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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人情都是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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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人情都是債

手裏握著筆,面前攤著稿子,然而一小時只寫了三行字,這會兒定下心來讀一遍,又統統劃去。

洛箏氣餒地擱筆,拿手指輕揉著兩邊太陽穴,心知今天又不可能寫得出什麽了。

已經過去三天,奶媽日日跑幾個來回上門詢問進展,她也跟著心浮氣躁,一天數個電話往明善堂打,而馮少杉總是不在,電話有時是夥計接,有時則轉給吳梅庵。

“事情在辦著,少奶奶再耐心候一候。”

梅庵心平氣和勸著她,語氣裏沒有一絲不耐煩,但洛箏終究還是心虛的。

“麻煩吳先生了。”

洛箏與吳梅庵素無交情,不過表面客氣而已,當然梅庵對誰都是這樣一副不親不疏的態度。她偶爾猜度,吳梅庵心裏也許更向著鳳芝些。的確,論乖巧能幹,她不及鳳芝的一半。也正是這些人的目光總是在提醒著洛箏,在那個家裏,她一事無成,就是個吃閑飯的。

馮少杉一次電話都沒給她打過,沒有進展,即使打來也不過重覆那幾句蒼白無力的安慰,少杉重實際,況且也清楚,只要事情沒了結,他無論打不打電話,洛箏都焦慮。

此後洛箏就忍著不再打去問了。但每天依然過得心神不寧,聽到樓梯上有動靜就緊張,唯恐錯過電話,哪兒都不敢去。

這天下午,祁靜突然上門來,一開口便問:“你今天下午忙不忙?”

“恰恰相反,我閑得都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她來洛箏是高興的,總算有個可以說說閑話的人了。

祁靜又問:“那你願不願意陪我去慈仁育嬰堂做半天義工?那裏新近添了不少棄嬰,人手嚴重不夠。”

洛箏笑道:“你真是嫌自己還不夠忙,一點點空餘時間都要拿出來使掉。”

她本待拒絕——要留在家裏等消息,忽然又有些生自己的氣,一點不經事,跟著奶媽失魂落魄了三天,好像這樣揪著心過日子就能感動上蒼似的。難道她這麽心煩意亂果真是為了楊樹庭?許多隱秘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彼此掩蓋,道貌岸然。一種偽善。

具體的忙她一點幫不上,倒不如把心放開些,該幹什麽幹什麽。即便少杉打電話來,她也不過聽個消息遞個話,奶媽隔一會兒就來一趟,真有電話來廖太太一定會告訴她。

祁靜先到食品店去取幾罐預訂的奶粉。

“我每回支了薪水,除去吃住開銷,剩下的錢差不多全用在這種地方,反正留在口袋裏也是被我揮霍掉。”

她是上海人,父母早逝,一直寄養在叔叔家,過得並不如意,大學一畢業就迫不及待搬出來獨立了。

“你不攢點積蓄麽?”洛箏替她擔憂。

“不攢。”祁靜笑道,“我就不信,老天還能把我餓死了。”

洛家雖是做生意的,明面上不缺錢,但分到各房的月例都有定數,洛箏的母親不受重視,在姨太太中定例拿得最少,她心氣兒又高,不像二姨太,還能時不時從老爺手裏摳點外財。她母親在娘家時經歷過經濟上的極度困窘,為此還犧牲了自己,難免把錢看得重,洛箏從小見她為幾個錢翻來覆去算,即便如此,也沒給女兒留下多少體恤。

洛箏嫁到馮家後,吃穿用度都不必自己操心,額外想要什麽,也只需和少杉說一聲就有了,從未在錢財上傷過腦筋。然而從馮家出來以後,她才感覺到經濟上的迫切與緊張,事事處處都要用錢,她變得和母親一樣精打細算起來。

祁靜對錢的態度與她完全相反,洛箏瞠目之餘,又覺得新鮮,感覺有一種生活的豪氣在裏面。因此也有些慚愧,她的焦慮主要來自經濟方面,對未來能否過得安穩舒適的擔憂,還是以自我為中心——作繭者自困。

心哐當一下落到實處,也滋生出一股豪氣來,她當即掏出錢包也去買奶粉。哪裏就餓死了?

祁靜見她腦子發熱,慌忙阻攔。

“你和我不一樣,我是因為沒有任何拖累,所以敢月月光,你身上還有事沒解決呢,忘了前一陣為了錢拼命趕稿了?凡事量力而行。”

推讓一番,洛箏最終只買了一罐。

她問祁靜:“怎麽突然又有這許多棄嬰?我記得前年開戰,因為傷亡眾多,是有不少失了父母的孩子,如今這局面雖談不上好,但怎麽說也算暫時安定了。”

“還不是那些逃到上海來避難的人做孽,生了又養不起,只能扔掉,唉!”

沒想到祁靜還約了中村,那個與她在麗都跳舞的日本人。他身著西裝站在門前臺階上,腰桿挺得特別直,看見祁靜,微微一笑便迎上來。

洛箏心裏有些抵觸,“怎麽把他也叫來了?”

祁靜低聲解釋,“他對中日戰爭有很深的誤解,所以我喊他到這兒來看看。”

沒說幾句中村就到眼前了,用那種日本人特有的硬邦邦的禮儀與兩人打了招呼。

洛箏在家時聽到過仆傭們對日本人暴行的議論,盡是野獸一樣駭人的行徑,她第一次這麽近地觀察一個日本人,沒覺得有多可怕,他反而還有些靦腆,或許不是軍人的緣故。祁靜對他的態度也隨意,毫無一般人提到日本人時的恐懼或憎惡,更像對待一個朋友。洛箏的別扭又深了些。

育嬰堂裏一片啼哭聲,一百多平米的廳裏擺了幾十張小床,孩子們被輪番餵著奶,沒被照顧到的便閉著眼睛使勁哭喊,匯成一種類似蟬鳴的聲響,沒有止息,令洛箏震動,感覺到生命的力量與憤怒。

“這是第一進,後面還有。”

祁靜抱起一個哭得紅頭漲臉的寶寶,問洛箏:“你會調奶粉嗎?”

