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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山連山(貳):1974年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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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山連山(貳):1974年9月12日。

沈奕從背後抱著他,哭了。

溫默的肩膀上傳來一陣被洇濕的溫熱,沈奕把他又抱緊幾分。

溫默被他很用力地抱在懷裏。

這感覺真是久違,雖說不久前在剪刀地獄裏,沈奕也這樣很用力地抱緊了他。可在此之前,溫默已經跟他久別了四十二年。

沈奕力氣不小,溫默骨頭都被攥得生疼。

但溫默不討厭這樣,他反倒是恨不得沈奕再用力點,把他骨頭都摁碎才好。

沒人拉住過他。溫默從前在家裏沒過過好日子,後來死了,又在地獄裏形單影只地守著奈何橋。

他這一生都在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晃,像個浮萍四處亂飄。他好像從來都沒有家,小時候的家裏不待見他,他睡不安穩;後來死了,白無常給他安排去了拔舌地獄,但那裏也不是他的家,只是一個歸處。

他本來可以和江奕有個家,可是江奕死在了火海裏。

他太想被人拉住了,被人狠狠地抱住,狠狠地抓在手心裏,告訴他,沒事了,以後可以安安穩穩的,可以平平安安的。

溫默便沒有掙紮,也沒有否定。他往後倒去,倒進了沈奕懷裏。

他懷裏真暖和,溫默倒在裏面,想起許多從前的事。眼前閃過一片一片的畫面,每一個都是江奕。

沈奕還是埋在他肩頭上哭。溫默不太明白他哭什麽,自己後背上那些傷都是還活著時留下來的,他本來就見過。

怎麽還會心疼。

溫默心裏犯嘟囔。過了會兒又想,可能人對誰心疼,不論這些見過幾次,又時隔多久,看見一次就會心疼一次。

溫默長嘆了一口氣。在緊得幾乎窒息的懷抱裏,他看著醫院天花板的白熾燈。

沈奕哭了半晌才停下。可即使不哭了,他也沒松手,一直緊抱著溫默。

溫默由著他去,坐在原地沒動。又過不知多久,沈奕忽然抱著他躺下,擡手在床頭上摁了下,頭頂的白燈立馬滅了。

溫默一臉懵逼。一片黑暗裏,他回頭看向沈奕,拉了下他的胳膊,以示自己的茫然。

“我想抱著你睡。”沈奕帶著鼻音說話,聲音委屈巴巴的,“讓我抱一晚上,行不行?”

“……”

溫默拒絕不了,於是在他懷裏點點頭。

沈奕在他腦後低低笑出聲來。笑聲很近地傳進耳畔裏,溫默立刻紅透了耳尖。

*

沈奕睡得很快。

他貼在溫默後背上,沒多久,身後傳來陣陣安穩的呼吸聲。溫默聽得出來,他睡著了。

大約又過半個小時多,溫默擡頭看了看,沈奕的吊瓶要見底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從沈奕的懷抱裏抽出來,在床頭墻上摁下了護士鈴。不多時,一位護士小姐打開門。

門開以後,她停在門口。過了小半分鐘,她疑惑地從嗓子裏擠出一聲:“嗯??”

溫默懵了下,沒明白她“嗯?”什麽。

然後他明白過來:這屋子裏一片黑,病人本人早已沈睡,溫默又是個常人看不見的鬼。在普通人眼裏,這病房裏就是黑燈瞎火的沒半個人——那到底是哪個人按的鈴?

……對不起。

溫默在心裏默默道歉。

“真見鬼了。”

