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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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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發難

洛箏嚇一跳,怔了會兒才意識到他稱呼自己為“馮太太”而不再是“聶小姐”。

“我原以為你性子活潑,和喬櫻一個類型的,那就不難想象,馮少杉那麽傳統的男人會拘了你的性子,所以你鬧著要離婚。”

“……你認識少杉?”

“不算熟悉,有時候會在場面上相遇——上海就這麽大,點頭的交情是有的。對了,兩天前還在慈善晚宴上碰見他。他如今是上海灘的紅人,這樣的人物,我們報社惹不起。”

洛箏覺得難堪,低聲說:“他不會為難你們。”

“呵,這誰說得準。原先大家都以為他不會答應日本人,最後不還是答應了?況且,即使他不主動找我們的錯處,保不齊有想討好他的人多事,出來替他騷擾我們呢?”

他咄咄逼人的架勢令洛箏窘迫。

“沒人知道我和你們的關系……以後,俱樂部我不會再去,盡量不給你們添麻煩。”

“你別誤會,我不是想限制你,你還是自由的,想上哪兒都成,否則又何必離家出走呢!話說回來,你為什麽要離開馮少杉?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該不會是為了所謂的氣節吧?”

洛箏不吭聲。

“還是受了祁靜的鼓勵?”

“和她沒關系,是我自己的主意。”

宋希文笑,不相信似的,“祁靜滿腦子婦女解放思想,我說她的想法至少超前了五十年。你嫁給馮少杉八年了吧?不該受這種慫恿。”

“你不是我。”洛箏把臉轉向車窗外,路燈昏黃,隔老遠才有一盞,夜幕下的街市像鬼影子。她後悔去俱樂部,後悔和宋希文打交道,更後悔此刻與他單獨坐在這車裏。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就快到寓所了。

“對,我不是你,所以很難理解。如果你和喬櫻一樣能在交際場上游刃有餘,倒也還有條活路,偏偏你這麽安靜,在人堆裏更是,一句話都沒有——不喜歡人,又何必出來?”

“女人一定要適應交際場合麽?”

“有家庭的自然不必,但獨身女人不交際怎麽生活?女人無非兩種歸宿,靠男人養,或是自力更生,自力更生非有特別的交際能力不可,說得更明白些,還是得靠男人支撐,這上海灘我沒見過第三類女人。”

洛箏氣得說不出話,當然也無奈。一定程度上,宋希文說得沒錯,比如現在,她想著以後還需仰仗他,不能不忍住脾氣。

宋希文忽然失笑。

“大家出來應酬,身邊總要帶個女伴,有太太的帶太太,沒結婚的帶女朋友,不過馮老板從來都是獨來獨往,有好事者私底下猜測是他夫人不夠體面,帶不出來。今日一見我才明白,原來是金屋藏嬌,帶出來怕被人惦記。哈哈!”

洛箏再度氣息不穩。

“是我自己不想出來應酬,與少杉無關——宋先生和我想的也不一樣。”

“是麽?”宋希文立刻流露出興趣,“你想象中的我什麽樣子?”

“豁達開明,尊重女性,也許談不上平等視之,但至少能理解女子面對的困境,可惜,你方才說的話句句都在侮辱女性。”

“是嗎?那我道歉。”

他突然轉變態度,令洛箏感覺自己的較真有點可笑。宋希文挑戰喬櫻時,她心裏曾浮起痛快之意,這會兒真有些無地自容,在他眼裏,自己又比喬櫻高明到哪裏去呢?不過一路貨色,可以由得他調侃。

“怎麽不說話了?”

“沒什麽可說的。”

“是本來就沒什麽可說的,還是對著我沒什麽可說的?”

“……”

“我懂了。”宋希文笑,“再給你個建議,哪天覺得在外面玩夠了想回去,別不好意思,我可以充當你的說客去找馮老板談談,相信他會很歡迎我的!”

車子猛然剎住,“光顧說話,差點錯過路口——你沒事吧?”

