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施壓

關燈
第四十二章 :施壓

歐季禮一聲嘆息,“他們再這樣硬搞下去,恐怕我離開上海的日子也不遠了,要想站中間越來越難。上一任理事長劉慕雲上任未及一個月,連著收到三封包子彈的信,家裏的花園還起爆了一顆炸彈,不得不辭職走人,慘淡收場。這個位子不好坐,少杉你務須多加小心。”

馮少杉聽他說得空泛,並無實質性幫助,便不願多談,草草幾句謝過,轉去說正事,他掏出一摞單子交給歐季禮。

“前月您托運的貨物均已到港,這是簽單,您核對一下。”

上海自封鎖以來物資奇缺,以農產品和原料為最,歐季禮看中這是個發財機會,便打通關系與內地取得了聯絡,偷偷做起生意來——將上海的輕工產品運出去,再將所缺物資運進來,與跑單幫無異,只不過規模要大得多。他習慣了順風借勢,也是出於減小風險的考慮,照例不組織自己的運輸隊,只與有船隊的商家合作,分別買下席位,供自己支配使用。日本當局也清楚這些勾當,只是他們自己也有利益摻合其間,自然都睜一眼閉一眼了。

“不必了!”歐季禮笑著擺手,將簽單撂在一旁,“東西交托到你手裏,我最為放心——對了,那兩箱洋酒走的時候記得帶去,英國貨,藏了兩年多,被我打聽到,全要了來,請客送禮都用得上。”

兩人客氣一番,歐季禮掏出張單子,“這是下月要托你轉運的貨物,什麽時候走還是老規矩,你來定,定好了通知老唐。”

馮少杉沒點頭,也不伸手去接。

歐季禮略略一怔,“莫非有什麽問題?”

“少杉有個不情之請。”

歐季禮把單子擱下,神色鄭重望著他,“但說無妨。”

“歐老的事業應該不光在上海一地罷,可否想個法子將宋希文調至別處?”

歐季禮再度一楞,急問緣故。

馮少杉道:“說出來不怕歐老笑話,去年我太太與我鬧離婚,宋先生從中’出力’不少,還在報紙上與我大打筆墨官司——我們馮家經營明善堂多年,從未出過如此大的風頭,老母親氣得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今年因為張龕儀的事宋先生再度上報紙,又將我太太牽扯進去。我屢次勸他收斂,奈何宋先生我行我素,如今儼然是我太太寓所的座上賓......倘若歐老處在我這個位置,不知會作何感想?”

歐季禮早就聽聞馮少杉離這個婚實屬情非得已,在這件事上,他對宋希文也是心存不滿的,天涯何處無芳草,幹嗎要摻合進別人的婚姻裏去?

且少杉是極愛面子之人,很少對外人提及家事,此刻竟能對自己坦率直言,歐季禮不免喟然點頭道:“我明白了。希文是年輕人心性,言行難免隨意了些,我也說過他不止一回......但要將他調離上海非我一人能做主。”

他蹙眉沈思,“不過少杉你放心,我的話他聽不進去,自有人能教訓他,所謂一物降一物,哈哈!”

“那就有勞歐老了。”

洛箏把衣服攤開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裁剪。

宋希文坐一旁看著。看一眼衣服,再看幾眼她的臉,有時視線也落在她手上,兩只凈白纖細的手緩慢操作著,每推進一步都充滿遲疑和謹慎,然而又不會止步不前。她微微彎著腰,粉藍色薄呢旗袍在腹部形成細微的褶皺——他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在那裏停留過久了,趕忙移開,她身上的每個細節都令他著迷。

“小祁說你昨天接了歐老的電話後,臉色煞青,難看得不得了——你是不是得罪歐老了?”

“沒有啊——這小妮子真是,什麽都跟別人說!”他提起來有些憤憤不平。

洛箏笑著瞟他一眼,“我是別人麽?”

