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祁靜

關燈
第十六章 :祁靜

祁靜弓腰趴在窗臺上,對著冷風抽煙。洛箏在油燈下沏茶,微弱的光線將她們搖曳的身影映在墻上,虛虛實實,和人心一樣難以捉摸。

晚飯時間早過了,兩人都沒胃口,回來的路上經過糕點鋪,洛箏買了幾只饅頭,這會兒還在桌上擱著。她拿了條薄毯給祁靜。

“你冷不冷?披上這個吧。”

祁靜在窗邊回眸,朝洛箏歉然一笑,卻又媚眼如絲。

“我真不知道他心底如此齷齪,枉我一直那麽尊敬他,還把你介紹給他,簡直像把羊羔送入虎口。”

洛箏赧然,“是我太沒用了。”

祁靜用力吸一口煙,又仰起臉緩緩呼出,她百思不解,“怎麽就成混蛋了呢?有地位、有名望,家裏有太太孩子,生活算得美滿,何必做這種事?”

洛箏邊喝茶邊思索。

“表面風光不見得就是真美滿,自己什麽底子不會隨便給人窺見的......也許他本性不適合處於目前的地位,可得到了,誰又願意放棄?”

祁靜點頭:“也許他太太老欺負他,也許他煩透了在課堂上假裝博聞多識,或者什麽都不為,他就是個畜生,但社會身份約束了他,造成壓力,他想找個安全的途徑發洩——柔弱且沒有反抗能力的女子是最好的下手目標。”

洛箏以微笑掩飾難堪,但也承認祁靜對自己的定義沒什麽錯誤——今天如果沒有祁靜,她不見得能夠脫身。

祁靜在一只雪花粉鐵皮盒子上撳滅了煙蒂,轉過頭來問她:“你想揭發他麽?”

洛箏低了頭,想一想方道:“我暫時……不想鬧得滿城風雨。”

雖然受辱令她又驚又怒,可依然缺乏公開的勇氣,她尤其不願讓馮家知道。這一點祁靜倒是能夠理解。

“交給我吧。”她眼裏充滿狡黠,“等我找他太太告一狀!”

兩人笑了會兒,洛箏問她怎麽會忽然跑去還書。

“我想還是去看電影吧,不然好端端的電影票就浪費了。不想我們剛到電影院門口就碰上汪鑒,那兩個人沒說幾句話又鬧起來了。”

“為你?”

祁靜做了個鬼臉。

“我把他們撂那兒就走了,又擔心晚上再來煩我,想幹脆到你這兒來躲個清閑吧,然後想到了那本書。”

洛箏倚在床頭問她:“你究竟喜歡哪一個?”

“哪一個都不喜歡!”祁靜答得幹脆,“我不愛年紀比我小的,容易認真,一認真就不好玩了。這兩個就是,越來越不聽話,有時候真覺得他們好煩。”

“我覺得這樣……對你不太好。”洛箏坦白說,她是真為祁靜擔心才會開這口。

祁靜笑道:“放心,沒哪個男人能再傷到我,我的眼淚呀,幾年前就流光了。”

“可,會不會傷到別人呢?”

“那我就管不著了。感情這東西,向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

洛箏無言以對,祁靜有她自己的愛情觀,也是她的自由。想想也沒什麽意外的,祁靜舉著苕帚的兇猛形象還在洛箏腦海裏存著。

“我沒想到你這麽勇猛。”

祁靜咯咯笑了會兒,忽然笑容一斂,有些咬牙切齒似的,“我最恨這種道貌岸然的中年男人!”

抽煙令她口幹舌燥,茶水溫熱,剛好入口,她喝了兩口,仿佛喝酒的光景,放下杯子時語氣也有點醉醺醺。

“我在大學時也愛上過這麽一個混蛋……是我們的文學課老師。”

祁靜的故事在這個時代很尋常,她愛上了有婦之夫,那男人告訴她鄉下的老婆是家裏強制他娶的,沒有感情,他會和老婆離婚,但需要時間,讓祁靜等他,她信了他。然而並沒有等來諾言的兌現,反而發現那老師還跟好幾個女學生保持著類似關系。

祁靜的世界崩塌了,她把男人醜陋的行徑揭發了出來,因為她不遺餘力的鬥爭,那老師在學校裏終至聲名狼藉,被迫辭了職,聽說是去了一所邊遠學校繼續教書。

然而這鬥爭也沒給祁靜帶來勝利——她成了世人眼中的輕浮女子,以後不乏有男同學喜歡她,但這喜歡中總夾雜著輕狹,她灰了心,再不存相夫教子的念想。

洛箏安慰她,“真正喜歡你的人還是會出現的。”

“嗯,比如中村。”祁靜大笑,“傻傻的,一根筋,只看到我的好,其餘全不信。可我怎麽能找一個日本人呢!我那麽恨他們。”

“你是怎麽認識他的?”

