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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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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鵝毛大雪覆地掩樓,銀裝素裹。枯樹落了層薄雪,枝杈間紅燈籠映出相錯,被寒風吹斜,最終搖搖墜下,滾到柳垂澤潔白絲履邊,被他俯身捧起。他拍去雪粒,寒九數天卻穿得單薄。一件白裏透黃的寬袍,連大氅也沒得。而且,他還殘了一雙腿,盲了一雙眼。

紅梅飄下,染紅一地白雪,柳垂澤擡腕捧接,指尖觸上一絲暖。頓了頓,輕聲道:“陛下。”

“嗯。”少年帝王想牽他的手,被他輕巧躲開。微惱之間,看柳垂澤蒼白的臉色,劍眉微皺,“為何不加衣?”

柳垂澤撫著懷中燈,仰仰下巴,道:“凍慣了,此時添衣倒顯得不自在。何況……”他停了好一會兒,才續話,“微臣也沒冬衣可穿。”

少年帝王濃眉深皺:“你這件衣物怎麽回事,一塊黃一塊白的,醜死了。”

柳垂澤呵出一口白氣,溫柔地笑著:“洗白的呀。 ”

無意間碰上柳垂澤的前額,驚覺溫度都是滾燙熾熱。柳垂澤慢慢撇開頭,垂下睫羽,再次轉回來時,唇沿淌出幾絲細血。紅得好似妖魅,比紅梅更艷幾分。驚疑不定間,少年帝王捏住他的下巴,觸感柔軟冰冷,湊前僅存幾寸之距,啟唇欲要脫口,就發現眼前臣子眨了眨眸光黯淡的眼,迎合著寒梅冷香,對他道:“陛下……”

“……”心口凹陷,少年帝王低首凝視良久,指腹碾壓那抹眼尾鮮紅,含糊極了,“嗯。 ”

“……臣好難受。”柳垂澤顫著身,哽著聲,尾音無比撩撥,也顯得格外可憐。

意識混沌,墨允恩是被燙醒的。

耳邊水流潺潺,半邊身子早已冰僵發硬,半睜開沈重眼皮,入目陽光白茫刺眼,墨允恩原地不動適應了半天,終於能動身了。

擡起從夜裏浸到白日的手,墨允恩忍著痛,待那股茫然勁殆盡後,虎軀一震,菊花一緊,連忙張望起冰河四周。還好,柳垂澤自墜崖前便一直被他護在懷裏,他泡在這兒,應是不能夠太遠。果不其然,墨允恩急忙抱起全身溫透、而又燙手的柳垂澤,拔腿往岸上走去,放下過後,便立馬堆幹柴生火。墨發濕淋淋地緊貼臉側,眼末與唇瓣皆被冰得通紅。

他似乎是凍猛了,時不時溢出幾聲虛弱的呻吟,他很冷,卻沒力氣蜷軀取暖。

火舌躍舞,墨允恩趕忙抱著他烘火烤衣,溫暖橘色鍍於二人之間,看著柳垂澤舒展但又抽搐的眉間,墨允恩心急如焚。不斷為他擦汗,搓手,慌得如墜冰窟。與他昏迷之中那般較為美好的回憶不同,柳垂澤眼前一片血腥、城墻、斷壁、殘肢、血池……秋風也帶有熏人血液氣息。他拖著長劍,劍鋒劃了一路。停於血雨腥風中,回首同國君怒惱對峙,隨即執劍自刎,逝於城墻前。

好疼,好痛。

柳垂澤牙床劇顫,弱聲道:“好冷……”

“好,好。等會兒便不冷了,垂澤乖。”墨允恩努力半天,終於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登時喜極而泣,連話都不會說了。只會一個勁兒地強調“不會冷了”以及那聲“垂澤乖”。哄起來,“不冷不冷…待會兒就暖了…不冷。 ”

有了安撫,柳垂澤短暫消停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又開始喊疼。

墨允恩慌亂地抹去鬢邊汗珠,問:“哪裏疼?”