宋希文瞧得骨頭都酥了,當然不可能告訴她歐季禮打電話的目的無非是想拆開他倆。歐老平時很少管這種閑事,顯然有人施加了壓力,宋希文自然清楚是誰。

“馮少杉要出任商會理事長,你知道吧?”他故意在洛箏面前提,有些幸災樂禍,想出口惡氣。

洛箏笑容淡了些,“聽說了,他也是身不由己......現在上海還有那種,那種機構麽?對付幫日本人做事的人。”

她不忍心將少杉與“鋤奸隊”聯系在一起。

宋希文立刻就後悔了,她那麽擔心馮少杉。

“有是有,不過看做什麽,也分人。馮老板口碑人緣都好,也許有人指望他上臺後能起到平衡斡旋的作用,畢竟總要有人去坐這個位子。再者,他防範工作一向布置得周密,想找到下手機會也不容易。”

洛箏聽得眉目舒展,神情頓時明朗。

宋希文盯著她問:“你是不是對喜歡的人都這麽操心?”

“是。”她連考慮都不考慮。

宋希文心有不甘,“如果哪天我出事了,你會不會傷心?”

“會。所以你要好好的。”

他笑得眉眼聳動。

“你笑成這樣做什麽?”

“你剛才說喜歡我。”終於被他占到個便宜。

洛箏正楞神,宋希文忽然探身過來,在她面頰上飛快啄了一口,她未及有所反應,對面的人已經一躍而起,沖到陽臺上去了。隔著窗戶,她聽到一聲油亮的口哨,那只歡快淘氣的雲雀。

洛箏沒有戀愛過,對馮少杉的感情一開始就是不確定的,好奇更多一些。也是後來他對她實在好,少女時代那點似是而非的情緒才跟著甘美起來,有點追加式的馬後炮,倘若她沒嫁他,或是他對她不好,那些朦朧的回憶大概也會隨著歲月流逝悄悄消失吧?

她現在明白了,主動爭取和被動接受是截然不同的,因為自己能掌控,凡事確定。看什麽都像渡了層光,她心裏亮堂堂的——陽光照進了寬敞的客廳。

宋希文看看時間,對洛箏道:“別忙活了,咱們該走了。”

他為洛箏約了書商談出版,是他一個有點交情的朋友,不過口氣還是含糊,如今紙張屬於稀缺品,出版小說又掙不了太多錢,出版社選題時格外謹慎。他特地請那位劉向忠吃晚飯,希望能在飯桌上說動他。

洛箏一直想出一本自己的書,《姐妹》話劇大熱時,倒是有過計劃,但拖了很久,主要是她在篇目選擇上與編輯無法達成一致,終於付梓時,她又突遭牢獄之災,成書一事便又化作泡影。

宋希文是最會交際應酬的,飯桌上笑聲不斷,但那劉向忠依然神色猶豫,始終不肯吐口,中間宋希文去上洗手間,劉向忠忽然向洛箏建議道:“其實聶小姐如果願意寫一寫自己的故事,說不定會有市場。”

這顯然還是張龕儀事件留下的餘波,迎合小市民的獵奇心態,洛箏婉言拒絕了,劉向忠便沒再說什麽。

宋希文剛走出包房,迎頭就遇上羽田帶著幾人從對面過來。

羽田皮笑肉不笑,“宋先生,真巧,又碰上了。”

宋希文回以同樣的笑容,“你也看到了,世上的巧合多得讓人難以相信。”

羽田身邊有個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宋希文,他覺得了,也回望一眼,典型的日本人,中等個頭,結實的身板,嘴唇上留著一字須,戴副圓溜溜的金邊眼鏡,沒有絲毫特別之處。

宋希文跟羽田沒什麽好說的,很快便各走各路。

竹內正謙問羽田:“剛才這人是誰?”

“一條泥鰍。”羽田哼一聲,見他一臉深思,便問,“你認識他?”

“有點面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羽田來了精神,“在哪裏?”

他派人跟蹤了宋希文一個月,沒有任何收獲——

“他經常光顧的地方,不是豪華會所便是賭場。”胡慶江向他匯報時,多少有些氣餒。

“都見些什麽人?”