護士小姐嘟囔著,還是走了進來,真是一位勇敢的唯物主義戰士。

她打開VIP病房的床頭燈。

燈光暖黃溫和,沒讓沈睡的人驚醒半分。

護士走到床邊,將針頭從沈奕手上拔掉,用棉簽把傷口摁好。過了一兩分鐘,她松開棉簽,沈奕手背上只剩下一個小小的血點,沒有流血出來。

做完這一切,護士將吊瓶棉簽一類的東西收好,關上床頭燈,離開了病房。

病房門被拉上。

沈奕“唔”了聲,把腦袋往溫默後背裏拱了拱,不太高興似的,在睡夢裏哼哼唧唧了好幾聲。

氣息呼在溫默這死人冰涼的後背上,又是一陣溫熱。

溫默在一片黑暗裏沈默地睜著眼。他早死了,一點兒睡意都沒有,也壓根就不用睡。

他側了側頭,望了眼睡得死沈的沈奕。

他的記憶,會恢覆吧。

溫默想了想地府的做派,覺得一定是會的。

溫默一時間竟情緒覆雜。他說不上來是想讓沈奕想起來,也說不上是不想讓他想起來。

他默默扭回腦袋,躺了回去。

夜漸深。

五樓病房的騷動還沒平息,護士站這邊依然有人工作。不管醫院裏出了什麽騷動,崗位上依然要有人看守,不論是深夜幾點。

這裏畢竟是醫院。需要的時候,一定要有人站出來跟死神搶人。

哪怕外頭天塌了,醫院也一定要照常運轉。

夜深人靜,護士站也安靜下來。

護士站前的天花板上,懸著血紅色的電子時鐘。

23:59分。

對所有人來說,這都是個並不重要的時間。

包括此時此刻抱著溫默睡大覺的沈奕。

這人睡起覺來一向很死。剛剛護士開門給他拔針頭的痛覺都沒能把他驚醒,只是夢裏稍微摔了一跤而已。他砸吧兩下嘴,把溫默又摟緊了點兒,夢就繼續做下去了。

他做了一個稍稍有些不合邏輯但很正常的夢。

夢裏他在上課,教動畫基礎的老師突然開始侃侃而談十八層地獄,什麽根據現代的某一些說法,人們說拔舌地獄其實算是十八大地獄的第一層地獄,但其實十八層地獄不分層數,每一層都是獨立的地獄,罪名也不分大小只論深重……

沈奕在臺下聽得暈暈乎乎,扶著腦門竭力消化。

人在做夢時,腦子總是空白的,所以在前排的學生突然轉過頭來看向他時,沈奕也沒反應過來,這人就是他不久前去鬼屋時,在前臺檢票的白毛工作人員。

“幾點了?”白毛突然問他。

沈奕沒多想,擡頭看向講臺上老師身後,高掛在黑板上頭的鐘表。

“十二點。”沈奕說。

“不,”白毛笑著說,“還有十秒零點。”

“?”

沈奕眨巴眨巴眼,暈暈乎乎地問:“有區別嗎?”

白毛搖搖頭,並不回答,只說:“祝你平安。”

現實。

護士站前,電子時鐘上,血紅的數字一動。

202X/6/09/0:00.

夢裏。

黑板上高掛的時鐘,突然分針一動,往回倒了一分鐘。

接著,它往後倒去。

一分兩分七分八分二十三十分,指針不斷倒退。

所有人的動作都跟著時間的後退而倒帶。坐著的學生站起離開,老師拿起講義和電腦倒退著出了教室。前排的白毛沒了身影,外頭的天漸漸黑下來。

太陽從東邊落下去,月亮高掛起,日月不斷交替無數輪回。

指針倒退得越來越快,沈奕的眼睛跟不上了。一瞬間眼前就變化無數,學生的穿著從夏到冬,又從現代變到上個世紀末。

書桌變得簡陋,教室全都消失,百年前的施工工人開始來來去去。時針倒退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眼前的場景變換得眼花繚亂,來往的人只剩殘影,耳邊無數聲音響作一團,教材紙張到處亂飛,學校變成工廠,不知誰在大聲地笑——

咚。

一聲笨重鐘響。

四周霎時塵埃落定。

片片紛飛的白紙瞬間被撕碎,悄然飄飄落下。

耳邊響起嗩吶的送葬聲樂,樂曲吵人又悠揚。

沈奕眨巴兩下暈眩的眼睛,定睛一看,見那落下的不是白紙碎片,竟是一張張白色紙錢。

身邊景色已經變了。漫天飄灑的紙錢下,他跪在地上,面前有一具木頭棺材。

棺材上頭的墻面上,掛著個黑白遺像。遺像是個寸頭男人,長相蒼老,眼角向下,臉上長了好些皺紋。即使是黑白的照片,也看得出他經年累月地做著力氣活,滿臉皮膚黝黑,像一臉的黑樹皮。