“好疼……”柳垂澤抓著他的前襟,夢囈道。“我好疼…真的好疼…”

這麽下去不是辦法,若此時治不痊愈,日後恐會落下病根來。何況如今這夕陽西沈,又值深秋,夜間降溫結霜更不穩妥。萬一自己也倒下了……墨允恩咬咬牙,將烘幹衣物盡數裹到柳垂澤身上,捧湖水澆滅篝火,背著他打算去山間碰碰運氣。好在身上還有一些銀兩,否則還真就無計可施。

楓林莽莽,林徑蜿蜒曲折。夜間月色皆被楓葉遮掩,落不到地面來。

墨允恩喘著氣,亂走了好幾時辰了,人煙未尋得,倒是自己先熬不住了。

途中,柳垂澤吐出好幾次鮮血,滴於自己頸側。沒多久便被秋風吹涼。

雙腿越走越僵硬,視線越來越模糊。墨允恩撐住樹桿,偏頭瞥了柳垂澤一眼,見他氣息近乎無存,命懸一線,直起身來就要繼續探路。結果,剛走幾步,胸腔驀然梗塞,墨允恩深呼吸,勁還沒緩完全,口腔同先灌滿了血腥氣。

快不行了。

真的要不行了······

墨允恩死撐到現在,帶著柳垂澤徹底倚在樹上,薄唇微顫,發音艱辛,仿佛瀕臨死亡。他怕,他當然怕。他怕柳垂澤華年早逝,怕自己先一步去了,又擔心自己是否還會重來,更擔心他們彼此會不會忘卻前塵情誼。紅楓似焰,隨風降臨時仿若赴湯蹈火,而他是飛蛾,最無能為力的那一只。

腳底不穩,雙眼半闔。就在墨允恩搖搖欲倒,上身前傾,即將要昏迷之際,雙肩忽然被一股力猛地一撐。

“公子?”耳邊是一道略為嬌俏清悅的聲音。墨允恩狼狽擡眸,朦朧發白的視野也不難看出對方是名女子。女子輕聲喚了一聲,見他有反應,上前扶著二人,“公子?你沒事吧?”

墨允恩松了口氣,甩了甩昏痛的腦袋,嗓音沙啞:“多謝姑娘相助…在下無礙。”

“呀,你背上那位公子病得不輕呢,”女子伸手,探了一探柳垂澤微弱鼻息,收手道,“公子,若你放心,可願隨我一起回藥廬?我瞧著,你身上背著的這位公子···情況屬實不大樂觀。再不醫治,恐有性命之憂,屆時活氣耗光,便是華佗再世也再無回天乏術。”

墨允恩慢慢向著深林踱步,無力地點點頭,還是最在意一件事:“他……不會落下什麽病根吧?”

女子踩碎楓葉,遲疑道:“嗯,可能多少有點毛病,畢竟都吐血了。”

“啊。”女子見他一臉隱忍,又說,“不過具體如何得先瞧瞧,對癥下藥,然後好生照顧應是問題不大。公子不必過於憂慮。”

“沒有。”

沈默片刻,墨允恩抿著雙唇,又重覆一遍:“…沒有。”

以為他是只單純否認自己並未過於憂慮,女子點點頭,攙扶著兩位“病者”向前走。

*

烈馬疾行越嶺,橫墜竹葉順著風流而退後,擦肩而散,重回塵土。一白一黑戴著鬥笠,策馬於翠峰間奔騰,寒風輕巧掀起面紗一角,露出一雙似曾相識的濕潤杏眼。溫琢玉拔劍擋去幾支從暗處射出的鐵箭,雙腿夾緊馬肚,回首喊道:“墨承意!!”

緊跟其後的黑衣男子拉弓搭箭,斃了數十人的命,應道:“還能打!這群歪瓜裂棗只是胡攪蠻纏,幸虧是沒腦子的。”

“聞雲瑾逃到杭州去了,”溫琢玉道,“魏小公子那可有消息?”

“暫且沒有。”

墨承意道:“桃苞山莊莊主已經派人支援了,你我莫慌,別死了就成。”

“……”溫琢玉斟酌片刻,道,”聞雲瑾,真有攻掠城池的想法?”