“牌友,還有女人,交際花,或是一些有錢人的太太、外室。這些女人都愛找他去打麻將。哦,還有馮少杉的太太,他也常去見她,大概起了色心。報社倒是去得最少的,就是個不務正業,喜歡吃喝玩樂的家夥。”

竹內細細思索一番,遺憾地搖頭,“沒印象,也許是我看錯了。”

羽田正色道:“竹內君,任何與此人有關的事,只要你想起來什麽,務必請隨時告訴我!”

“一定!”

他們進了最貴的那間包房,是間日式構造的房間,夏臻襄和馮少杉已在此等候多時。

自從在愛麗絲酒吧吃過一嚇後,夏臻襄足足有大半年沒敢涉足公共場所,但這次是日本人邀約,他推拒不得,終於出來露面。這家位於法租界的吉祥飯店雖是中國人開的,但裏面有幾個日本人長包的房間,是特務處在租界活動的秘密地點之一,安全措施做得嚴密。

夏臻襄又強拉了馮少杉一道來,馮少杉欠他人情,也是不能不來。

“說是要介紹個新朋友給我認識。”他向少杉解釋,“竹內正謙——最近剛從東北調來上海,和羽田是同鄉。”

夏臻襄嘆口氣,又道:“其實還不是要為他同鄉跟我討一份好處?不要白不要。”

馮少杉不語。

“我知道你不樂意來,不過少杉兄,場面上的事該對付還是要對付一下,不必當真便是了。不瞞你說,這麽些人裏,我只服你一個:不站隊,不阿諛,做自己的本分。但人呢,該軟的時候要軟,好漢不吃眼前虧。如今這上海,大半是日本人的天下,歐美那些洋人躲在租界裏,嘴上說安全,心裏也都怕著呢!日本人真那麽可怕?不見得!別看他們一天到晚談武士道精神,呵呵,酒,錢,還有女人面前也軟成一灘稀泥!說來說去,都是人,來中國為什麽,還不是享樂,撈錢嘛!”

馮少杉喝一口茶,朝他笑笑,依舊沒話。

夏臻襄又道:“我也知道運煙土被人戳著脊梁骨罵,誰讓我不爭氣,被家裏趕出來,沒本錢幹點正經事呢!可就這樣也總好過當個落魄兒。這世道,只認錢吶!少杉,你馬上就要出任商會理事長,跟羽田搞好關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他將來許多地方都能幫得上忙。”

不得不說點什麽了,少杉道:“多謝夏兄提點。”

“哎!跟我客氣什麽!說起來,我的命還是你們馮家救下的。”

馮少杉有些意外,從未聽說過這回事。

“那一年我也就七八歲模樣,誤食了傭人餵的不潔之物,染上很莫名的病,大夫看了一個又一個,就是不見好,昏迷不醒睡了近一個月,家裏都準備給我辦後事了,奶媽不死心,找了你父親馮老先生來,是他給開的方子治好了我。這些年我一直記著。所以啊,只要是你們馮家的事,能幫的我一定幫!”

馮少杉再次道謝,這回語氣真誠了不少。

移門呼的一聲拉開,羽田帶人走進來,嘴上大呼小叫,“夏先生,能夠請你走出家門真不容易!”

夏臻襄起身相迎,“慚愧!慚愧!羽田君請我,冒著槍林彈雨也得來——請坐!”

羽田斜睨一眼馮少杉,“怎麽馮先生也來了,稀客啊!”

夏臻襄解釋道:“馮先生知道今兒是見羽田先生,便說要來湊個數兒,從前你們誤會頗多,希望今天看我面子,能一並揭過。”

馮少杉道:“今後還請羽田先生多關照。”

夏臻襄見他態度柔和了不少,頓時很高興。羽田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隨即把竹內介紹給他們,其餘幾人都是與夏臻襄常有來往的熟客,各自落座,不在話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