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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大結局: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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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大結局:傳奇

吳梅庵悄悄來報,老太太和鳳芝他們已讓海軍的車秘密接走了,馮少杉點頭,松了口氣。

“二爺,該你走了。”

衣服已換妥,即將出發時,少杉忽然又反悔,“我得回去看看,萱萱也許還在家裏!”

吳梅庵慌忙攔住他,“車都派出去好一會兒了,這時候家裏早沒人了。”

“萬一……”

“沒有萬一!講定的事,你這會兒改主意反容易生變故。二爺!趕緊走吧,以大局為重!”

他不容分說,把少杉推到門口。

“梅庵,萱萱那裏,你一定......”

“你放心,我一定送她到船上!”

梅庵心道,等你想起來恨我,也已經在美國了。

在車上,少杉看著熟悉的街景一點一點從自己眼前掠過去,當初的意氣早已消磨得一幹二凈,只餘了一個念頭在心裏,要保住這個家,保住所愛之人,那麽以後無論在哪裏,無論未來有多艱辛,他終歸還能振作起來。

到了薈萃樓,車子停住,藥堂裏一個偽裝成少杉模樣的夥計推門下車,一襲米灰色長衫,戴著圓邊帽,手上拎只公事包,都是少杉的舊物,走起路來也是那麽四平八穩的,想必被梅庵嚴格訓練過。

透過車鏡,少杉看見立刻從後面一輛車裏下來兩個人,尾隨“自己”進了薈萃樓。

梅庵叮囑過那夥計,“上了樓趕緊進房間,把門鎖死,誰叫也別給開,盡量給他拖時間。”

少杉截斷思路,繼續驅車向前——今天他假扮汽車夫。

十分鐘後,碼頭便遙遙在望。

胡慶江在包房裏看守洛箏,不停地在她面前走來走去,洛箏好不心煩。

“請你到門外去等著,我想一個人安靜會兒——這是三樓,我若跳窗只有死路一條。”

胡慶江突然朝她走過來,“把槍給我。”

洛箏立刻將那把槍藏在身後,“沒了槍,你們可不就為所欲為了?”

胡慶江欲搶,洛箏躲不及,幹脆拿槍口對準自己下顎,“我死了,一會兒羽田來了你怎麽交差?”

她這麽做實屬無奈之舉,畢竟不可能在沒見到羽田之前就自殺了事,胡慶江想來也明白,他幹這種事很久了,這點心理總能把握得到,他要硬搶洛箏也拿他沒辦法,因此她雖然嘴上說得絕對,到底還是擔著心,很緊張地盯住胡慶江,觀察他什麽反應。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胡慶江眼裏似乎閃過一些覆雜的思緒,隨後,他居然妥協了,默默退了出去,但把門開著,不讓洛箏遠離視線。

洛箏松了口氣,慶幸自己冒險成功。

她手上始終抓著那把槍,把它看得比命還寶貴,一邊等,一邊在心裏算時間,只願時間快點過,而羽田能慢點來。

終於,走廊裏傳來滯重的腳步聲,時快時慢,又拖泥帶水。洛箏等著,等那張魔鬼的臉出現在自己視野裏。

先聽到他沙啞的嗓音,“馮太太在裏面?”是問胡慶江。

“在。”

洛箏緊張起來,尤其擔心胡慶江會警告羽田——自己手上有槍,正全神戒備等他來。然而,出乎洛箏的意料,胡慶江竟什麽也沒說。

她來不及多想,羽田已走了進來,朗聲笑道:“馮太太,不知道你有什麽有趣的交易要和我談?”

洛箏認清楚眼前的人確為羽田無虞,她一句話不說,便朝他舉槍瞄準,羽田看清局面,瞬間變了臉色......

一間十平米不到的艙房裏,老太太、鳳芝、阿聲、阿惠全躲在裏面。副艦長李奧是專門負責與馮少杉接洽的人。

“安全起見,離港前大家都不要出去。等船開了,你們可以回自己的房間。”馮少杉一共訂了三間艙房。

老太太和鳳芝聽不懂英語,但也明白是在叮囑他們什麽,都點點頭。

還有半小時開船。

少杉道:“我太太還沒來。”他想去碼頭上候著。

李奧不同意,“我會派人盯著的,人一到就帶上來。”

少杉只得耐下性子等。

阿惠嚷嚷著肚子餓,鳳芝解開一個提簍給他拿糕團吃,她在百貨公司附近買的,這方面她最為細心。

阿聲見了也嚷餓。

“二爺要不要來一個?”鳳芝問少杉。

他擺手,顯得心煩意亂。

兩個孩子坐在床沿上吧噠吧噠吃得香。少杉看著竟有些羨慕,孩子不懂什麽是危險,只要有大人可以依靠,他們便能無憂無慮。他一面覺得欣慰,一面又憂心忡忡,洛箏到現在還沒有影子,不知路上是否順利,當著母親和鳳芝的面他又不能多說什麽,幾次三番想出去,又念及李奧的叮囑,只能止步,心情越來越煩躁。

