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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斯人 極依戀地躺進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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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斯人 極依戀地躺進他的手心。

夜深時分, 皇帝召見。

看衛賢的衣著服飾,想必是聖駕剛回鑾便將他叫去,也不知道這麽著急是為了什麽——

難不成是見梁妃遲遲不醒, 所以生氣了?

餘逢春想不出個所以然, 只能跟在衛賢身後,一路行至大明殿。

大明殿作為皇帝居所, 白日時日光照耀, 金碧輝煌、宏偉壯麗, 無人不讚嘆其威儀。

可夜晚降臨, 餘逢春停在殿外,發現侍從竟然只點了幾支燭火,燃燒透出的昏黃亮光若隱若現,在華貴的雕梁畫棟也看著吊詭陰森。

衛賢快走幾步, 走向守在大明殿外的一人, 聲音恭敬:“總管,人帶到了。”

“晚了點兒,”那人說, “皇上等著呢!”

餘逢春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看到那人是個高個兒,穿著都太監的服飾, 說話時神情比衛賢和氣,大概四五十的年紀。

“江大夫。”

等和衛賢說完話, 那名太監走到餘逢春面前,朝他躬身:“夜深露重, 勞您前來,皇上想問您些話。”

餘逢春在朦朧的燭火中看清了太監的臉,發現也是熟人。

“不勞煩, 皇上召見,什麽時候來都是應該的。”他也彎腰躬身,“不知這位公公……”

“我姓陳,單字一個和,宮裏人喜歡叫我和公公。”

陳和說,語氣很和善,平易近人,不像跟在皇上身邊的首領太監。

但這些都是表象,如果說餘逢春之前還很擔心邵逾白的生命安全的話,看見陳和,他就放心了。

開泰二年,先祖皇帝下令建邵和軍,作為皇帝私衛,隱於人後。

餘逢春不是皇室中人,因此無緣得見其全貌,但陳和,是先帝特地留給邵逾白的私衛之一,完全忠於紹齊皇室,武力高強,平日裏和善親厚,實則功夫了得,有於萬軍中取人首級的本事。

“和公公,”對待陳和,餘逢春一向尊敬,“我直接進去嗎?”

他若有所思地往裏看,單看燭火亮度,像是人已經睡了。

陳和則見怪不怪。

“陛下不喜亮光,因此滅了許多。”他說,“您進去就好,裏面有人服侍。”

話音剛落,杯盞摔在地上的清脆碎裂聲響起,顯然有人等的不耐煩了。

陳和連忙推開門,不再言語。

餘逢春也著急忙慌地邁進去。

如今倒春寒,即使入春,外面仍然冷得人哆嗦,但大明殿內暖如晚春,香爐裏的香被暖氣一烘,更是馥郁,仿若置身人造的花海。

四周確實有宮人在侍候,但均垂首站在墻角,一點聲音都不發出,驟一看見還挺嚇人。

“杵在那兒幹嘛?”

宮殿深處,有人詢問出聲,語氣很散漫,聽不住剛才摔杯子砸碗的氣勢。

餘逢春向前看去,在兩道帷幔後面,瞥見一道影影綽綽的影子,有宮人正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幾不可聞的聲音從帷幔深處傳來。

大明殿是皇上寢宮,除了隨侍的宮人和妃嬪,一般人沒有資格進。

餘逢春當即在帷幔外跪下,叩首問安。

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他已經數不清自己跪了多少次,又磕了幾個頭。

其實他不太在意這些,只是活著的手段而已,不丟人。

餘逢春已經想好該怎麽解釋梁妃的癥狀了。

然後他左思右想,左等右等,帷幔裏的人卻始終一言不發,等的餘逢春都有點心虛了,怕人是不是已經猝死,才聽見邵逾白說話。

“跪那麽遠做什麽?過來!”

像是在叫小狗,非常沒有禮貌。

要是換以前,餘逢春大嘴巴已經抽他臉上了,可惜物是人非,只能老老實實走進帷幔中。

收拾碎片的宮人已經無聲退下,餘逢春跪在厚實的地毯上,沒覺得多難受,仗著殿內燈光昏暗,他擡起頭來。

邵逾白好像已經準備睡下了,頭發散下,垂在肩側,只著一身單衣,且沒好好系扣子,露出一片胸膛,很不體面。

餘逢春擡頭的時候,他正坐在床上,也在盯著餘逢春看。

“……!”

餘逢春瞬間低下頭,假裝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然而面前人又不是瞎子,目睹了他擡頭看人又迅速低頭的全過程,邵逾白覺得有意思,從床上下來,赤腳走在地毯上。

“低頭幹什麽?”他停在餘逢春面前,“剛才膽子不挺大的嗎?”

