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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郁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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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郁憤

馮少杉到家已是掌燈時分,鳳芝在房裏等他,他進門時只見她哈欠連天的。

“以後別等我,只管自己睡就是了。”

鳳芝揉揉眼睛,起身問他:“你餓嗎?今天燉的火腿粥很香。”

馮少杉滿身倦意,道:“沒胃口,早點睡吧。”

鳳芝給他換衣服,又備水讓他洗漱,邊問:“明天晚上你沒約誰吧?”

他想了想,“沒有,我盡量早些回來。”心裏有些歉然,連著幾天沒看見兩個孩子了。

“孩子們都乖嗎?”

“還好。讀書上,阿惠要比阿聲用功些。”鳳芝有點犯愁似的。

兩人還沒到上學堂的年紀,馮少杉給他們請了私塾先生,先在家裏打些底子。

少杉說:“男孩要比女孩晚開竅,不用急,到了年齡他自然就肯用功了。”

“可你小時候不這樣的。”鳳芝柔聲道,“老太太常說你打小好學,一樣坐在教室裏,外面發生點什麽,其他孩子一哄都跑出去看,只有你,捧著書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跟什麽也沒聽見一樣。”

馮少杉微微一笑,“所以大哥總說我傻。”

兩人說笑了一會兒,鳳芝才道:“明晚上你得去曾家一趟,他們邀你吃晚飯,曾家老爺想見見你……可別忘了。”

馮少杉詫異:“曾家?我沒和他們約過。”

“是老太太定的,為你娶他們家四小姐的事。”

看他神色,顯然不知情,又是老太太擅作主張,鳳芝心裏松快了些,幽幽道:“老太太想辦的事,沒有不辦到底的。”

一早鳳芝去老太太房裏請安,走進去就覺得氣氛和平時不一樣,老太太身邊一個陪著說笑的人都沒有,全讓她支出去了,鳳芝心頭一凜,知道老太太有話要和自己說。

老太太特意讓她倒了兩杯茶,坐在榻前,離自己近些。一張口,果然和少杉的婚事有關。

“曾家有實力,名聲也好聽,別看你二爺這會兒在上海市面大,稍有差池危險就來了——日本人是不可能相信中國人的,他又把自己人給得罪了,我時常地替他捏著把汗。而且他跟日本人做事,這終是個汙點。我為他打算,等跟曾家聯了姻,咱們慢慢從這裏退出去,再由曾家出面保著,興許將來能平安無事。”

她說,鳳芝便默默地聽,一句話沒有。老太太牽過她的手,慈愛地擱在自己掌心撫弄。

“我也替你打聽仔細了,那位四小姐脾氣是古怪了些,靠三十了,一直待字閨中,難免的。不過對家裏人也還過得去,至多不理罷了。你還過你的日子。”

“老太太怎麽說,鳳芝就怎麽做。”

老太太含笑道:“我知道你懂事。”靜默一下,又道,“兩個孩子總是你生的,誰也搶不走。”

不知為何,鳳芝聽著這話心裏竟有些悚然,忽地想,老太太當年要少杉納妾時是怎麽勸六小姐的?此刻她居然心有戚戚。

馮少杉也想起了洛箏。

眼前的鳳芝低垂著腦袋,身子一動不動,楚楚可憐的模樣,不看臉,宛如七年前那一幕重現。他怔怔地出神,低語一聲,“我不能一錯再錯。”

鳳芝聽得一震,擡頭去看他,少杉已經走了出去。

馮少杉在書房躺椅上將就了一晚,這幾年的郁憤在心頭翻騰煎熬,後半夜才勉強睡了會兒。天一亮他便起來,洗漱後去老太太房裏,他知道母親睡得早,起得也早。

“娘的顧慮,兒子全考慮到了,也都安排了對策,娘不必擔憂,更沒必要靠聯姻解決。”

老太太坐在榻上喝粥,讓丫頭給少杉也盛了一碗,母子倆對著吃,都是慢條斯理的模樣。她心裏不悅,是對鳳芝,不清楚這話是怎麽傳的。

“即便不考慮你說的這些,但你總也要有份家吧?”她緩緩地勸。

“有娘和鳳芝在,家裏擺布得井井有條,足夠了。”

老太太擱下碗,不滿道:“鳳芝一個人怎麽應付得過來?”