洛箏正氣得發顫,沒提防整個人往前一沖,膝蓋撞在前面的椅子上,生疼,她咬牙忍住,連聲謝謝都沒說就開門下車,又狠狠將門拍上。

宋希文落下車窗,腦袋從車裏探出來,“聶小姐好大的脾氣!”

洛箏扭頭就走。

車子重新啟動,伴隨著宋希文一聲輕快的口哨。

洛箏從夢中驚起,房間裏漆黑、死寂。她大口喘著氣。

祁靜說宋希文是個紳士,她也許沒錯,但宋希文的紳士只針對能夠為他所用的人,而非需要仰仗他的人,即便驕傲如喬櫻。

他對洛箏說的那些話,句句藏針,又字字戳心。

昨天以前,洛箏還對自己的選擇感到滿意,猶如先前一直走錯路,現在終於回歸正道了。

然而這種自信就像沙塔,海水一沖就倒了。

在闃寂無人的深夜,她茫然仿徨,孤獨恐懼,絕望如潮水般湧來,曾有的力量被無情地沖走。

她環抱住雙膝蜷縮起來,臉貼在手臂上,淚水滴落下來,弄濕了臉龐和衣袖。

夜漫長而難熬。

她重新躺下,怔怔地望著虛空。

此刻和她在馮家度過的那些孤獨而無眠的夜晚有什麽不同嗎?她為了擺脫虛空才逃出來的,可是虛空無時無刻不尾隨著她。

果然沒有一勞永逸的出路。

她側過身,手指輕輕一抹眼梢,淚水比先前更多了。

鄭律師替洛箏處理離婚事宜,離婚協議的條款也由他幫著擬定。

“協議書十天前就給馮先生送去了,到現在也沒一星半點回覆,我催了兩三回,沒用,我看他這是存心拖著了。”

“那……有什麽法子嗎?”

“如果你堅決要離,只能打官司了。”

洛箏低下頭,“那就打吧。”

“即便打,咳,依眼下的情形,也不一定能贏,而且,還有費用問題,不是小數目......”

形勢不利,洛箏反而倔強起來。

“錢的事,我會想辦法,有勞鄭律師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

洛箏約祁靜見面,一氣交出三個故事。

“還有兩個在寫著,也快完稿了。”她說,“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能不能預支我這五個故事的稿費?我可以和你簽份保證書。”

祁靜犯難,“預支稿酬,我沒這個權限,得找宋先生。”

洛箏怯了一下。

祁靜察言觀色,說:“我幫你問問他去——你一下子要這麽多錢做什麽?”

“準備離婚訴訟。”

“哦——”

“謝謝你,小祁,總這麽熱心幫我。”

“跟我客氣什麽呢!不過這事我不保證能成。”

“沒關系,還是謝謝你。”

過了兩天,祁靜帶話給她,“宋先生沒說可以,也沒說不行,他讓你自己去找他——就明天吧,你來報社,他剛好有空。”

祁靜朝她眨眨眼睛,“我覺得有戲。”

洛箏摸不清宋希文打的什麽主意,又實在有點怕見他,躊躇再三,硬著頭皮去了,看在錢的份上。

洛箏沒報宋希文的名字,她說找祁靜,還是希望有人陪著,必要時為自己說句話。

祁靜不在,出去做采訪了。

“那……宋先生在嗎?”

“在。”

洛箏尋尋覓覓,總算找到宋希文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裏面傳出朗朗笑聲,似乎有好多人。她又猶豫起來,在門前躑躅不前。

一個文書模樣的男孩恰好經過。

“你找宋先生?”

“嗯。”

男孩在門上敲了敲,探個腦袋進去,“宋先生,有人找!”

這下是一點退路都沒了。

宋希文走出來,看見洛箏,眼裏有光迅速一閃,扭頭朝辦公室裏道:“你們等我幾分鐘——聶小姐,這邊請。”

他把洛箏領進一間會客室。

洛箏選了小沙發坐,宋希文便坐在長沙發上,腿習慣性地交疊起來,一手搭著沙發靠背,目光如炬,在洛箏臉上徘徊。

洛箏反覆絞著手裏的帕子,思量該怎麽開口,照目前看是大有希望的,因而她更緊張了。

“我聽祁靜說,你想預支稿費?”