他這輩子有過的幾次焦慮似乎都與洛箏有關。

娶她那天,等轎子來時也是急,表面聲色不露,全藏在心裏,但那時不像現在,期待中摻雜著甜蜜,因為知道她遲早會來。

離婚時的焦慮是無奈的,但也沒到痛徹心扉的地步,總覺得事情還能有轉機。

現在呢?如果她誤了船期,此後大約只能是天涯相隔了。

巨大的恐懼籠罩下來,他不敢想,唯有等,只要她出現,便能雲開霧散。這份焦慮如此難熬,心裏藏不住,屢次要溢出來。

傳來幾聲鳴笛,預示著船馬上就要開了。少杉再也按捺不住,開了門出去找李奧。門外就有穿士兵服的美國人守著。

“李奧呢?我要見他!”

李奧聞訊趕來,也很著急,“沒看見你太太的人——開船時間馬上到了。”

“能不能再等等?”

“我去和艦長商量一下,最多只能延遲十分鐘。”

他為此還得另付一筆錢,然而只能多買十分鐘。

僅僅等了五分鐘,少杉就受不了了。

“我要下船!”他對李奧道,“我得去找我太太。”

“不行!時間來不及了!”

少杉決然道:“我不走了,你帶我母親和孩子們走吧,我都安排好了,到了波士頓,會有人來接他們。”

李奧還是不同意。

“馮先生,我們講好的,這是秘密護送,你的家人全部消失,而你還在上海,日本人肯定會來找你問話,到時難保不把我們暴露出去。日本人本就在尋釁滋事,我們絕不能冒這個險!”

“可我太太到現在還沒來,一定是遇上麻煩了!”

“如果你非要下船,那就全家人一起下去。”

“你……”

阿惠和阿聲趴在窗玻璃上看著外面。

“爹爹跟人吵起來了。”

鳳芝也走過去看,只見少杉臉漲得通紅,似乎在與李奧爭執,她也擔心起來,回頭望一眼老太太,欲言又止。

老太太閉著眼睛,手上一串佛珠撥得飛快,“還有幾分鐘開船?”

鳳芝看看鐘,“時間到了。”

船體應聲搖晃起來,艙房外的爭執也越來越激烈,老太太吩咐道:“扶我出去。”

“哎。”

鳳芝打開門,阿聲和阿惠也想出去,被她攔住,“ 好好在房裏玩,出去有大海怪拖你們走。”

她把老太太從床上攙扶下來,穿上鞋,兩人一起走出去。

兩名水手正一左一右緊拽著馮少杉不放——船一動他就想跑。

老太太望著兒子的背影,聲音不高不低,“六小姐不會來了。”

少杉倏然轉身,眼睛通紅,恐懼地瞪著母親。

老太太將掌心裏攥著的一張字條交給鳳芝,“你拿去給他看吧,這是六小姐早上托我轉交的。”

鳳芝才到跟前,少杉一把就將紙條奪在手上,急切地展開來讀,確是洛箏的字跡,用雋秀的小楷寫著——

我和宋在一起,勿念,照顧好家人。

他怔了幾秒鐘,忽然用力掙開身上的束縛,瘋了一樣往前跑,身邊的人都提防著他,只讓他領先了幾步,五六條胳膊同時拽住他,少杉被拖倒在地,這些人將他死死按住,仿佛他是只鷹,一松手就會飛掉。

老太太走到他面前,蹲下,抹著淚勸:“孩子,你死心吧。她心裏有別人了。”

“我不信!我不信!!她這麽做都是為我!”馮少杉聲嘶力竭,風度盡失,“她去找羽田了!她一定是去找羽田了......羽田會殺了她的!”

他早該料到的。

難道在洛箏提出那個方案時他一點都沒意識到她轉的什麽念頭嗎?可依然懷著僥幸同意了,他又一次拋棄了她。

愛情與責任,到底哪個對他更重要?

他用兩次選擇回答了她,兩次的答案都一樣。

她會不會怨他?