馮少杉也把碗放下。

“鳳芝伺候娘不盡心麽?當年娘不就為她賢惠忠心才要我娶的麽?”

老太太虎臉不作聲了,兒子話裏有脾氣。這時候馮少杉本該哄一哄母親,可他忽然覺得倦,意見也表明了,便起身要走。

老太太冷冷發話了,“你這樣,該不會是為了六小姐罷,怎麽,還指望她能回頭?”

馮少杉頓住腳,不說話。他從小就這樣,心裏有氣反而話少。

“飯總要去吃,已經和曾家定好了,不去不好。”老太太嘆口氣,算讓步。

“不去。您怎麽跟人定的,還怎麽跟人退了吧。”

“你……你大了,娘的話不中用了......”

馮少杉回頭,不再是恭順的神色,“人生大事,娘已替我作過一回主,鳳芝我娶了,孩子也有了 ,娘該知足了。”

“我都是為了家業。”

“為了家業。”馮少杉語氣陡然一沈,“當年爹許諾我走另一條路,家裏交給大哥,我只管讀自己的書便可。大哥走了,您問也不問就把我召回來——為了家業。婚後無子,我說可以過繼,您又不許,一定要我娶鳳芝,也是為了家業......現在萱萱終於給逼走了,您就這麽急著找個人來替代她?!”

“我真是不懂,她對你就那麽重要?”

馮少杉望著母親,緩緩道:“因為有她在身邊,我才吃得了那些苦,才肯殫精竭慮,為您守住這份家業。”

老太太怔住,分明看見兒子眼裏的痛苦。

他克制著,仍是平靜的聲音,聽上去卻格外有分量。

“娘為這個家操了許多年的心,也該累了,往後,全交給我吧。”

他一撩長衫後擺,轉身就跨出了房門。

鳳芝在門外猝不及防,硬生生轉過去面對著墻,一張臉羞得通紅,心卻怦怦直跳,想哭。而馮少杉依然誰也不看,徑直地走了。

洛箏有些日子沒見著祁靜了,不知她在忙什麽,連登門的功夫都沒有。她又有些擔心祁靜,早上一只右眼皮突突直跳,更讓她覺得可能有壞事臨門,當然不能跟祁靜說,她和宋希文都是不信這些的,聽了只會當笑話。

剛巧手頭有一篇小說完稿,她想先給祁靜讀一遍,往報社打了個電話,竟然沒人聽,不過下午三點,哪至於就全下班了?轉念又想,也許新老板上任,有新規?

洛箏在巷口叫了部人力車,拉她去報社。車夫聽她報了地址,隨口問:“小姐在那地方上班?”

“不是。”

“我下午從報社那條街過來,看見好像出事情了。”

洛箏心一緊,“出什麽事?”

“那我不清楚,就看見一隊日本兵進去,手上還都有槍。”

報社裏果然亂糟糟的,很多房間都被貼上了封條,沒看見日本兵,只有員工們在跑來跑去,一個個臉上落著宛如末世般的神色,洛箏抓住一人細問,得知的確有日本人來搜查過,說他們印刷違禁品。

到處都找不到祁靜,一個準備撤離的編輯告訴洛箏,“小祁今天好像換休,沒來報社。康總編給日本人帶走了,兇神惡煞的,什麽都不說,沒人知道究竟怎麽回事呀!”

洛箏心知不妙,一出報社便直奔祁靜寓所。人力車疾跑如飛,而她心急如焚,生怕晚了會與祁靜錯過。

人一慌張,對環境的細節更覺敏感。開春沒多久,天還冷,又是陰天,死氣沈沈的鉛灰色壓在頭頂,車軲轆滾過石板路,逢到磚縫就咯噔一下,雖然輕,一覺著好像心也跟著一蕩。

“師傅,能再快點兒嗎?”

“已經很快啦!”車夫氣惱地回一聲,但仍又加快了些速度,差點把洛箏顛個趔趄。

祁靜忽然從巷子裏跑出來,蓬頭垢面,一只腳連鞋子都沒穿牢,她沒註意到洛箏,哧溜一下打她眼前飛奔過去,後面兩個穿西裝的便衣緊緊追著。

洛箏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使勁拍車篷,“快,快,調頭!”

