指,又繼續往下看。

“我瞧你長得很好,眼睛也漂亮,要不要跟我回朔秦?”他直截了當地問。

餘逢春沒料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怔了一下,幹笑兩聲:“草民哪裏稱得上好看?況且陛下待我很好——”

“——這是兩回事,”哈勒打斷他,“困在這活死人的宮裏有什麽意思?你跟我回朔秦,天高海闊,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邵逾白面無表情地提出質疑,“你父皇如今年老體弱,兩個哥哥勢力雄厚,你哪來的能力,讓他想做什麽做什麽?”

哈勒聞言,當即冷笑一聲,反唇相譏:“總比困在這裏,陪你去死強!”

餘逢春萬萬沒料到這兩人的第一次口角是因為自己,瞬間有種回到曾經的錯覺——

邵逾白是金尊玉貴地長大,身旁從不會出現說話不幹不凈的人。

他雖然能言善辯,但比不上哈勒混不吝,什麽話都敢說。因此在口舌之爭上,邵逾白常常輸他一招。

每次吵完架,邵逾白都會不高興,餘逢春就去哄,也挺有趣。

可以前是以前,現在的邵逾白萬萬不能生氣。

於是不等邵逾白開口,餘逢春便憑借直覺搶先說:“我願意的!”

此言一出,空氣都靜下來。

餘逢春自己也驚了一下,默了許久,仿佛勘破迷霧,輕聲重覆:“……三皇子,我真的願意的。”

只言片語,但哈勒聽出了他的真心,轉頭望向邵逾白。

而邵逾白無知無覺,只直楞楞地盯著餘逢春看,仿佛魂靈都被抽走,獨留下軀殼。

忽然,一聲脆響。

邵逾白的酒杯脫手而落,摔在地上,酒液似一潑陳年未啟封的愛念,再次朝餘逢春流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