“在和子家裏。”

祁靜餓了,掰了饅頭慢慢吃起來。

“和子家是開小酒館的,她生日時邀請我去,那時候對日本人的敵意還沒現在這樣深,而且我對他們的生活存著好奇。和子的家人在二樓為她慶祝,樓下生意照做。和子淘氣,非要我換上她的和服到樓下去,她說我穿和服比她漂亮,當時我還是個十幾歲的小丫頭,虛榮心強,就換了。很多人以為我是日本人……中村也在,只有他認出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

她沈默下來,陷入往事,饅頭捏在手上,隔好久才掰一塊塞進嘴裏。

油燈暗了,洛箏拾起銀簪挑一下燈芯,上海的夜在這忽明忽暗的光線中晃晃悠悠的,長得沒有邊際。

“你不是說中村傻?可他卻能認出來你的真實身份。”

祁靜嫣然,“傻並不是笨呀!他做事很專註,這麽些年,不管我在沒在上海,他總能找到我,和我保持一線聯系。”

“他向你坦白過嗎?”

“沒,我們都知道不可能有未來,就是現在這種朋友關系,哪天說變也就變了。”

祁靜不想回去了,晚上和洛箏擠在一張床上。

夜是最好的保護色,每個人都褪下面具,變得柔軟而脆弱,傾訴成了最能撫慰人心的方式。

祁靜用了半個晚上給洛箏講她從前那些事。

“那時候真想死啊!可為個混蛋去死,我的生命也太廉價了。即便要死,也須為一件有意義的事死——哎,如果哪天我死了,你可以把我也寫成一個故事。”

洛箏一反常態沒有駁斥她,在這暗潮洶湧的年代,似乎什麽都有可能發生,無論發生任何事也不必驚詫。

“會的,如果那時我還活著的話。”

兩人瘋笑起來,感到前所未有的親近。在持續的說笑中逐漸感覺到睡意,到底是什麽時候睡著的,誰也不記得了。

馮少杉正站在院子裏檢視工人曬藥,吳梅庵匆匆走來。

“二少爺,有個日本人求見,說是陸軍特務處的,叫羽田一郎。”

“羽田一郎?沒聽說過這人,他想幹什麽?”

“說有事要和你當面談。”

馮少杉微微蹙眉。

梅庵便道:“要不我找借口把他打發了?”

馮少杉想一想,搖頭,“還是去見一面吧,先弄明白他的來意,免得日後再來找麻煩。”

羽田一郎背手站在明善堂的會客室裏,欣賞墻上那幾幅字畫,明代山水,筆墨寫意,他不太懂,只知道若是真品會很值錢。他是個中等個子的日本人,身材壯實,喜歡穿軍服,出門腰間總要佩把軍刀,身邊帶兩個隨從。從軍帶給他最大的好處是地位得以迅速提升,在兵庫縣鄉下種田的日子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他不認為是自己運氣好才有了今天,許多好處得靠自己去爭取,要有一個敏銳靈活的頭腦,及時抓住機會,憑這些,他終於擺脫了一個不得志農民的命運。

聽到腳步聲,羽田轉過身去,門口的男人看起來矜持溫和,有點像中國戲文裏的白面書生,或許大學講臺更適合他,總之不像個商人。他微笑,心頭拂過輕松之意。

“馮先生?”他會說中文。

馮少杉點點頭,一邊走進去一邊也打量他,羽田三十來歲的模樣,有張棱角分明的臉,胡茬旺盛,雖然剃幹凈了,下巴還是青色的,目光尤其銳利,微微泛出一點寒氣。

“不知羽田先生為了何事突然要見馮某?”

