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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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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我楞住了,一時沒明白江亦是什麽意思。他站在玻璃門邊,頭發被汗水浸濕了,貼在額頭上,眼睛黑得發亮,異常認真的盯著我。

我餘光瞥見趙嬸坐在櫃臺裏嗑瓜子,眼睛不停的在我們之間來回掃視。

“趙弟,這是怎麽回事啊?”趙嬸吐掉瓜子殼,又往嘴裏塞了顆瓜子,“要不你先去把自個兒的事處理一下?”

我臉騰的一下燒了起來,呆了好久,才機械地解下圍裙,擦了擦手,走了過去。

“你……”我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不知該說什麽,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江亦手上拎著的禮盒和包裝精美的水果籃。

江亦退了出去,我也跟著走了出去。我咽了咽口水,“你……怎麽回來了?”

“去你家!”他看著我,聲音低沈而堅定。

我楞了一秒,聲音比想象中要輕,“去我家做什麽?”

江亦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裏沈甸甸的禮品盒,一字一句地說:“去見叔叔阿姨。”他說這話時喉結滾動得厲害,“告訴他們,我們在談戀愛。”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車輛行駛的聲音,路上行人說話的聲音,一瞬間糊成了一團。我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了爸媽聽到江亦說這句話時驟然陰沈的臉。不能去,我都不知道他們會說出什麽惡毒的言語。

我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不行!不能去,我……”我慌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跟他解釋。

“我認真想過了。”江亦突然抓住我發抖的手腕,聲音沈穩有力,“從你答應和我在一起那天起,我就應該去的。都在一個鎮上,我想不能偷偷摸摸的,得讓叔叔阿姨知道,我是認真的。”

他抓著我的手用了幾分力氣,另一只手緊握著禮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我能養你。”他說這句話時眼睛亮得嚇人,“如果你爸媽同意。”

車輛從一旁的馬路呼嘯而過,刺耳的喇叭聲炸裂在耳邊,我卻像被抽走了聽覺,周圍驟然失聲。只有他那一句“我能養你”在耳膜上反覆撞擊,震得我胸腔發麻。

我呆楞在原地,睫毛飛快地顫了幾顫,心跳快的似乎要控制不住了,不知道是他的掌心突然發燙,還是我的手臂熱了起來,我感覺他抓著我手腕的地方燙得人發慌。

禮品袋在他另一只手裏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我才驚覺自己已經屏住呼吸很久了。後背滲出的熱意順著脖頸爬上臉頰燙得不像話。養我?這話像糖一樣,甜進了我的心裏,讓我一時間忘了,他還是個二十歲的大學生。

後來我們回憶起這件事,江亦說,那天我送他上車,他看著我走了,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失落。他甚至能想到手機被發現時我遭遇了什麽,他想為我做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能做什麽。

他下了車,沿著我們走過的小路跑了一圈,最後去超市買了東西,決定去我家見我父母。

我說他當時的模樣帥極了,一點也不像青澀的毛頭小子。他抱著親我,像不會膩似的說,那時候如果他再勇敢一點,在堅決一點就好了。

我問他還想怎麽勇敢,他邊親我邊說,那天他不應該直接回學校,應該回家,告訴父母,先把婚定了就好了。那樣我們就不會錯過六年,我也早就是他的婆娘了。

不錯過這六年,我也不會成長,不會遇見那些改變我的人,不會經歷那些塑造我的事,更不會踏足那些重塑我眼界的遠方。

不再給我機會反駁,江亦拉著我就往我家走。

“遲早是要見的。”他回頭看著我認真地說。

我被他的話燙的耳根發麻,不再抗拒,跟著他往家走。其實我心裏還是有些期待的,期待爸媽看到他認真的模樣,明白我們並不是一時興起,會不會答應我們在一起?

走到家門口時,我突然又害怕了起來,想起爸媽的臉,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江亦察覺到了我的不安,輕輕地握了握我的手:“別怕,我們一起。”

我擡頭看著他,深吸了口氣,推開了院門走了進去,心跳開始加快,我感覺腿好像沒有知覺一樣,怎麽走到客廳的都不知道。

爸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我掀開門簾,眉頭瞬間皺起:“這個點你回來幹嘛?”