那張臉跟自己有七八分像,沈奕一時楞神。

身邊突然傳來啜泣聲。沈奕回過頭,見身後有許多人。這不知是誰家的小院,一片空地上,有許多穿得黑漆漆的人們。

人們竊竊私語。

沈奕又扭回頭來,往旁邊一看。身邊坐著個穿著一身黑的女人,正掩面哭泣。她十分痛苦,後背都弓了起來,哭得死去活來。

沈奕看著她,心裏生出一股異樣的情緒。

“聽說是在工地上做活的時候掉了下來,摔死了。”身後有人說,“腦漿子都流了一地。”

“工地上啊,那應該賠了不少錢吧?”

“嗐呀。”

一提這個,說話的老太太就擺擺手。她壓低聲音,湊到那人耳邊,但說話聲還是低低地傳進了沈奕耳朵裏,“哪兒啊,工地上千叮嚀萬囑咐,做好措施。老江嫌麻煩,自己沒戴安全帽,也沒扣好腰帶。結果腳一滑,就摔死了。”

“但凡扣好腰帶戴好帽子,就不至於。”

“我聽我老頭說,工地說老江自己也有責任,沒賠很多……”

“我天哪,那桂蘭怎麽辦?”另一個老太太說,“家裏還有三個孩子,她一個姑娘家家的,以後要出去拋頭露面地找活幹?”

“這就不清楚了。”

話落,兩個老太太一轉頭,才看見沈奕在盯著他們這邊看。

倆人閉了嘴,沒再說什麽,一同轉身,往遠處走去。

沈奕扭回頭來,被兩個老太太剛才的對話弄得心裏十分不適——一個姑娘,為什麽不能出去工作?

又不是靠下面那根棍才能幹活。

雖然話有點糙,但沈奕的確這麽想。

沈奕望向黑白的遺像。那上面,黝黑的男人撇著嘴,一臉愁苦,似乎還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已經都說不出口。

女人還在他身邊哭。

一些記憶湧進腦海裏。

沈奕——江奕想起來了。

身邊的女人叫李桂蘭,是他媽。

遺像上的男人叫江建軍,是他爸。

他家裏三個孩子,江奕排老大,今年才十二歲。

底下的妹妹才八歲,老三還沒滿歲。

李桂蘭平時在一家超市幫著幹工,江建軍在一家工地上搬磚砌墻,晚上還找了幾份零工幹。一大家子就這麽靠著幾份工作糊口,擠在一幢又小又矮又擠人的筒子樓裏。

老江死了,前幾天死在工地上。自己作死,沒扣安全腰帶就在高層砌墻,也沒戴帽子,滑了一腳,摔死了。

今兒是老江的葬禮。

家裏的頂梁柱死了,李桂蘭哭得聲嘶力竭。

江奕坐在她身邊,望著後頭的黑白遺像,卻一滴眼淚都沒流。

他心裏一片麻木。

-

日落月升,江奕披麻戴孝地在棺材前守了一夜。

天亮時,他脫下了身上守夜的衣服。

老江的棺材被擡走了,一群壯丁一鏟子一鏟子地把他埋進土裏,立了墓碑。

江奕親眼看著他爹變成了土下人。

-

送走老爹,江奕跟著李桂蘭回了筒子樓。筒子樓是一幢廠房似的四層高樓,走廊兩側通風,所以被人叫成筒子樓。

一條走廊兩側估摸著有三十幾間房,人像螞蟻一樣在這裏蝸居。

走上二樓,小小的江奕側了幾次身,和下樓去上工的人擦肩而過。走廊裏沒窗戶,蔓延著洗衣精的香膩味道和廁所的臭味兒。

把鑰匙插進生銹的門鎖裏轉了兩圈,鎖開了。

李桂蘭拉開吱呀呀的門,在門邊拽了兩下燈線。家裏的燈忽閃兩下,亮了。

外頭已經破曉,但天還不太亮。筒子樓裏,他們家又是背陰的地方,還是得開燈。

一片昏黃的燈光裏,李桂蘭走進了門。江奕跟在她後面,把門關上,掛上了鎖。

他轉頭一看墻上,墻上的老舊單日日歷已經撕沒了一半。

1974年9月12日。

江奕走進門裏,一臉淡然。

“哥。”

江奕轉過頭。這是間不大的屋子,總共就裏外兩間屋子。一個小姑娘穿著一看就很塑料的紅色碎花裙子,打著哈欠從裏面出來了。

“天都亮了,怎麽才回來呀。”她揉著眼睛,“爸爸怎麽還沒回來?”

