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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幸福之家(拾肆):本次理賠結果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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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幸福之家(拾肆):本次理賠結果如下

“你也被釘了?”

沈奕一楞,蹭地坐直起身來,滿臉難以置信,“什麽?怎麽可能?你不是被……”

說到這裏,沈奕嘴上一個剎車。後面的話他沒說出來,只五味雜陳地看著溫默。

溫默知道他要說什麽。江奕總這樣,總擔驚受怕自己說錯話。他怕溫默聽到什麽會不會傷心,哪句話哪個字會不會讓他難過。只要稍微過分一點兒的字眼和話語,奕哥兒就不會說。

就像他永遠不會說溫默是個啞巴。

其實溫默對這個詞兒倒沒什麽所謂,畢竟他確實是個啞巴。

可江奕就是不願這麽說他。

所以溫默這會兒也明白,沈奕是想說:你不是被沈塘了嗎,怎麽還會進棺材被釘釘子。

溫默比劃起來:【我的確是被沈塘了,但是後來下了三天的大雨。】

【他們被嚇到了,以為我真要變成水鬼爬出來鬧了。當時,你那個兄弟,還要去考大學。】

【你進地獄的時候,還把他當兄弟,所以你沒仔細夢見過他吧。】溫默“說”,【他是村長家的兒子。】

“哇。”

沈奕面無表情地感嘆,又扯扯嘴角,偏開眼神,呵呵幹笑兩聲。

溫默一看他這樣,就知道他是對這事兒無語,又氣老天爺沒開眼,估計這會兒還在心裏罵那傻卵怎麽那麽命好。

溫默繼續比劃:【他殺了你,馬上就要去上大學。連下了好幾天的大雨,村長怕我出來害他兒子,也怕你從破廟裏爬出來。】

【王婆子就找來了個道士。】

【一群人在水裏撈了三天,把我撈上來了,還把你也從廢墟裏扒拉了出來。】

【他們把棺材打上了釘子,埋下去了。】

溫默放下手,朝著不遠處撇了撇臉。那裏正是溫默半夜挖出來的兩個棺材,一群玩家正圍著棺材忙碌。

黃符一張一張地從兩個孩子的屍體上被剝下來。

你我當時,就像那兩個棺材一樣。

溫默沒有比劃,但是意思明顯。

沈奕沈默許久。

灰天之下,陰風飄飄。

“那,”沈奕問他,“我們怎麽現在還在這兒活蹦亂跳?”

溫默望向沈奕。沈奕沒有看他,只是遠遠地望著遠處。

“不是說,會逃不出棺材,永永遠遠被鎖在裏面嗎。”沈奕轉過頭來,“我們怎麽現在能在這兒活蹦亂跳?”

他們四目相對。

思索片刻,溫默擡手比劃了兩下。

【因為,幸好,地底下還有人插手。】

沈奕不太明白,迷茫地眨巴了兩下眼睛。

*

四十二年前。

溫默叫不出聲。

他的嘴被縫上,於是便叫不出聲了。棺材上的九龍釘死死釘著,他拼了命地又推又踢,可是無濟於事。

在這狹小的棺材裏,他動彈不得。他拼了命地掙紮,人都被逼瘋了。他崩潰極了,心裏控制不住地慘叫,抓破了手指,砸破了手背,可仍然無法撼動周身的黑暗。

無邊無際的恐懼將他淹沒。他眼前模糊,竟然流了眼淚——他明明死了,可是流了淚出來。

可是無暇管這些。

一片黑暗。

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混沌黑暗裏,無邊無際的惶恐驚懼中,他恨不得魂飛魄散。

溫默更用力地又砸又踢起來,恐懼將他吞沒。不顧嘴上劇痛,他用力張開嘴,掙得嘴上的線條條崩裂開來,終於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

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好了好了,我來了。”

“白爺來了,別怕,這就放你出來。”

溫默怔住。

外頭的人只說了兩句話,可他竟然奇跡般的一瞬便平靜下來——明明上一秒還被嚇得要瘋掉。

幾聲哢噠哢噠聲,棺材上的釘子被一個一個拔開。接著,一陣吱吱呀呀的笨重聲響,棺材板被移開來。

外頭的灰光傾瀉而入。

天上霧氣重重,灰蒙至極,雖是天明,但看不見日光。

一個毛茸茸的白腦袋從上頭探過來。

溫默怔怔地望著他。這人白發紅眼,膚色慘白,長得漂亮又瘆人。但他揚著一張笑臉,莫名令人心安。

“早安,”白毛說,“坐得起來嗎?”