“你不信我?”墨承意語氣平湖無波,扭過頭,笑得有些渾,“那你別問啊,我說的都是胡話,我就喜歡騙姓柳的。”

溫琢玉不理會他的潑皮無賴,糾正過來:“我姓溫。”

墨承意:“這樣嗎?有些忘了···”

又看他一眼,懶散道:“姓溫的我也喜歡騙。”

繞竹林小徑而下,危機暫時解除。溫琢玉無語:“……你不愧是流氓。”

“第一日認識我啊?”墨承意漫不經心地把玩手中箭鏃,說“本來也不是個好人。”

溫琢玉側落到過頭,捕風捉影嗅得一縷幽冷竹香,他無奈笑了笑,心道你的確天生就不是個好人。

*

大燕皇城,金玉朝堂,文武官員,互敬相尊。

“皇城變天了,昏沈沈的,”吏部尚書蘇大人踏上百階,仰望高處金碧輝煌、實則黑暗枯朽的高堂,長嘆一氣,同身旁官員道,“三公無一人,連陛下也不知所蹤。前陣子傳來曹太尉有意起兵謀反的消息,我是日夜難歡。這不,連丞相也都倒下了。上朝都由太後代勞了…”

那名官員扯唇笑笑,隨即望了望天,感慨萬千:“今日恐怕會降暴雨。”

“嗯?”

浩瀚流雲臟成烏鉛色,天地昏暗,流風蕭瑟。蒼穹一道褐紫閃電馳騁而過,一滴涼絲絲的雨珠滑入他的兩頰。吏部尚書擡手去接舉,將掌中雨珠舉到二人之間看,喃喃了一句:“誒,真下雨了啊。”

*

尚明秋出事的消息密不透風,除了曾經那些有過交道,並且關系較為親近的幾位大人,剩下官員皆以為丞相他是因病報恙從而告假,便也不再多疑。所以,上朝前,滿朝文武逮著沈明玉與寧知檀問東問西,問得兩人一頭霧水,最終還是宋聞美攥著絲帕裝病,墨承奕大呼小叫將他們拽了過去,這場鬧劇才算收尾。

宋聞美咳得眼瞼粉絲,扶著墨承奕,目光流連於二人之間,嘶嘶吸氣:“侯爺。”

寧知檀瞧他咳得驚天動地,不敢輕舉妄動,幹巴巴應了聲,道謝:“多謝宋大人解圍,寧某——”

“今晚不宜早寢,”宋聞美沒頭沒尾接了一句話,打斷他的道謝,道,“宋某在府中恭候諸位大人,夜裏子時,孤身前往即可。”

寧知檀:“”

寧知檀左思右想,懂了:“那叨擾了。”

拐了一言不發的沈明玉一下,猛然回神,作揖道:“我等定會及時赴約。”

“嗯一一”

話音未落,墨承鑾頗為新奇地循聲望來。宋聞美原本是假咳,現如今被如此一嚇可就成了真咳了。兩眼淚花掩面擺手,一鼓作氣跑得老遠,一溜煙不見人影,仿墨承鑾是什麽狠戾兇獸般。

長街璀璨明亮,幾駕馬車逆流向前,都往同一個地方聚集。尚書府守衛稀少,獨留一人足以防敵,且大多來者皆為京中名聲遠揚之貴人,坊間畫像並不缺,憑面相也能認出個大概。因此,他們進府還算簡便。

“沈大人,”寧知檀躍下馬車,指著廣袖走過去,“你腰還疼嗎?”

沈明玉:“……”諒你還記得。

“承蒙寧侯爺關心。”舊憶十分痛苦,他不願再想。眼神冰冷斜睨,開口道,“沈某好得很。”

寧知檀很有點愧疚,也很有點羞恥,聲若細蚊:“潤盞,我不是有意的。都怪那長階沾水濕滑,我一個沒穩住便摔——”

沈明玉恥於下朝時的尷尬。那場景,文武百官皆直楞楞地看著他們二人如何廝.混,又是如何滾下百階……頓時微怒:“不許再提。”

“嚶。”寧知檀裝模作樣擡袖抹去不存在的淚,再三道歉,“對不住。”