“叔叔阿姨好!”江亦跟著走了進來,向前一步微微鞠躬。

爸爸翹著二郎腿,看到江亦先是一楞,隨後立即換上笑臉,站起身向前幾步:“喲,小江來了?快坐!”

媽媽表情有些覆雜,手裏拿著半個還沒吃完的蘋果:“不是搬家了嗎?怎麽突然跑來了?”

江亦把買的東西放在地上,爸爸瞥了一眼,熱情地拍了拍江亦的肩膀,“來就來,拿什麽東西!什麽時候回來的啊?你爸媽還好吧?”

“剛回來。”江亦說,“都挺好的,我就想來看看叔叔阿姨。”

爸爸笑呵呵地問:“大學生活怎麽樣?學習還順利吧?”將倒好的茶遞給江亦,“這次回來待多久啊?和你爸媽一起回來的嗎?”把果盤往江亦面前推了推,“來,吃香蕉。”

江亦雙手接過爸爸遞來的香蕉,“謝謝叔叔。”又立即坐端正,說:“都挺好的,課程雖然忙,但能學到很多東西。”

我坐在一旁,手指悄悄絞著衣角,心跳快得厲害。江亦側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轉向爸媽,脊背挺直了幾分,語氣認真:“叔叔阿姨,趙弟的手機是我送的,因為想和她聯系所以私自做主買來的,是用我的零用錢。”他頓了一秒,又繼續說,“我想和趙弟談戀愛,希望您能同意。”

空氣瞬間安靜。

我屏住呼吸,開始變得緊張,爸媽會生氣嗎?我偷偷擡眼觀察爸媽的表情。爸爸眉來眼笑的樣子不似作偽,媽媽面無表情,但也沒有表現出反對的意思。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到原處,我甚至感受到一絲不真實的眩暈,他們答應了?

爸爸放下茶杯,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江亦啊,你這年紀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學習,你說你還在上大學,說這些是不是太早了?”他拍了拍江亦的肩膀:“這種事不得等畢業了再考慮嘛,是不是。”

我的心瞬間沈了下去。江亦楞了一秒:“叔叔,我知道……”

“你看都是街坊鄰居的,我和你爸也認識,你這還上學就整這事,讓你爸知道了我咋說。”爸爸突然打斷他,“你就算有想法,也不得等你畢業之後,你說是不是?”

爸爸喝了口茶繼續說:“又不是小孩子玩過家家,你是個男娃娃,又在上大學,和趙弟不一樣,說句不好聽的,我就是現在把戶口本給你,你證都領不了。你就是有啥想法,也不得畢業了兩家坐在一起談?”

“叔叔,那您是同意了?”江亦問。

“以後回來就常來家裏玩,好好上學,父母送你去大學是學習的,畢業有個好工作才是正事。”爸爸拍拍他的肩膀,一幅看女婿的樣子。

爸爸的回答模淩兩可,可他的熱情讓我和江亦都以為他默許了。

江亦欣喜地看向我,點點頭:“我明白,叔叔。我會好好努力,不會耽誤學業的。”

爸爸喝了口茶笑了笑,又和江亦聊起了學校的事,氣氛輕松得不像話。

我們在家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準備走時,爸爸笑呵呵地說了句:“好好上學,別動不動跑回來,要是讓你爸媽知道了那還得了。”說完,看了我一眼。

江亦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發:“我知道了叔叔。”

我和江亦一起走到坐車的地方,我甚至未緩過神來,爸媽就這樣答應我們了?好像做夢一樣,那麽不真實。江亦牽著我的手,說他會更努力的。我以為他說的“努力”是學習,從未想過其中還有‘掙錢’的意思。

上車前,江亦忽然將我攬入懷中,微風裹挾著嘈雜的背景音輕拂著臉頰,他的手臂就像一道無聲的屏障,將我包裹在裏面。

人潮擁擠的街頭,他就這樣緊緊抱著我,仿佛旁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的心跳聲透過胸膛傳來,沈穩有力,和我的呼吸漸漸同頻。懷抱溫暖得讓我有點想哭,松開我時,唇輕輕擦過了我的臉頰,像羽毛輕撫而過,卻在我的皮膚上留下灼熱的痕跡。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兩個月後會發生什麽。車門關上的瞬間,我的心突然狠狠揪緊,一種說不清的恐慌蔓延開來,生出一種這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錯覺。