他朝溫默伸出手。溫默猶豫片刻,將手遞了過去。

白毛將他拉了起來。

溫默生前一直在疼,死後這疼痛也沒消去。一坐起來,他渾身刺骨的痛。

溫默抹了兩把臉,轉頭看向四周,就見四周全都一片大霧茫茫,棺材邊的地上長著紅色的妖冶花朵,不遠處有河水的水聲悠悠。

他腦子一片白,擡頭茫然地望向白毛。他也這才發現,白毛穿了一身松松垮垮長袍馬褂,上身一件對襟馬甲,脖子上掛了一圈朱砂。他身形細挑,衣服套在身上,顯得空空落落的,被四面吹來的風晃得飄飄悠悠,飄飄欲仙。

白毛笑瞇起眼來。他有雙像狐貍似的眼睛,笑起來時彎彎,瞧著像有八百個心眼子。

白毛一屁股在他棺材板板上坐了下來,翹起一條腿,閑適得很。

“你死了。”他開門見山,“葬你的那群人真是群混球,居然用了九龍釘。”

溫默眉頭一蹙,眼睫都跟著皺起,一臉困惑。

“喏,這兒呢。”白毛拍拍棺材板,“釘子痕。”

溫默看向他的手,就見他手底下的棺材板上有好幾個洞。按照白毛的意思,這應該是釘子釘過的痕跡。

“在棺材上釘上九個釘子,釘子組成一條陣法的話,棺材裏的死人就跑不了了。”白毛說,“死人會沒辦法出棺材。成不了鬼,也進不了輪回,永永遠遠都被困在棺材裏。”

“不過,那都是之前的事了。”白毛笑著,“之前地府忙得很,也沒有什麽規制,大家無頭蒼蠅一樣。忙活了千年,最近總算有規矩多了。”

“那些個死混蛋的邪術,最近已經不管用。區區一群凡人殺人犯,也想攔著被害的亡靈自由,想得真美。”

他站起身來,退後半步,一踩棺材板。

棺材板當即在他腳底下飛了起來。白毛轉身一擡腳,就把棺材板踢飛了出去。

那棺材板飛到濃霧裏,沒了影,也沒有落到地上的聲音,就好像被那片白霧吃了似的。

“行了,跟我走吧。”

白毛說。

溫默擡頭,見白毛回過身來,兩手負在身後,淡然地笑著看他。

“你已經死了。”

“但你還是沒法進輪回,先跟我去判官司吧。”

“——啊!!!”

一聲慘叫,把溫默叫回神來。

剪刀地獄的天空陰沈,他往出聲的方向一看,看見一個玩家嚇得往這邊連滾帶爬了好幾步。

他身後,付含玉提著斧頭,一步一步地從廢墟裏走了出來。

斧頭上還有淋漓的血肉,不知道她又去做什麽了。溫默回想了下,想起地下室裏的程明已經成了碎肉,但於飛薇還好好的,或許付含玉是去把她也給剁了。

玩家們嚇得一大半都往回跑來,剩下幾個老手波瀾不驚。

黑皮衣姑娘和桐哥便是波瀾不驚的那一撥。他們把撕幹凈黃符的小孩屍體搬出來,放到了地上。

桐哥的搭檔小王把付含玉自己的屍體搬了過來。

三個屍體並排放好,幾個人退後。

眾人望向付含玉。

提著斧頭的女鬼站在原地,沈默半晌,松開了手。

斧頭掉落在地,她一步一步,緩緩上前,跪在自己的兩個孩子,和自己的餓死屍體前。

她低垂下頭顱,伸出手,撫摸血肉模糊的大女兒,和燒得只剩下焦黑骨頭的小兒子。

溫默忽然感到兜裏鼓了起來,有什麽東西抵了一下他的腿。他伸手,從兜裏掏出了個東西。

那是幾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

【剪刀地獄,游戲《幸福之家》結束。】

【恭喜各位罪人,成功通關本輪游戲。】

女人和三具屍骨都漸漸透明,消散而去。

播報的聲音不疾不徐:【引路人已經出現。請去往游戲開始區域,跟隨引路人·母子女的腳步,找到回歸人間的路……等待你的下一個地獄。】

溫默將手裏的紙展開。

【XX健康保險股份有限公司】

【理賠通知書】

【賠案號:0********被保險人:程雪】

【證件號碼:************轉賬戶名:程明銀行卡號:……】

【尊敬的程明先生:

您好!謹代表XX健康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向您表示誠摯的問候。您本次理賠申請已收到,對於令千金的意外事故,本司深表遺憾。

根據保險合同及相關法規,經審核核定您的申請材料,本次理賠結果如下:

給付保險金:200,0000元。】

溫默翻開第二張。

第二張紙基本一模一樣。

被保人那一欄,寫著“程由”。

陰風忽然大了,溫默放下手,望向已經空蕩蕩的地面。直到剛剛為止,那裏都躺著三具屍體。

“怎麽了?”

沈奕發現他不對,轉頭過來問他。

溫默把手裏的兩張保險單塞給了他。

沈奕接過去,看了兩行,便沈默了下來。

玩家們在前面熱鬧起來,每個人都為了游戲通關而興奮不已。沒有人註意到他們,所有人都朝著游戲開始區域——最開始的小別墅的門口走去。

沈奕長長嘆了一口氣。他把保險單折了幾下,揚起手,扔在空中。

溫默拉起他一只胳膊,扛著他,跟著玩家們走向門口。

一陣風過,兩張保險單嘩啦啦地隨風飄走了。

*

小別墅門前,付含玉已經站在那裏等候。她的肚子微微隆起,身邊是一高一矮兩個小孩,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她穿著長長的白色長裙,對著玩家們溫婉一笑。

“這邊。”

她轉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眾人跟在她身後,望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玩家們才明白過味兒來。

“原來如此,我還納悶怎麽要把她的屍體也搬出來。”

“原來肚子裏還有一個……”

玩家們跟在付含玉身後,走到了獵殺場邊上。

一走到場邊,眾人“咦?”了一聲。

“怎麽有兩個獵殺場?”