洛箏點頭,瞥見他肆意的目光,心裏一亂,腦袋又低下去,仿佛認罪伏法,暗罵自己不爭氣,無奈有求於人。

“這事呢,按說以前有過先例,也不是不行,只不過——”

洛箏的心情跟著他的調子起起伏伏,備受折磨。

“我聽小祁說,你要這筆錢是為了打離婚官司,是這一回事麽?”

“對。”

“那我只能抱歉了,沒法批給你。”

他眼裏不見敵意,說的話卻依然刺耳。洛箏失落到極點,慍怒便從心底滋生。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要把我叫來這裏?就為親口聽你說不行?”

宋希文似乎被問住,楞了一楞方說:“我怕小祁轉述不清,總得弄明白了才……”

不等他說完,洛箏已起身,“我懂了,謝謝你讓我白跑一趟。”

她走出去,宋希文忙起身跟著,他腿長,幾步就追上洛箏,與她並排走,一低頭就看見她發間那根蝴蝶簪子,簪子上綴著一串細碎的珍珠,隨著她的步子一顫一顫,柔弱,卻又莫名觸動心弦。

“老話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我今天幫了你,以後萬一讓馮少杉知道,我沒法交待……真對不起。”

他語氣低沈,正經了許多,但對洛箏而言毫無意義。

她沈默著朝前走,直到身邊再沒有任何人。

風吹在身上,寒意陣陣,凜冬將至,和街上的行人比,洛箏穿得過於單薄了。涼意從肌膚直抵內心,她鼻子一酸,又想流淚,耳旁響起宋希文那含譏帶諷的口吻,便仰頭,把眼淚咽回去。至少,她不該再次如他預料得那樣,除了流淚,什麽都不會。

她挺直了腰,走得格外板正,在縮著脖子的人流裏,宛如一個異樣的存在。

暮色四合。

洛箏把兩盆蘭花從陽臺挪至房間,葉子有些耷拉,也不知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

夜洶湧奔來,氣溫驟然下降。這種時候,最舒服的莫過於躲在家裏,喝茶看書。但她內心有什麽在翻滾,終難安寧,幾次坐下,又幾回站起,在房間裏轉著,猶如困獸。

張嬸在院子裏洗碗,看見洛箏下樓,穿著大衣,脖子裏圍著圍巾,很吃驚,“聶小姐,這麽晚了還出去啊?”

“有點事,需要出門一趟。”

“路上小心吶!”

“哎。”

空氣幹燥而凜冽,所幸風不大。

洛箏盡量往熱鬧的地方走,經過一家酒館,透過玻璃窗,看見裏面有群金發碧眼的洋人在喝酒狂歡,鬧得跟瘋了一樣。

寒意緩緩滲入肌膚。她繼續走。

為什麽白天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心,到了晚上這麽容易就土崩瓦解?簡直就像一個經不起陽光照射的肥皂泡。她不斷返回怯懦的起點,又不斷重拾勇氣——一個重覆打圈圈的過程。

圓心是什麽?

在馮家她只需煩惱一件事:她與馮少杉和鳳芝之間的關系,要麽適應,要麽退出,她適應不了,所以離開。

現在她的煩惱似乎更多了,生存、離婚訴求、以及不時會被挑戰到的尊嚴。也許不止宋希文,除了祁靜,大概沒人會讚同她這看起來頗似負氣般的舉止吧。出走、離婚,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失敗後徒勞的反抗。連她自己都忍不住要這麽懷疑了。

不,不能這麽想。她安慰自己,開頭總是艱難的,無論如何得挺過去,挺過去一切都會好的。越來越冷,經過下一家酒館時,她什麽都沒想,雙腳就帶自己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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