江亦走了,我們又斷了聯系。出乎意料的事,他登門拜訪的事非但沒有惹怒爸媽,反而讓他們開始關心起我來,還常跑來福滿酒家接我下班,面對他們突如其來的關懷,讓我很不習慣。

趙玉龍開始變得大膽起來,經常對我動手動腳。起初只是借著遞東西碰碰我的手,後面直接發展成有意無意地往我身邊湊。

在寬敞的走廊間,他的肩膀總會“不小心”蹭到我的後背,彎腰收拾桌子時,總能感覺他油膩的視線黏在我的身上。

周圍沒人時他更是大膽,會突然出現在我背後捏我後頸說要幫我“按摩”,會買各種零食飲料非要請我喝。我很反感,我覺得他的舉動甚至都影響了我的生活。

中午忙完,我剛坐下,趙玉龍就拿著果粒橙走了過來,“趙弟,喝飲料。”他把果粒橙遞到我面前。

“我不喝,謝謝。”我往旁邊挪了挪,後背貼近墻壁。我穿的工作服衣領口有些大,總感覺趙玉龍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裏,讓我很不舒服。

“客氣啥!專門給你買的。”趙玉龍拉開椅子坐在了我旁邊,打開蓋子往我手裏塞。身上的汗味混合著煙味熏的我胃裏翻騰。

“說了不要!”我猛地站起來,趙玉龍手沒拿穩,飲料打翻在地。

我看見他臉色一沈,隨即又擠出笑容:“這麽見外幹啥,哥對你好還不行?”他伸手想拉我,我推開椅子走了出去,忍無可忍道,“我不喜歡這樣,我就是個打工的,我不喜歡和別人離這近,也不喜歡別人送我東西。”

“龍龍!”趙嬸從櫃臺後面走出來,在我發怒的臉上看了又看,“別逗趙弟了,人家小姑娘,臉皮薄。”

“我沒逗她,就想請她喝飲料。”趙玉龍嘿嘿一笑。

趙嬸拍拍趙玉龍的肩膀,轉頭拉住我的手,“趙弟啊,龍龍就是實心眼,想對你好,你們以後相處久了就知道,龍龍人可好了,特會疼媳婦。”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嬸子真是越看越喜歡你,你放心,嬸子以後絕對把你當自己閨女疼。”

我渾身泛起雞皮疙瘩,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趙嬸攥得更緊,“你咋光吃不長肉呢,太瘦了不行,你叔今天燉的排骨,待會一定要多吃點。”

我無法抽回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趙嬸粗糙的手掌在我手背上摩挲,蹭得我皮膚發癢。

我越來越不舒服,不光是他們說的話讓我不適,就連看到人也會不舒服起來。

晚上回家後,我鼓起勇氣將趙玉龍騷擾我的事告訴了媽媽,我想就算媽媽再不喜歡我,知道女兒被人欺負,總該會生氣吧?說不定會去福滿酒家找他理論,或者讓我換工作。

可惜我想多了,‘商品’哪有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

“人家那是關心你。”她頭也不擡的揉著白菜,“他家開那麽大的餐廳,多有錢,條件多好,你要是和他處對象結婚了,以後他爸媽不幹了,錢不都是你們的!趙玉龍雖然說年紀大一點,但是疼人,他家就他一個,他爸媽在鎮上開了這麽多年餐廳,很有錢的,人家市裏房子都買起來了。”

話說的這麽明白,就算再怎麽遲鈍的人也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我從來沒有把我和趙玉龍聯想到一起過,哪怕這一刻聽到從媽媽嘴巴裏說出來,我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他們真的要我和趙玉龍處對象。

“我不喜歡他,我不要!”我脫口而出。

爸爸喝了口茶,將口中的茶葉吐掉:“人家都能看得上你,你還不要?你想要啥?你以為人家江亦真能看上你?先不說他現在還在上大學,就算他畢業了,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能看上你?人父母能看上你?難不成你還想等人家?人家大學畢業找啥樣的沒有?到時候人家拍拍屁股結婚了,你找誰去?你年紀又大了幾歲,要工作沒工作要文憑沒文憑,誰要你?”