羽田朝他一欠身,“初次見面,請多關照——羽田貿然登門,實為奉命來與馮先生協商,有關藥材分成事宜。”

一口漢語雖然生硬,口齒卻清楚,又是所謂的中國通。

“分成?”馮少杉預感不祥。

“正是。”羽田自覺落座,手一伸,反客為主,“馮先生請坐!”

馮少杉一撩長衫後襟,在他對面坐下,夥計的茶也跟著送來了。

羽田開門見山道:“我們替馮先生算過賬,你現今采買一船貨進上海,再轉手賣出去,照市價可翻五至十倍不止,如果不是靠我們大日本帝國的保護,你哪有這等發財機會,飲水思源,馮先生總得有所表示吧?”

馮少杉神色鎮定,“該交的稅費明善堂均已交妥。”

“呵呵!馮先生可有想過,你能在上海安安穩穩做生意是因為什麽?”

“安安穩穩?”馮少杉輕輕一笑,“半年前我的貨船入港時被無端扣了數月,之後小兒又被匪徒綁走,不知這安穩之說從何而來?”

羽田面色泰然。

“這其中的誤會不是都已解決了?如今全上海的藥堂,就數你們馮家市面最大。也沒人再敢騷擾你們,你可知道原因——我們特務處一直在暗中給你提供保護,而馮先生你,迄今對我們沒有過一點點感激的表示,實在令人失望。”

“馮某在此謝過……”

“很好!”羽田一拍幾案,“那麽分成之事......”

“分成之事,我早已和內藤大佐談妥,如有變化,也需通過大佐方能協調,否則,便是馮某擅自違反與大佐的約定。”

羽田面露不耐之色,手掌在空中用力一拂,“內藤大佐是海軍的人,與我們陸軍無關!”

馮少杉道:“我只是個生意人,對貴國內務沒什麽了解,只知道當初內藤大佐與我講定,所有稅務相關事均只需向他負責,羽田先生如有疑問,我看還是找內藤君先商議妥當為便。”

羽田某次與同僚吃飯,席間提及中國人的偽善。

“他們總有一百個理由告訴你事情有多難辦,即便答應了你也要小心,因為最後不見得會照辦。且他們拒絕你時的態度也都極好,原因也很無奈,讓你沒法子不接受。”

羽田不屑,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手執皮鞭,有何畏懼?

然而眼下,到底還是讓他碰到了這樣一枚釘子。

面前這個馮少杉,大約就是令同僚們最頭痛的那一類人。羽田在心裏冷笑,茶也不喝了,他朝馮少杉一豎大拇指,“馮先生骨頭夠硬,敢和陸軍頂牛,有種——咱們來日方長,告辭了!”

馮少杉低頭踱著步,緩緩朝吳梅庵道:“聽說最近有不少陸軍特務處的人到處敲詐勒索,不想敲到我頭上來了。我拒絕了羽田,這很可能是個禍患。”

“既然如此,咱們是不是,也意思一下?”

馮少杉絕然道:“不行!給了這一家,會有更多蒼蠅找上門來,你知道日本人在上海有多少特務機關嗎?大大小小數幾十家!”

梅庵出主意道:“夏先生和陸軍方面的人倒是很熟悉,不如找他給那頭遞個話,給咱們通融通融?”

馮少杉止步,細細想了想,仍是搖頭。

“咱們一向清清白白做醫藥生意,不宜和一個煙土販子走太近。真要有什麽事,我還是找內藤給我解決。”他輕籲了口氣,“這個羽田來者不善,特務處又慣會使用流氓手段,你最近要格外留神家裏,多派些人守備,上上下下都關照一聲,沒事別隨便出門。”

梅庵一一應了,見馮少杉仍是沈吟,心知他還有個牽掛,便默默等著。果然——

馮少杉站在桌前,手指敲著桌面,低聲叮囑,“你給趙大海配把槍,少奶奶孤身在外,若是叫羽田發現了她的身份,危險。”

“少奶奶這氣不知要生到什麽時候,現在這樣保護起來太不方便,我擔心會有閃失。”

吳梅庵牢牢盯著馮少杉,期望這位少爺能發個狠,就此做個決斷。馮少杉又踱起步來。梅庵清楚,他內心也是焦慮的。然而幾圈步踱下來,他依然只是雲淡風輕的口氣。

“......先這樣吧。”

“哎。”梅庵只得一聲暗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