陰影投下,壓迫感很重,換做其他人,想起邵逾白曾經的“豐功偉績”,這時候可能已經哆嗦著哭出來了。

可不知是不是過往的記憶在起作用,餘逢春始終沒在邵逾白身上找到應該有的暴戾殘忍。

就如同與一個朋友多年不見,離別時是什麽樣子,再見時仍然是那樣,只是面容多了點滄桑,人還是那個人。

因此,他真的沒有害怕。

“草民久在鄉裏,見識短淺,偶然得見天顏,實在情不自禁,請皇上恕罪!”

這是很標準的答案,中規中矩中帶著點奉承,邵逾白應當耳朵都聽得起繭子了,沒什麽新意。

可餘逢春剛一說完,眼前人就好像聽到了什麽絕世好笑話,大笑出聲,笑得手指都哆嗦。

“……”

餘逢春真是無語至極,仗著自己低頭,和0166吐槽,“有什麽好笑的?”

0166懶得理他倆。

邵逾白笑得很痛快,到後面嗓子都啞了,咳嗽兩聲,才不情不願地停住。

他仍然蹲在餘逢春面前,似是覺得看不見臉很不爽,於是又如前幾天那樣,手指熟門熟路地掐住餘逢春的下巴,強行讓他擡起頭。

冰涼的手指與溫柔的皮膚接觸,冰得人心口發涼。

現在不是冬天,大明殿更是溫暖如春,邵逾白身高八尺有餘,一向健康,手腳怎麽會變成這樣?

餘逢春暗覺不好,當即讓系統開啟檢測模式。

0166照做:[檢測模式已開啟,請宿主保持身體接觸,如果在結束前斷開的話,檢測會失敗。]

“……”

餘逢春跪在地上,怔怔地與邵逾白對視,望著那雙黑眸中倒映出自己。

他順從著擡起頭,邵逾白卻沒有立即收回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輕而緩慢地摩挲著他的下巴,眼中閃過一抹回憶的色彩。

“梁妃,是寡人幾年前去景潭寺上香時,於後山偶然遇見。”邵逾白突然說。

“那時她穿一身青色衣衫,又破又臟,像只猴子,很不整齊,已經快餓瘋了,滿腦子只想著吃。”

餘逢春眼前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形象。

幾年前的梁妃骨瘦如柴、衣衫不整,如今卻養得體態輕盈柔軟,當然是恩寵的功勞。

邵逾白繼續說:“寡人覺得有意思,便帶在身邊,想看看能長成什麽樣子,一看就是好幾年。”

“……”餘逢春張張嘴,直覺該說些什麽,但思來想去,卻只能很幹癟地說:“草民一定竭盡全力救治娘娘。”

邵逾白哼笑一聲:“你當然得竭盡全力,不然……”

他沒有說下去,但威脅意味已經很明顯。

他是皇上,誰不合他意,誰就去死,他不需要承諾,人命就是承諾。

餘逢春:“草民明白。”

邵逾白又道:“梁妃對寡人來說,不是小貓小狗那麽簡單。”

“是,草民知道。”

系統檢測程序即將結束,0166開始十秒倒計時。

邵逾白笑了一下,指腹用力,在餘逢春下顎處掐了一下,留下點痛。

接著,他要離開。

可倒計時還有8秒鐘,要是現在離開,一切前功盡棄。

情急之下,餘逢春想都沒想,擡手抓住邵逾白的手腕,不讓他離開,同時臉朝旁邊一側,極其依戀地躺進他的手心裏。

做完這一切後,餘逢春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相當忐忑地看去。

視線中,邵逾白眉毛微挑,沒生氣,只等著他解釋。

餘逢春:“……”

腦海中0166宣布檢測結束,但沒說結果,估計是怕影響他發揮。

餘逢春又沈默了一會兒,眼看著再不解釋就要糊弄不過去了,才慢吞吞地開口:“陛下待娘娘如珍似寶,令人佩服。”

說著,他松開手,如尷尬一般往後挪挪,面上一片暈紅。

明明是極普通的一張臉,可羞澀時暈紅似雲霞一般,一雙眼眸中仿佛有星辰閃爍,很招人。

邵逾白盯著餘逢春眼角的紅,覺得喉嚨幹渴,久違地想咬點什麽。

他收回手,想都沒想就直接說:“如珍似寶倒不至於。”

梁妃不是小貓小狗,但也不是珍寶。

太誠實了,給原本就非常尷尬的餘逢春重重一擊。

“起來吧。”