媽媽抓起白菜塞進嘴裏:“現實一點,你看你舅媽哥哥家的女兒,非要嫁給同學,絲毫不要父母介紹的條件好的,現在結婚兩年了,連個房子都沒有,兩個人日子過的緊吧的還要父母救濟,現在都後悔死了。”

她翻了翻白菜,繼續說:“父母都是為了你好,父母能害你嗎?趙玉龍雖說年紀大點離過婚,但都是一個鎮上的,知根知底,你嫁過去娘家就在旁邊,也沒人敢欺負你。最主要人家條件好,以後都是你們的。”

我站在案板邊,指甲幾乎要陷進手心的肉裏:“我不要,趙玉龍比我大那麽多,他和他前妻怎麽離得婚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由不得你要不要!”爸爸吐了一口茶葉,“你和人家當街摟摟抱抱,多少人看見了,你不要臉我們還要,多少人背後議論你知不知道,人家男的,又搬走了,沒事,你一個小姑娘,別人以後咋看你?”他往茶杯裏添了點水,“我們商量過了,兩個月後,直接把婚禮辦了,省的訂婚,麻煩,他爸說結婚後給你們開個店,讓你們自己當老板。”

媽媽在一旁幫腔:“你別嫌這嫌那,將來享福的時候就知道爹媽的苦心了。特別是有了娃之後,你就明白了。”

他們不給我拒絕的機會,就私自決定了我的婚事,可以說這件事,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我不知道他們謀劃了多久,是不是從高中畢業讓我去福滿酒家開始就算計好了這一切。

想到這我喉嚨發緊,我還天真的以為他們答應了我和江亦交往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媽媽那時意味深長的笑容,讓我渾身發冷。

趙玉龍若是真有他們口中說的那麽好,為什麽不把他介紹給姐姐?

我知道這婚不能結,一旦結了,我這輩子就完了,永遠都逃不出這個牢籠了。可父母對趙玉龍的認可,讓他越發肆無忌憚,開始以我男朋友的身份自居,那雙油膩的手總想往我身上搭。中午休息時,我寧願回家也不願再店裏多待一刻。

那天中午回家,家裏靜得出奇,他們都不在,只有爸爸的手機明晃晃的躺在桌上。我心跳驟然加速,手心沁出冷汗,只猶豫了一秒,便拿起手機按下了那個記憶猶新的號碼。

“嘟……嘟……”等待音每響一下,我的心就往上提一分。我死死握著手機,指尖發白,腦中瘋狂組織語言,我該怎麽告訴江亦,這短短時間內發生的一切。心跳不斷加快,我緊張的似乎都不會呼吸了,只期盼著江亦快些接電話,他接起電話聽到這一切,肯定會馬上回來,救我出去。

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我想,只要打通這個電話,我就能得救,這個念頭讓我眼眶發熱,等待是漫長,直到電話掛斷,都無人接聽。

也許他在上課沒看到,正要編輯短信,院門突然“吱呀”一聲,我手忙腳亂地刪除通話記錄,把手機放回原處,指尖都在發顫。他們進來時,我假裝在喝水,端著杯子的手更是抖的厲害。

還好他們沒有發現,我想等下次再有機會,我在聯系江亦。

那時我把江亦當成了唯一能救我出火海的人。

第二天,我中午休息時回家,剛進院子就看見爸爸陰沈著臉坐椅子上。

我心裏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就是打電話的事可能被發現了。果不其然,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瞇著眼看著我,“昨天給江亦打電話了?”

見我不答話,他冷笑一聲:“人家知道你要結婚了,說祝你新婚快樂。”他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都快結婚了,不知廉恥!你打電話給他幹啥?回來看笑話嗎?人家是大學生你是什麽?”

媽媽瞪著我,“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真當人家能看上你?”

我死死盯著地面,指甲深深陷進手心,我自然是不信的,一個字也不信的,江亦才不會說這樣的話呢,他們分明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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