“我去試試。”

洛箏從沒幹過這些事,置身在嬰兒的哭海中她有點崩潰,仿佛一萬面鑼鼓被敲響,催著她快點快點。她抱起一罐奶粉就走,到露天院子裏,聲音小了些,她覺得自己又能喘氣了。院子靠墻有張工作臺,擺了個很大的水桶,桌上有殘留的奶漬。她在那地方忙碌起來。一個也像志願者的女孩過來指點她奶粉和開水的比例,還有怎麽樣能迅速化開奶塊。

“奶粉根本不夠。”她告訴洛箏,“大一點的孩子都是吃奶糕。”

奶嘴剛剛碰到嬰兒的小嘴唇,他馬上不哭了,一口咬住拼命吸吮,眼睛半瞇著,忘我投入而神色冷漠,轉換如此直接,沒有一絲過渡。洛箏先覺得好笑,細瞧又有些悚然。

有段時間她想孩子幾乎陷入瘋魔,熱情徹底燃透後便只餘下灰燼。她依然是喜歡孩子的,但不敢再接近,只把他們看作一種美好的象征——與她無緣的美好。而此時,上百個孩子展現在她眼前:柔軟、邋遢、貪婪。他們本該更可愛的,但這裏只有殘酷的生存競爭,每天都有嬰兒死去,他們自己對此無能為力,唯一的武器是哭喊。

那孩子的眼皮動了動,目光朝洛箏一瞥,仿佛有心靈感應,她再次震動,對這小小的生命充滿了畏懼。

祁靜勾著頭看這小東西進食,她顯然沒有像洛箏那樣胡思亂想,神色中含著濃烈的母性的慈愛。

“這些孤兒都是戰爭留給上海的後續產物,你說日本人統治中國會比中國人自己管理自己更好,那麽你怎麽看待這些無父無母的孩子呢?”話是對中村說的。

中村緩慢地說:“可以把他們,交給政府特別的機構來養,他們,是國家的財富。”

祁靜撇嘴笑,“事實是,這些孩子正靠著民間人士的集資才能活得下去。你們經營的那個政府肯拿錢出來照顧他們嗎?還有你說財富——你們真這麽看待我們中國人的孩子?”

中村默然,他走到遠一點的地方,抱起一個哭泣中的孩子,低著頭仔細觀察,面色凝重。

洛箏再次感到別扭,這回不再因為他是日本人,而是他對待嬰兒的樣子與自己一樣笨拙。有些人可能天生與孩子無緣。她覺得她應該釋然了。雖然這麽想終不過像個心理安慰——究竟她是因為當不成母親才對嬰童有排斥感,還是反過來?

“中村人很好,就是腦筋有點死,被他們天皇洗腦了,以為日本什麽都比中國強,即便來侵略中國也是正確的。”祁靜悄悄告訴洛箏。

“他到中國來做什麽?”

“在正金銀行當職員,他是名古屋大學的高材生。”

“你跟他很熟?”

“嗯,我們幾年前就認識了。”

“你,喜歡他?”

祁靜笑了,“我是不會喜歡上一個日本人的。”

她的語氣更像宣誓,而非陳述事實。

洛箏回去時,馮少杉已在等她。車停在巷口的路邊,兩名保鏢候在車前,一見她過來便去開門,須臾,馮少杉從車裏鉆出來。

“都辦妥了,人過兩天就能放出來。”

洛箏豈止是感激。

“你打個電話來就行了,何必跑這一趟,等很久了吧?”

他笑笑,問:“上哪兒散心去了?”

洛箏說了去育嬰堂幫忙的事。提到孩子,兩人一時沈默,曾是彼此共有的痛,後來又變成洛箏一個人的。

“我得趕緊去告訴奶媽一聲。”

少杉忙攔住她。

“我來的時候她剛巧也在,我找了輛車直接送她回嘉定了。”

洛箏再次道謝,又問:“疏通起來不容易罷,那些錢夠用嗎?”

她尤其怕少杉掏腰包資助她們。

“足夠了。只是找人頗費了些周折,讓你多等了幾天。”

“上樓坐會兒吧。”洛箏心知欠他太多,主動邀請。

少杉卻還有事,見洛箏放了心,便翩翩然走了。這是他一向的做派,幫了人絕不居功自傲,更不願據此談條件,洛箏卻恨不能立刻還他的情。

過了幾日,少杉又差人歸還了洛箏交給他的那些財物——奶媽的當日他就還了,怕洛箏推拒,所以延了些天。

洛箏默默地把東西收好,不然還能怎麽辦?

從表面看,她簡直毫無損失,奶媽也是。可都是有代價的,這代價以後全得由她來償還,除非她決心做一個厚顏的人。然而她哪裏有選擇,明知找他必是這樣的結果。

奶媽難道不清楚?人情都是債。她朝著窗外的不知是誰冷笑兩聲,算作對心底羞愧的掩飾。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好並不總能帶來愉悅,有時是負擔。

出嫁前洛箏就掂量過,料定少杉對自己不至於差,只沒想到兩人感情會那麽好,人人都說她福氣,她自己也醺醺然,那時年紀小,不知道有句讖語叫“情深不壽”。

如果可以重來,她是否寧願少杉對自己冷淡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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