沈明玉:“……”

沈明玉忍無可忍:“寧知檀,你真的很不擅長裝哭。下回別演了。”

*

清湖浮轉著一片紅楓敗葉,倒映岸上繁樓彩燈,晚風輕輕吹拂,湖面泛動圈層漣漪,溫柔地沖刷起岸邊磚石。一只歸林倦鳥展翅擦湖而過,旋上高空,飛過巍巍層樓,曠遠山黛,一頭紮進深林處築起的竹屋。竹屋素樸幽靜,面朝竹林,背映山水,寬闊清澈且極深,夜間有風刮過時很是涼爽。一豆燭臺燈火將屋內照得雪亮,稍算年長的青衫女子端了碗雪梨湯款款而來,途經敞窗時順手關上。

“多謝楊稚嫂,”墨允恩接過梨湯,舀起一勺淺嘗濃淡。認為可行,便重新舀,勺背抵至碗沿刮了刮,送到柳垂澤唇邊輕輕餵進去,“冒昧問一下,垂澤他何時能醒?”

楊稚嫂擰了一條帕子,替柳垂澤擦去眉間薄汗。安靜良久,才柔聲道:“柳大人本就體弱多病,一把病骨頭。一番折騰下來血虧氣缺,醒來怕是要一段時日,急不來的。”

“原來如此,”墨允恩思忖幾秒,又問,“我與他初來乍到,楊稚嫂唯獨能認出柳愛卿的身份。說起來,原先還真是嚇我一跳,以為是哪位仇家。”

楊稚嫂被他此番說辭逗笑,道:“我本遺孀,夫家犯了大罪。奪柳大人性命不得被反將一軍,死得淒慘,卻也好。”

“柳大人不計前嫌放過我母女二人,又替我們得了這麽雅靜的住處,萬分感激。恩人自是要銘記於心,”楊稚嫂怕他想不起來,貼心補充,“陛下可還記得,錦繡樓、白衣巷。長安城郊外所發生之事?那名被斬首斷臂的刺客,”她垂眸苦笑,念到此處卻不見絲毫人情,而是萬分幸好,“…他是我的夫君。 ”

墨允恩楞了一瞬。隨即從記憶深處抹去灰塵,他想起來了。

那日,在勤政殿。他自花木扶疏間摘花而來,一擡頭,便是柳垂澤秉潔芳蓮的側顏。

只覺起初心臟漏了幾拍,倏然回神,柳垂澤又對他傾城一笑……至此情意化作利器,萬箭齊發直刺心口,千瘡百孔。

一一一“朕原以為只是玩笑話,沒想到柳愛卿果真秉公,將那黑衣死士妻兒問斬了?”

一一一“本應如此。”分明擲地有聲。

分明心軟得要死,刀子嘴豆腐心。唯有待他才會那般不擇手段,百般挽回……原是這般,用情至深。

他自始至終皆是如此,一成不變,只是老天愚弄,他們都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墨允恩坐在床邊,伸手替他將散亂青絲挽至耳後,久久不語,嘆道:“只對自己狠。”

是譴責,又不忍心,脫口而出後,憑著心疼更似是無奈。

原先以為他的垂澤是弱柳白蓮、暗藏血性的長劍。現如今,倒更像是淬了毒的玉珠,看似斯文溫良,實則對自己百般下得去毒手。白衣巷穿腹之痛那次也是……根本沒把自己的命當命,墨允恩劍眉微蹙,責備他可當真不知輕重。

楊稚嫂浸涼了絲帕,遞給墨允恩。墨允恩折疊幾次,將其覆於柳垂澤額前,收手時順帶捏了捏微燙泛紅的耳尖。

接下幾日皆是如此。楊稚嫂原在院前栽種一排瓜果,小楊念一一隔壁村收養的可憐娃一一提不動水桶,墨允恩便會上前幫忙澆菜施肥。晚間,炒菜洗碗,捉鳥趕雞,留著最後一絲精神氣兒將藥煮了,一勺又一勺哄著人咽下,將自己與柳垂澤沐浴幹凈,上床,熄火,相擁而眠。

循環往覆,一停便是半個月。彼時遠方的紅楓雕謝得差不多了,光禿一片。小楊念就會提來竹籃,把自己撿到的所有楓葉捧到他面前。一般他都會拿一片,遞在腿皮上,手肘撐地,單腿撐起,吊兒郎當地賞景候人。也就楊稚嫂歸家時會裝裝樣子。

“他今日能醒嗎?”