這是老江家排第二的姑娘,江奕他妹妹。

叫江雨。

小孩們還都不知道老江死了。

江奕朝她彎眼一笑,走過去說:“爸一早就又去上工了。”

“可爸爸怎麽這幾天一直不回來?”江雨不依不饒,“爸爸之前也一直上工啊,他一直在工地幹活,可每天晚上都會回來。這兩天怎麽了,怎麽一直不回來?”

“今天剛要竣工交工,爸特別忙。”江奕順嘴就接了下來,臉不紅心不跳地扯了謊。他伸手,揉了揉江雨一頭鳥窩似的亂發,“工地還被大老板看上了,等今天交工完,爸又要去外地繼續跟著做工。老板給開了好多好多錢,如果跟著去,我們每天都能吃肉包子了,爸趕緊收拾行李就上車跟著走了,大老板不等人。”

“真的嗎?”江雨眼睛一亮,“真的每天都能吃上肉包子了?”

“是啊。這麽好的事兒,可不是每天都有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爸走得急,就沒回來。”江奕說,“等到了那個地方,安穩下來,爸就會給咱們寫信了。所以你別鬧別哭,爸也是為了咱們去掙錢的。”

江雨喜滋滋地笑起來:“好,保證不鬧!……那媽媽,你怎麽眼睛這麽紅啊?”

江雨抻長脖子,越過江奕,去看李桂蘭。

李桂蘭還是紅著眼圈。聽了這話,她慌忙抹了兩下眼睛,苦笑起來:“沒事,媽就是……送你爸爸的時候,太舍不得了。”

“是嗎?”

還是小孩子,江雨沒過多懷疑。她笑起來,說:“沒事的,媽媽,爸爸就是出去工作。他會掙錢回來,給你買肉包子吃!”

李桂蘭緊抿起嘴巴,點了點頭。

裏屋,突然響起一陣嬰孩的啼哭聲。

“不好,我聲音太大,弟弟醒了。”江雨嘟囔著,“我要回去哄弟弟了。哥,昨天還剩了半鍋白粥,你再加點水,熱一熱吧。”

“好。”

江雨回裏屋去了,去哄李桂蘭出生還沒滿歲的老三兒子。

隨著一陣她回屋去的噔噔腳步,裏屋很快響起她哄弟弟的聲音。

嬰孩的哭聲漸歇,江奕回頭看了眼李桂蘭。李桂蘭不知想了什麽,又流了眼淚。她抹了兩把眼睛,轉身走向旁邊的小竈臺,掀開鍋蓋,往裏瞧了一眼,轉身拿出個空碗,往白粥裏倒了幾碗水,起火燒粥。

鍋裏響起了咕嘟咕嘟聲,裏屋傳出江雨哄弟弟唱搖籃曲的幼童吟唱聲。筒子樓裏不隔音,隔著一道薄薄的墻,隔壁的小兩口又開始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兒吵架。

“我怎麽就嫁了你這麽個酒蒙子!”女人摔了碗,大罵起來,“你怎麽不找個好日子死在工地上,我好歹能訛一筆錢!”

“死婆娘,就盼著我死是不是!?”

“你去死我至少能看著錢!嫁給你這麽多年,我兒子都給你生了兩三個,你一個子兒都沒給過我!”

“錢錢錢,你們女的就知道錢!!”