溫默臉黑了黑。

他不太自在地別開臉——一旁,在剪刀地獄守夜人茫的剪刀小山下,有一個巨大的黑色大坑,坑裏無數只漆黑鬼手向上伸出,一只只都瘦得皮包骨頭。

沈奕眼睛都瞪直了。

他默不作聲地轉開眼睛,看了眼溫默。溫默看都不敢看他,別開腦袋裝無濟於事。

沈奕有些想笑。

“可能是bug了吧。”

“算了,別多問了,沒準是守夜人自己天生就有兩個獵殺場。”

“多問小心沒命!”

玩家們沒幾秒就接受了,並且說服了自己。

也沒用溫默想辦法搪塞過去,一群人很自覺地就給他找好了借口,然後朝著獵殺場後的奈何橋上走去。

守夜人茫站在剪刀山上,沒有落地。

她站在高處,視野裏一片黑暗。

溫默在橋前停下。

他扛著沈奕在走,於是沈奕也不得已跟著停下:“怎麽了?”

溫默看了看橋上,沈默片刻,把他的胳膊放了下來。

【你得先走。】他比劃,【我是守夜人,你是個活著的人類玩家。陰陽相隔,不能一起過橋。】

“陰陽相隔”這個形容讓沈奕眉頭一皺。他撇撇嘴,不太高興:“怎麽還這麽多規矩。什麽陰陽相隔,我們明明好好地在一起呢。”

溫默聽得心裏一軟,眉頭一松,又無可奈何:【好了,別鬧脾氣了。就算過橋一前一後,在人世間,也是回到同一時間線上的。你睜眼就能看見我了,先回去吧。】

沈奕點點頭,又不放心地對他說了幾句“我先回去了”“那你小心點”,轉頭一瘸一拐地上橋離開。

兩個人走在玩家們的最後面。沈奕上橋離開的時候,橋前已經沒有了半個人。溫默左右看了一圈,沒看見這次也偶然被分到了一起來的黑皮衣姑娘。

他站在橋前,吹著冷風,等了一會兒。

“不打算告訴他嗎?”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溫默回過頭,守夜人茫不知什麽時候從剪刀山上下來了,跟鬼似的,無聲無息地站到了他身後。

——好像本來就是鬼。

溫默轉過半個身,無聲地和她對視。

“雖然看不見,但我耳朵不錯。”守夜人茫說,“人很奇妙,一旦某個感官不能用,為了補足這一方面的缺陷,其他器官就會異常靈敏。”

“我聽見他說,陰陽相隔。那是你找的借口,對不對?”

“為什麽不告訴他?”守夜人茫說,“告訴他,你每次過橋,都會受一次死前的苦。”

“你也是不想受這種苦,才想去一死了之的吧。”

橋前的風輕輕地吹。

守夜人果然是守夜人。溫默想,就算一開始不明白他為什麽拼命,但只要後來能抓到一丁點的蛛絲馬跡,他們就能順藤摸瓜地看清一切始末。

“告訴他的話,他說不定也會松開手,放你去死。”茫說,“徹底死去,對你我來說,或許才是真正的解脫。”

溫默沒有作答,他也無法作答。

他轉身,走上奈何橋。

橋上響起他噠噠的腳步聲,守夜人茫聽在耳裏,知道他要走了。

她沒有阻攔。

溫默走出去了很遠,她都沒有再說什麽。直到他即將消失在橋邊時,守夜人茫輕輕開口:“後會無期。”

守夜人五感通達,這句話傳進了溫默耳朵裏。

他腳步微頓,在茫看不見的地方點了頭,隨後走進橋上深處。

溫默的身影不見了。

茫站在橋邊,風吹得她長發微晃。忽然,身旁傳來孩童的稚嫩笑聲。

“媽媽!”

程雪——付含玉的女兒喊了她一聲。

付含玉蹲了下去:“什麽事?”

“他們都走了,”程雪指著橋上說,“我們什麽時候回家呀?”

小女孩語氣有所不滿。

“我想回家。”她說。

付含玉好聲好氣哄著她:“好,我們一會兒就回家。”

“真的?我還餓了,媽媽,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母女在身旁笑著,嘮叨起了瑣碎的家長裏短柴米油鹽。茫沒有再說話,站在那裏,沈默地聽了很久。

這是她做守夜人的第二十一年。

兩張紙隨風吹來,她聽到了聲音。她伸出手,一張紙落進手中。

茫伸手,用指腹搓過紙張。即使看不見,她也知道,這是一張保險單。

她輕輕嘆了一聲,將保險單撕成碎片,擡手一揚。

破碎的紙迎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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