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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生死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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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生死抉擇

洛箏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到街口報亭買最新的報紙來讀,但總也見不到她尋覓的消息,不免想,莫非宋希文已經離滬了?他說過辦完事不會再有時間見面,沒有消息,也許代表進展順利。

又忍不住困惑,羽田若是被殺,動靜一定不小,何至於報刊上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沒有?

到第四天,終於讀到一條疑似新聞——小沙渡路附近近日發生槍擊命案,兇犯正在追緝中。沒有提及死傷情況。

小沙渡路一帶屬於日本人防區,若是在那裏發生點什麽,日方封鎖消息也比較容易,畢竟這是又一起國人刺殺日當局者的所謂“醜聞”。

洛箏亦喜亦憂,宋希文顯然逃脫了,只不知他是否已抵安全地,還有羽田,報上並未提及,也不知究竟死了沒有。

她很想去小沙渡路上轉轉,又怕被跟蹤,況且去了也不見得能收獲什麽,只能忍著。每天就是在家裏煎熬。

第五天。

一早便是陰天,洛箏心情郁結,門外孩子的吵鬧聲和奔來跑去的雜聲更讓她心煩意亂,想出去走走,便從門背後取了把傘。

一開門就看見小月站在外頭,手裏捏著份報紙。

“姨姨,你的報紙!”

她天天跑去買報,連小月都一清二楚了。

洛箏笑道:“我今天沒去買報紙,你這報紙哪來的?”

小月雙手背在後面,左腿使勁往一邊蹺,很得意的模樣,“一個叔叔在路上發的,說給姨姨。”

洛箏心頭突地一跳,也不敢多問,進門拿了顆糖給小月,讓她下樓自己玩去,她轉身就把門鎖上,翻開報紙細讀。

不是她常買的那張,是份衛生報,版面上大多是廣告,她從頭盯到尾,沒發現有只言片語的暗示,也沒在哪個角落留下秘密的手寫字,很稀松平常的一份報紙。也許就是發的廣告,或是小月不知從哪撿了來和自己開玩笑——不知道她現在神經繃得太緊,一點小事就疑神疑鬼。

洛箏放下報紙,籲了口氣,看窗外,天仿佛又陰了些,再也鼓不起走出去的勇氣。

她倒了杯水,站著慢慢喝,目光忍不住又往報紙上瞟,終是不甘心。

在一塊豆腐幹大小的醫院廣告中,有幾個字下面用鉛筆淡淡地畫了線,她剛剛看得急,反而忽略了,這會兒心平氣和一些,竟被一下子拼出了意思:崇,德,醫,院……胃,痛。

她盯著這幾個字反覆琢磨,猛地豁然開朗。

下樓時碰見彩珍,問她上哪兒。

“胃痛,去醫院看能不能配點藥吃。”洛箏用手輕輕按著胃部說。

一出門就下雨。

她走到附近電車站,上了車,不經意朝後看,正與一人的目光相碰,那人很鎮定地挪開視線,雙手插在衣兜裏,游手好閑的樣子。

果然有人跟蹤。洛箏不動聲色挑了靠門的位子坐著。

崇德醫院是英國人開的,規模小,但生意好,尚西方的太太小姐們都喜歡來這裏看病。內科診室外排著長隊,多是女性,嘰嘰喳喳聊家長裏短。洛箏排在隊伍最末,那盯梢的沒跟上來,太紮眼。

等了近一個小時,終於輪到她。

醫生是個中國人,戴副金絲邊眼鏡,神色自信,大約是留洋歸來的。

“哪裏不舒服?”

洛箏低聲道:“胃痛。”瞥一眼醫生,有點吃不準。

醫生看了看病歷上她的名字,又看了看她。

若心裏無事,這一眼想來也沒什麽特別的,洛箏牙一咬,豁出去了。

“宋先生他......”

那醫生正套上聽診器準備給她檢查,聽她這麽問,便停下來,嘴巴朝邊上一努,洛箏急忙望過去,是扇通往內室的門。醫生走過去,有節奏地敲了幾下,像暗號,門鎖頓時松了。

“進去吧。”他低聲囑咐。

洛箏才進去,醫生就把門關上。房間裏黑,她站著不動,讓眼睛適應環境。忽然聽見一個聲音輕輕笑了一下。

“洛箏,你果然聰明。”

她回頭,宋希文正將一把槍插回腰間。她眼淚繃不住,一下子湧出來。

宋希文把她拉進懷裏,笑道:“以為我死了?”