淚水滴落在甲板上。少杉痛悔難當,短短數秒內,心已被啃噬得殘缺不全。

然而,無論他怎樣悔恨,無論他有多痛苦都無法挽回了,一切已成定局。

船已駛離港口,正在加速,岸邊的景物越來越遠。風猛烈起來,巨大的暈眩在頭頂徘徊,少杉朝遠方絕望地吼了一聲,是對一個名字深情而無力的呼喚,然而尚未抵達岸邊就已被風剪碎。

洛箏死於 1941 年 6 月 2 日,與她死在同一天的還有羽田——

宋希文曾玩笑似的斷言她不敢對人扣扳機,這也是洛箏最擔心自己的地方,然而沒有,她下手時果斷而利落。

羽田應聲倒在血泊裏,身中數槍,臨死時雙目圓睜,想必是不甘心——談判還沒開始,他卻已命喪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之手,死於盲目的自信與疏忽。

在洛箏開了第一槍之後,胡慶江也舉槍朝她射擊,兩人幾乎是同時打完了槍膛裏的子彈。

當她倒下去,合上雙眼時,一瞬間覺得圓滿——她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當然,也有遺憾,雨桐的結局還沒想好,而且永遠不可能完成了。

不過不重要了,她們早已在某個時刻融為一體。也許從她創造這個女孩開始,她們就從不曾分開過,也再無法分開。

* *

洛箏寫的故事和她自己的故事在此後的歲月裏沈寂多年,直到和平年代來臨,她的第一本故事集和她本人的傳記終於得以出版——這得歸功於喬櫻,無論世道怎樣紛亂,她始終守護著洛箏交托的稿件,未曾有過丟棄的念頭。

祁靜曾經預言,洛箏創作的故事在和平年代會大受歡迎,她說對了。

時光走到二十一世紀的現在,洛箏贏得了越來越多的擁躉,他們緬懷她,追尋她的足跡,從她筆下探索那個時代的種種細節。

終於,一位民國史學者 A,同時也是洛箏的讀者,從一系列蛛絲馬跡中推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洛箏並非死於 1941 年。

那天她在茶館等來的不是羽田,而是宋希文。

宋希文離開重慶至江蘇境內執行完任務後,再度偷偷入滬探望洛箏,幫助他潛入上海的是曾蒙他出手相救的袁禮江——A 也去查過袁禮江的資料,袁禮江自被宋希文救下後,一直在崇明島一帶組織抗日游擊活動。但據資料顯示,1941 年六月初,他確曾有過數次悄悄潛入上海的經歷,這段時期他表現出了反常的活躍,具體原因不明。A 反覆調研,證明袁禮江所負責的防區那段時間內並無重要事件發生,而此後他又恢覆了原來的行跡。A 由此斷定,袁禮江入滬無他,單單是為協助宋希文的行動——

宋希文趕在羽田之前來到茶館,將洛箏及時救走,並由袁禮江負責護送她至安全地帶,他本人在上海又滯留了幾天,為的是讓羽田再死一次。

三天後,他做到了。

這個結論的依據,源自一則歷史資料:“羽田一郎,男,日本陸軍駐上海特務處偵查一課課長,1941 年 6 月 5 日死於一樁槍擊案。”

亦即,根據史料記載,羽田死於 1941 年 6 月 5 日,而非洛箏的傳記讀本中所標註的 6 月 2 日。

此結論一經公布,立刻引發激烈辯論,反對者提出質疑:宋希文是如何知道洛箏去了那家茶館的?如果他也實施跟蹤,為何不提早與洛箏見面,非要等到千鈞一發之際?

A 對此的回應是:宋希文入滬的目的與前次一樣,只是想看看洛箏,並不準備打擾她。他坐馮少杉的船順利出逃後,因違反紀律遭到兄長和組織的嚴厲批評,不敢再輕舉妄動,且他蒙馮少杉幫忙才得以脫身,心懷愧疚,所以,即便知道洛箏重返馮家,也只能無可奈何接受。

但洛箏一旦遇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況且,此傳記是喬櫻結合洛箏生平以及她的自傳體小說《凝視》改編而成,結局則是由喬櫻根據自己的推測加上去的,也不排除有宋希文甚至洛箏本人的授意在內——她一直想要安安靜靜過自己的日子,不願生活中再起波瀾,更不願被任何人打擾,那麽,讓自己在書面中“死亡”,似乎是最為保險的方式。

再者,倘若洛箏的確是死於 1941 年,為何在上海沒有找到過她的墳冢?也無留下一星半點蓋棺定論式的資料?

真相早已淹沒在時光長河之中,再多爭論也無法將其誠實還原。那麽,不妨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願意相信的結局吧。畢竟這只是個故事,有著無數可能的開始與結束,而傳奇故事的結尾尤其如此——

宋希文帶著洛箏逃離上海後,因他屢次違反紀律,又是日本人通緝的對象,組織要求他暫時隱退。他便和洛箏去了一座海濱城市,在那裏隱姓埋名生活了許多年,他們沒有結婚,卻一直相愛到老。

也許此後他們又出來做過事,但已不再是原來的身份。不管是宋希文還是洛箏,他們能夠被追溯到的蹤跡都停留在了 1941 年。

無論如何,洛箏的故事到此講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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