那車夫不明所以,嘟噥著放慢速度,接近下個街口時才完全停下來——跑那麽快,哪裏能說調頭就調頭了?

等到轉回去時,洛箏堪堪地望見祁靜已被那兩名便衣扭住,很快開來一輛車,他們把她往車裏一捺,遠看好像給吞進怪物肚子似的,車子呼啦一下就開走了。

洛箏眼裏蓄淚,整個人都是遲鈍的。車夫連聲問她,不見回答,聲音已近粗魯。

“哎,小姐,到底去哪裏,爽快點好伐啦?”

洛箏報了家裏的地址,坐在車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她懊惱什麽呢,就算她能趕得上祁靜,與她說句話,也實在幫不上什麽忙。她一樣會給人帶走。

天似乎更灰暗了,洛箏心裏一片惘然。以前遇上什麽事,她有宋希文可以求助,宋希文不在,還可以找祁靜,現在這兩個人都找不上,她覺得自己實在沒用。

這麽想著,猛然記起個人來。

洛箏從未與歐季禮打過交道,但歐老屢次地幫過宋希文,祁靜的事想來也不會不管。她重新振作起來,即使人不能馬上救出來,去打聽些消息也是好的,自己這會兒簡直跟盲人一樣。

祁靜還和從家裏出來時一樣,蓬頭垢面——發現不對勁時她在睡午覺,眼皮耷拉著,只管盯著自己衣擺的一角,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文章是我寫的,公心就是我的筆名,全是我的主意,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都是危險,和宋先生更扯不上關系。”

羽田耐著最後一點性子開導她:“其實你便承認宋希文是主使也沒什麽,他現在人都不知在哪裏,而你,只要配合我們,不會拿你怎麽樣。你再想想,出了事他一個人跑了,留你在上海擔風險,你有什麽必要維護他?”

祁靜蹙眉,也早已不耐煩,“不是說過很多遍了嗎?他不知道!什麽維護不維護的!你也別費勁了,人、證都在你手上,幹脆殺了我,你也容易交差!”

“報紙是在報社裏印的,宋希文會不知道?”

祁靜把臉往旁邊一別,不再理他。

羽田笑道:“你來了這裏,人就不是你自己的了,生由不得你,死也由不得你。許多人剛來和你一樣,骨頭硬,能熬到最後不開口還活著走出去的,我只遇見過一個,就是你們宋老板,他不是普通人——你呢?你能撐多久?”

他打開門,吉野走進來,羽田用日語對他道:“這個人交給你了。”

祁靜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只看見吉野眼裏興奮的光和唇角的獰笑。

歐季禮對洛箏很客氣,上了茶和點心,臉上沒有一絲著急上火的氣息。洛箏更覺忐忑,一見面她就把來意說明了。歐季禮始終也不表態,坐在沙發上,別有深意打量著她。

“小祁在裏面也不知道怎麽樣,歐老,無論如何,請您想想辦法。宋先生常常誇歐老,說沒有您辦不成的事。”

歐季禮笑著擺手,洛箏臉微微漲紅,她的確不善恭維。

“小祁做事不計後果,把整個報社都連累了。康先生才上任幾天,就吃這麽大一個排頭,我一得著消息就找人去說項,到現在也沒放出來,他家裏來找我,吵著跟我要人,才剛走,和你前後腳。這次的事,日本人很是動怒,說要嚴懲,搞不好吃官司也有我的份兒,你說,我怎麽去給小祁運動?”

“可是......”

“聶小姐,我和你說句實在話,這件事非但我管不了,你也最好別插手。”

洛箏怔住。

“希文為了你和家裏鬧得很僵,他有他的事要做,不能全由著自己性子。你想讓他放心,就撂開手,安安靜靜過你的日子,別讓他再為你耗神。況且許多事也由不了你,何苦去操那份心。”

所謂“家裏”是指他的“組織”吧?所以,他不是不願帶她走,是不能。

“宋先生他,有信來嗎?”

“沒有。”

他又用那種眼神望著洛箏,這回洛箏瞧明白了,裏面有責備之意。即便他知道些什麽,也不會告訴自己。

洛箏告辭,一面失望,一面又隱隱生出怒意,歐季禮要自保,是沒可能幫忙了,祁靜畢竟不是宋希文。

然而這怒意也是無處放置的,與她自己一樣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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