洛箏啜泣著搖頭,“我以為你早離開上海了。”

“我受了傷,一時走不了,要先取出身上的子彈。”

她眼睛看得清楚了些,發現宋希文臉色的確不好。

“傷得嚴重麽?給我看看。”洛箏心疼。

“現在不是好好的?”他安慰她,“趙醫生醫術高明。”

宋希文身上好幾處中彈,完全靠意志力才堅持到了醫院。他不肯解開衣服給洛箏看,怕嚇著她。

“這幾天,你一直藏在這裏?”

“嗯。”

“羽田怎麽樣?我每天看報紙,可是沒有消息。”

“他死了。”

“真的?”

“我看著他倒在血泊裏的。”

洛箏雙掌合十,“小祁的仇終於得報了——那你呢,你怎麽辦?”

“我今晚走。”他說話時略微躊躕了一下。

“怎麽走?”

“醫院裏有個英籍醫生這兩天要出診,在城外,趙醫生安排他今晚出城,我藏在後備箱裏。”

洛箏覺得一點都不保險。

“現在全上海都在通緝你,崗哨查得十分嚴,我來這裏的路上都有人跟著。”

“英國人的車沒問題的。”

“今非昔比,日本人如今對歐美的態度越來越惡劣,他們未必就肯放過不查——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原來出上海都有歐老安排,他如今叫日本人給逼走了。”

“不能找個地方先躲一陣嗎?他們總有疏松的時候。”

“不行,這次來上海是瞞著我哥的。”他終於說了實話,“得在他知道消息前離開,否則,我哥會闖到上海來救人——日本人求之不得。”

洛箏呆住,一顆心涼颼颼的,說不出話來,沒想到自己竟闖了大禍,她悔恨不已。

宋希文伸手,為她揩掉淚水,笑道:“緊張什麽,那麽多關都闖過來了,這一關也必能闖過去。你要相信我。”

“那你今天為什麽要見我?”

“想你了。”

洛箏搖頭,淚流不止,“你覺得這次恐怕脫不了身了,所以你想,你想最後見我一面……對不對?”

“沒這回事......”

然而他的表情讓洛箏明白,自己全猜中了。

洛箏埋首在他懷裏,啜泣不已,“都是我的錯......”

“別這麽說。”宋希文輕輕撫弄著她的頭發,“其實我挺高興的......十年前去給父母報仇,沒想到還能活著出來。這十年,每天過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日子,隨時隨地會死。老天爺善待我,讓我多活了十年,還認識了你……我知足了。

洛箏猛然仰頭,“你不會有事的——留在這裏等我,我去想辦法。”

宋希文一楞,隨即抓住她,眼眸裏有銳光一閃,“你去找馮少杉?”

她瞞不了他。

洛箏點頭,“你可以坐他的船走,日本人不查。”

宋希文笑,“他不會幫我的,更何況是這個節骨眼上,馮少杉向來只求自保。”

“他會肯的,他救過許多人……”

“但不包括我。如果他答應幫忙,條件只有一個——你回他身邊。”

洛箏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要去。”宋希文抱住她,“我不要你為了我去求他。”

“沒有別的辦法,我要你活著。”

“這樣求活,對我是屈辱!”

洛箏推開他。

“如果你一定不肯,那好,你逃得出去便罷,萬一落在日本人手裏,我陪你一起死!”

“不!你得好好活著!”