“急不得。”

幾乎是日一折相似戲。他反反覆覆問,不嫌枯燥,不覺絕望;楊稚嫂次次回回答,不厭其煩,更不會冷落。

夕陽西沈,夜色又臨近了。

*

半個月。一個月。秋色愈顯,秋風更涼,柳垂澤很怕冷,但依舊沒有蘇醒的跡象。

他們失蹤期間,大燕荷延殘喘,大昭大肆屠殺,大宏廣泛尋找其人下落,這些後果墨允恩事先皆有預料,但他暫且不想管。

柳垂澤喜歡賞花,墨允恩便每日抱他坐停在檐下。而一般這個時候,小楊念總會鉆過來,沒神游多久便抓起柳垂澤細軟烏黑的長發,暗戳戳出給他紮小辮。長眠的人斜靠在少年肩頭,雙臂自然垂落,呼吸綿長。

小楊念一口氣綁了好幾條松垮的辮子,揪著其中一條淩亂細長的長辮,興沖沖地給墨允恩看:“墨哥哥,你看。”

“這麽心靈手巧嗎?”墨允恩笑彎了眼,“那你記得綁好看點,否則你柳哥哥醒來要生氣的。”

“啊呀。”

小楊念捂住嘴,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柳垂澤,小聲道:“真的嗎?”

墨允恩拖腔延調,仗著當事人聽不見,裝腔作勢嚇唬小孩:“自然,他還會吃小孩呢……不聽話的,惹他不高興的,不愛吃飯的…全部都會被你柳哥哥吞進肚子裏。”

小楊念逃走了。

瞧她那副膽小樣,墨允恩偏頭看她跑遠,垂頭嘖了一聲,有些好笑的笑了笑。

這古代的小孩,就是比現代的容易騙。一根筋,如此低.俗的玩笑也能被嚇到,當真天真,卻也無趣。

不過……

墨允恩緩緩側首,看了眼枕在肩頭安然入眠的柳垂澤,心道他這聲譽慘遭擊毀,醒來得知肯定要無語的。

*

黎明即起,薄霧渺渺。替柳垂澤簡單漱口洗面後,墨允恩披上外袍,扛上鋤頭,就要去下地勞作。耕地裏碩大青嫩的菜瓜打了白霜,按他在現代時的認知,唯一記得清的,就是打了霜的菜蔬食用會較為香甜。反正自己左右無事,倒不如幫幫上山采藥的楊稚嫂收一收,整理洗凈,晚膳正好要炒。埋頭勞作,不一會就收滿一籃筐。直腰抹汗,小楊念這時忽然跑進田裏,雙頰泛紅,跑得著急喘氣。

墨允恩看笑了,取出一張幹凈的帕子遞過去,笑道:“跑這麽快,有狼在追你?”

小楊念拍拍腦袋,大聲道:“比那個還嚇人!吃小孩的哥哥醒了!!我怕他把我吃了,所以才跑這麽快…”

話音未落,霎時思緒雜亂。墨允恩楞怔良久,急聲道:“你說什麽?誰醒了?”

“你說會吃小孩的那個哥哥……”小楊念被嚇了一跳,“他還坐在床上,下不來——”

無心摘菜采果了,墨允恩幾乎是在她話音剛落的那一瞬,就邁著長腿,大步流星沖了回去。一陣陣疾風拍打著小楊念的臉龐,她看著墨哥哥像風一樣呼嘯而過,她都來不及反應。

撓撓頭,輕聲道:“跑這麽快呀……看來柳哥哥不吃大人嘍。”

一路跌跌撞撞,途中,沒站穩腳跟,墨允恩肩部與青竹無情撞擊,發出清脆創擊聲,剎那間,鈍痛綿延。但此等激痛止不住他慌張急切的腳步,撐扶青竹踏入竹屋,卻在半掩的木門前止步不前。他不敢進去,怕是小楊念看錯了,又怕他只是初醒一瞬,曇花一現,推門而入時又是一派冷清。

他深深呼吸,擡手,掌心輕抵門板,微垂下頭,自我掙紮太久了,只聽得從屋內傳來一道溫柔又詳和的清冽男聲:“……是,”

男聲頓了頓,似是長久未曾說過話,咬文斷字有些怪異:“……是,允恩嗎?”