好在邵逾白沒有糾纏,也沒糾結剛才餘逢春在發什麽瘋,起身後撩起帷幔,走向床邊。

坐在床頭,邵逾白低低咳嗽兩聲,餘逢春站得遠,只依稀看見他用手帕遮住嘴。

又是兩聲。

咳嗽完,邵逾白將手帕隨意地扔在地上。

“今天叫你過來,是想問問梁妃的病情。”他說。“寡人於治國上不大精通,到處都靠丞相費心,但寡人不傻,見過不少聰明人,知道什麽人在說謊,知道什麽人說的是實話。”

“你若老實回答,那一切好說,你要是覺得自己聰明,想欺君,寡人自然也給你個新去處。”

這也是句威脅,但效果要比之前的每一句都好,因為邵逾白完全把話講明白了。

——他清楚梁妃的病有問題,也知道太醫院所說的身體虧損不過是套話,他任由餘逢春胡說,為的就是餘逢春在分析病情的時候提到了中毒二字。

邵逾白曾經也是真切地手握天下過,從一些細枝末節中察覺出事態有異,對他來說不難。

餘逢春不合時宜地體會到了驕傲。

大明殿內一片寂靜,早在邵逾白伸手去碰餘逢春的臉的時候,守在一旁的宮人就都退了出去。

眼下四周無人,或許正是最好的時機。

“殿下,梁妃娘娘的癥狀確實是中毒,但卻與時節等無關,而是有人蓄意謀害!”

邵逾白坐在床上,神色難辨喜怒,沈聲道:“你為什麽這麽說?”

一時間,餘逢春腦中閃過無數合理的解釋。

而斟酌之後,他答:“草民少時隨祖父行醫,見過一例病患,與梁妃娘娘的癥狀幾乎一致,加之梁妃娘娘在中毒之前身體一向康泰,故有此判斷。”

“那名病患怎麽樣了?”邵逾白問。

餘逢春深深叩首:“草民無用,沒能救治成功,病患已往生極樂。”

“……”

怕邵逾白萬念俱灰,餘逢春又急忙道:“不過這幾日據草民的觀察,梁妃娘娘身上中的毒雖然與那名病患同出一源,但有所不同,應當不至於害人性命。只要細細斟酌用藥,還是有可能恢覆如初的!”

他說得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生怕邵逾白聽不清。

可餘逢春說完以後,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邵逾白都一言不發。

不得已,餘逢春朝床邊看去。

邵逾白人在那裏,魂卻在別的地方。

餘逢春剛才的那些話,像是讓他想到了什麽東西,眼神飄得很遠,有很細的哀傷蔓延出來。

“……那名病患,長什麽樣?”

良久後,他問。

餘逢春楞住了。

“就是普通人的樣子,”他說,“男人,高個子,長得挺好看。”

“他有說過他叫什麽名字嗎?”

這人是自己胡編出來的,怎麽會有名字?

餘逢春搖搖頭:“沒有,我們只和他匆匆見過幾面,確定自己身上的毒無藥可醫後,他就走了。”

他說得含糊,可邵逾白卻從他的話裏辨別出什麽,臉上表情驟變,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絲憤怒,嘴角微微顫抖,好像有一捧蓬勃的火在他體內燃燒。

砰!

榻上用來裝飾的花瓶,被用力揮倒在地上,頃刻間碎成一地碎片,餘逢春嚇了一跳,看到邵逾白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被暴怒包裹。

可即使發出這麽大的聲音,也沒有任何一位侍從敢進來查看情況。

餘逢春只能自己控制局面。

“陛下!”他大聲說,“梁妃娘娘不會死的!”

邵逾白的動作驟然頓住,仿佛清醒過來,臉上的表情也有片刻凝固,整個人像是忽然卸了力氣,無力地搖晃片刻,跌在床上。

“邵逾白!”

餘逢春沒想到他會有這麽大的反應,真嚇壞了,撲上去扶住人的肩膀。

“你有沒有事?!”

聽到他的聲音,邵逾白眼珠轉動著朝他看去,恍恍惚惚。

“……寡人沒事。”邵逾白說。

他的眼還是無神的,大概率沒聽到餘逢春剛才喊他的名字。

餘逢春也冷靜下來。

“陛下心神悸動,待會兒睡前要喝些安神湯,”他沒有放開手,只是低聲囑咐,“梁妃娘娘會沒事的。”

聞聽此言,邵逾白在他手裏低笑一聲,沙啞諷刺。

“寡人知道,”他道,“有事的人不會是她。”

……

“江大夫,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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