“到時可由不了你。”

宋希文一臉痛苦,“你這樣,我根本走不了——為什麽?你就不能……”

“因為我愛你,傻瓜!”洛箏用力抓著他的胳膊,“你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宋希文眼圈一下紅了,死死抱住洛箏,心中有說不出的後悔,他沒有定力,如果一開始就忍住對她的感情,她現在一定過得好好的。

但也不會有這樣的甜蜜了,苦甚於甜,可終究還是甜。他早就無所謂生死了,然而遇見她,才覺得不枉此生。

“讓我去找他,好嗎?”洛箏在他耳邊柔聲低語,“只要人活著,以後總有辦法見面。”

“我要你好好活著。”他喃喃地說。

“只要你好好活著,我當然也會好好活著。”

她用生命做籌碼,宋希文別無選擇——即使她重返馮少杉身邊,也比和自己一起死了強。

洛箏從內室出來,趙醫生還在診室裏來回踱步,桌上放著開給她的藥方。

“記得去取藥。”他提醒洛箏。

藥房在底樓,這回的隊伍不長,洛箏神色淡然等著,那盯梢的在醫院門邊徘徊,遠遠關註著她。

取了藥走出醫院,洛箏沒有立刻叫車,在人行道上忽緊忽慢地走著,那盯梢的亦步亦趨跟著,看樣子很難擺脫。

洛箏瞅準了時機,忽然站定、返身,毫無預兆往回走,跟蹤者不提防,與她撞了個滿懷,洛箏手上的藥品散了一地,她也不去撿,只怒目瞪著對方。

“你怎麽老跟著我?”

跟蹤者拿手擡擡帽子,嬉笑著耍賴,“誰跟著你了,這路又不是你家開的!”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洛箏收拾了藥物,這才在路邊招手要了輛人力車,上車泰然坐著,再沒有回頭看過。

鳳芝借口去廚房看看紅燒蹄膀有沒有好了,乘機離開餐室,走到院裏,立刻呼出一口濁氣,心中五味雜陳。

兩天前老太太說要請曾四小姐來家裏吃飯,讓鳳芝探探馮少杉的口風,母子倆現在的關系有些僵,鳳芝便成了潤滑劑,經常替兩頭遞話,只是這件事她是不情願的。

就這麽迫不及待麽?還是曾家暗示過什麽?

老太太豈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將從前講過的道理又翻出來說了一遍,算是安慰鳳芝。

“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嘛!”

鳳芝思忖少杉未見得願意,晚上等他回來小心提了一句,誰料他竟一口答應了。

“好啊!”

鳳芝怔住,一時沒能接上話,少杉掃了她一眼,她才又道:“那麽,約中午吧,晚上四小姐說不太方便。哦,老太太希望你作陪,你藥堂能脫得了身嗎?”

少杉無所謂道:“吃飯的時間總有,我盡量早些回來。”

老太太高興得不得了,連讚鳳芝,仿佛是她勸說的功勞。鳳芝有苦說不出。

那頓飯就定在今天中午,少杉果然不食言,提前半小時到家,席間也對四小姐呵護有加,布菜、聊天、說笑,處處顯出殷勤,哄得那四小姐眉開眼笑。

飯後,大家又在花園裏喝茶,老太太攛掇少杉陪四小姐去散散步,他也照辦了。

鳳芝一邊陪孩子們吃點心,一邊時不時朝遠處瞥一眼。

曾四小姐容貌雖不十分出挑,但舉止儀態也都是大家閨秀的模樣,走在少杉身旁也還般配。耳邊傳來老太太朗朗的笑聲,她很久沒這麽大聲笑過了,這門親顯見是成了。

鳳芝忽然哆嗦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心裏正生出恨意。她從小就被教導要乖巧,要討太太老爺的喜歡,將來才有可能過人上人的日子。她的確改變了命運,丈夫、孩子都令她滿意,為什麽還不知足?

莫非是受六小姐的影響?

近來她時常想起洛箏和她說過的那些話。洛箏走時她是高興的,也許就是那時候生出的妄想。她低了頭,阿聲的腦袋磕在她腿上,一個圓圓的螺旋頂,她望著那塊地方,鼻子一酸,想落淚,但馬上忍住了。

老太太房裏一個丫頭跑來說:“曾四小姐要回家,二爺用汽車送她走了,二爺說,送完四小姐以後他直接去藥堂,不回來了,讓跟老太太回一聲。”

老太太嘴角往下一抿,那是不高興的表情,哪有吃了飯不跟長輩說一聲就走的道理?但她是顧大局的人,點點頭,沒說什麽。

馮少杉回到藥堂,卻見吳梅庵在走廊裏候著他,表情有點僵。

“二爺,六小姐來了,在辦公室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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