墨允恩魂飄了,他斷片了。

不清楚門是向外開的,自己又是何時鼓起勇氣進去的,但真實聽見柳垂澤那句疑惑,墨允恩只覺心落實了,腳不虛了,容貌煥發能下田拔三十畝的水稻了。

頹喪幾月,歸來又是一條好漢。

柳垂澤坐在床上,萬分茫然。錦被還覆在他雙腿上。披發散衣,指骨扯著被角,長發稍亂,眼尾微紅,就這麽睜著一雙眼,整個人都有點……

呆。

墨允恩湊近,低頭凝看著,柳垂澤被盯得不太舒服,正欲開口說話,眼前身軀下傾,陰影擴大。柳垂澤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被墨允恩鎖死掛在了懷裏。太安靜,安靜得連窗外鳥啼湖動都清晰可聞。體位不同,抑或是少年本就比他高,如今又是彎腰抱著自己,柳垂澤微仰起頭,下意識擡腕,掌心托在他背脊,邊安撫邊問:“你怎麽了?”

“……嗚,”墨允恩拿頭使勁兒蹭他,情難自抑哼唧哼唧,最後只舍得譴責道,“我…你怎麽這麽能睡啊?”

柳垂澤動作一頓:“……” 怎麽說話呢?

柳垂澤頓時好笑道:“是我想睡的嗎……”聲音還很輕。

“我以為你…”墨允恩纏死他,莫名其妙道,“你瘦了。”

柳垂澤倒沒覺得自己瘦了,只是道:“是你太敏感了,我不覺得自己瘦了多少。是你長胖了吧?”

柳垂澤正覺好笑,忽然被一股力杵了杵,迷茫道:“哎···你硌著我了。”

墨允恩淚眼婆娑地:“嚶。”

“……”

“?”

話到此地步。

很好,柳垂澤心道。他確信自己的確是睡了很長一段時日。否則,墨允恩怎會變得如此的······

卡頓一下,他還是誠實地、在心裏說了出來。

怎會如此嬌媚。這不合理,這太悚然了。

哄著墨允恩,柳垂澤還很懵,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

*

還沒給他想明白的機會,當天傍晚,柳垂澤突如其來患了場高熱,來勢洶洶。他躺在床榻裏,杏眼半闔,懷疑人生。

小楊念趴在窗前,伸長脖子往裏探,道:“哇。柳哥哥怎麽又睡下了?他是不是睡不醒呢?”

“他沒睡,”墨允恩擡指,將那顆不安分的腦袋點出窗框,道,“不許趴在上面,這樣容易受傷,你不怕喝藥了嗎?”

小楊念深知此刻墨哥哥心情不佳,趕忙跳下去,拍拍羅裙,提著一竹籃橙澄澄的枇杷果,歡歡喜喜地轉過來,剛準備抱上他的大腿。

一一結果腳底懸空,他被墨允恩揪著後衣領抓了起來。

端著空碗出來的墨允恩垂頭喪氣,精神不振,面對小楊念提來見那籃枇杷屬實毫無光趣。屋裏的人上吐下抖,卻因本就沒吃什麽,只能連連幹嘔,一聲聲令人心生憐憫,又無可奈何。這番折騰,把他眼淚全逼了出來,咬唇隱忍也無濟於事。紅潤膚色也劇變成了灰敗病懨的白,雙唇與眼窩卻截然相反,櫻紅一片,難說狀況如何。

不巧的是楊稚嫂仍在深山,早晨留的字條說是要小待幾日,具體究竟是幾日,這便無從知曉了。

縱使嗓音沙啞,發音艱難。可柳垂澤仍伏於床沿,氣若游絲地喚著人:“允恩……允恩…… ”

話音未落,墨允恩放下小楊念,端著空碗火速折返回去。蹲下身,摸了摸他低伏的脊骨,溫聲道:“我在。”

“………允恩,我好難受。”柳垂澤頭暈腦脹,骨骼似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舌根漾蕩泛苦,指骨緊攥身下被,一個勁呢喃,“還有,這頭好暈…好疼……為何我要受這些苦… 我是得了什麽病?”