鍋碗瓢盆碎裂的聲音不斷響起,連帶著江奕頭頂上的吊燈都跟著晃悠了幾下。

*

晌午了,天大亮了。

李桂蘭關了燈。靠著一扇斜斜的、只照得進半個窗戶的日光,她坐在床上,將一些紙一張一張展開又折起,折起又展開。確認過紙張上的內容,她把紙放進一個小小的木頭箱子裏。

這間小小的臥室裏擠了一張大床,和兩張小床。不大的屋子裏,床挨著床,毫無縫隙,擠得只要翻個身,就能翻到旁人身上去。

江奕有時候真不明白,都這個條件了,幹嘛還生那麽多小孩。一兩個都已經揭不開鍋了,李桂蘭還要生老三。

江雨出去和筒子樓的其他小閨女去樓底下踢皮球了。

江老三——還沒滿歲的三兒子又哭起來了。李桂蘭帶著哭腔叫了江奕一聲,江奕沒辦法,只好去沖了廉價奶粉,一邊把奶晃勻一邊走進來,把江老三抱起來,餵他喝奶。

江老三這才安靜下來,窩在他懷裏時不時樂一下,嘬著奶。

“明天我們就走。”李桂蘭突然說。

江奕正全身心地陷在年方十二就得幫媽看孩子且老爹已死以後沒人幫他的絕望裏,甫一聽到這話,沒反應過來:“什麽?”

“明天,我們就走。”李桂蘭抹了把鼻子,“不在這個破筒子樓住了。”

您也知道這地方破啊,之前我抱怨睡不好,你還說我不知好歹呢。

江奕暗暗嘟囔,嘴上說:“不在這兒住,去哪兒住?還是暫時別搬了,我爸剛死,工地給的賠償也不多,先別亂倒騰了。”

“不是亂倒騰。”李桂蘭說,“去找你大伯。”

“大伯?”

“你爸有個弟弟。”李桂蘭輕描淡寫,“住得遠,你爸結婚以後又忙,你爺爺奶奶又都死了,才好多年都沒見過了。”

“你小時候,家裏條件還可以的時候,過年見過兩次。”

“你不記得?”李桂蘭說,“叫江勝國,沒出城來,留在老家種地的那個。”

江奕完全沒印象。

李桂蘭是他媽,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琢磨什麽。

她一看就知道江奕不記得,嘆了口氣:“算了,不記得也沒事。你爸死了,媽拉扯你們三個,不是個容易事兒。就算一天打八個工,也餵不飽你們三張嘴。”

“不如回鄉下去,投奔你大伯。幫他種種地,也能混口飯吃。你是你爸的根兒,他是你爸的親兄弟,也不會虧待你。”

江奕問:“怎麽不回外婆家?”

“……”

“比起大伯,外婆不應該和你更親嗎。”江奕本能地晃悠起懷裏的嬰兒,給他拍了拍背,“為什麽不回外婆家?”

李桂蘭沈默了很久。

“你外婆對媽不好。”

她說。

說完,她就把手上所有的紙都一股腦塞進了面前的小箱子裏,連帶著那些還沒折起來的紙一起。

紙皺皺巴巴地被塞進去,塞不進去的就被硬塞進去,像被折斷手腳擰著腦袋,胡亂地硬往裏按。

-

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第三天,江奕就提著家裏的大包小包,跟著李桂蘭踏上了投奔的路。

李桂蘭只手上提了個輕包,江奕後背一個包袱,兩手各一個,胸前還挎著個繈褓,帶著他老江家的江老三。

江雨實在看不過去江奕這副扛起天下所有風雨的辛苦樣兒,主動幫他拿起一個來,要不然江奕還得有只手拿起第二個重包。

聽見江雨幫著拿了個包,李桂蘭回過頭來。

她眉頭舒展了下,隨後又深皺起來。

“不能幫你哥。”她訓斥江雨,“你孝順是好事,但你大哥以後是咱們老江家的頂梁柱,你得讓他知道要保護媽媽和你,還有弟弟。你主動分擔,你哥就松懈了。以後要孝順,孝順媽媽就行,你大哥是男人,用不著。”

江奕一句話沒說,心裏冷笑了聲,朝著車上走過去。

江雨也沒說什麽,她笑著應下。

“這次東西太多了,我就幫幫大哥。”她說,“媽媽,你為什麽讓哥帶弟弟啊,他都拿那麽多東西了。”

“做老大的幫媽做事,應該的。”李桂蘭說,“你如果是老大,也該幫媽媽分擔。”

江雨“哦”了聲,也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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