“很快就不疼了,很快就不難受了,”墨允恩傾身上前攬他入懷,有一搭沒一搭哄,“沒得什麽大毛病,就是高熱,喝幾日藥,在好好修養便可恢覆痊愈。不怕啊。”

柳垂澤鬼迷日眼的,似乎在同自己這副破身子生悶氣。由於病得不輕,沒法表示太顯眼,但還是被墨允恩精確捕捉到了,頓時好笑又無語。

於是輕聲問:“垂澤多大啦?”

柳垂澤額前沁出了汗,喃喃:“二十四……”

“哦?這麽大了啊?”墨允恩笑意難藏,但心底酸軟一片,道,“那可有婚配,有沒有意中人呢?喜不喜歡我?說實話。”

柳垂澤嗤了一聲。唇邊雖是有了一二分淺到微不可察的笑意,但襯著這副病容,仍是極為虛脫。且墨允恩想法也很簡單,單純想要分散他對病痛的註意力,好讓他不再那麽難捱。聽他答上話了,便又急忙問了一句:“那垂澤,你心悅我嗎?”

緩了片刻,柳垂澤有了力氣。用僅剩的一點玩弄心思玩笑道:“尚無婚配,意中人倒是有一個。若我說不心悅,你會……揍我嗎?”

“怎麽會,“對待家暴,墨允恩向來是嗤之以鼻,不論是現代還是古代。對此不屑道,“沒用的男人才會對家人使用暴力。我才不是,我就很好啊,我可是君子。”

“嗯?…你算什麽君子………”咳出一口血,柳垂澤顫著身子。

“唉,”墨允恩與他對視,指腹溫熱,替其輕輕擦凈唇上血,敗下陣來遷就,“你是君子。”

柳垂澤耗光了精神,此刻有些懨懨的。他勉強瞇開眼,胡亂尋了塊臉上肌膚吻了吻,盡力提醒:“我有些乏了…”

“……”咽下喉間哽咽,忍下眼前熱意,墨允恩回吻,聲線有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好。你歇會兒,明日我餵你喝桂花蒸奶,記得起來啊……要不然不好喝了。嗯?”

“好啊……”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

“垂澤明日……定會早些睜眼的………允恩別哭。莫哭… ”

少年感受到對方忽然脫力的雙臂,整張臉埋入柳垂澤鎖骨處,無聲啜泣。肩部聳動,舌尖無端泛動綿延不斷的苦澀。

他為何會如此怕。

源自自己半個月前做到的一場前塵舊夢 。

一曲箜篌,歌舞升平,又是一場深冬驟雪。乍入夢境,他第一反應便是真覺得自己與下雪的季節有什麽妙不可言的緣分。伸展五指捧住一片晶瑩雪花,墨允恩等著它融化殆盡,一側首,看見了謀反登基的曹衡。彼時,男人黑袍延地,金絲勾龍紋,頭戴珠簾冠冕,一臉肅殺艷麗。艷麗是因五官,至於是其中品出來的肅殺……大概是他臉側濺血,手裏還握著一把染血的刀。

頓了頓,墨允恩擡步向前走,透過珠簾看清他,忽然笑了:“你來了。”

“想殺之人,可解決了?倒是費了不少時候,”墨允恩赤著足,剛從寢宮出來,一臉倦容與絕望,“你應當不急吧?那便是待我死後,便喚人將那傳國玉璽交給你……你別急,很快了。”

身著龍袍的曹衡不搭理什麽玉璽,用力甩開長刀,握緊垂落腰側的雙拳,嗓音低沈,更顯沙啞地道:“你可知道,在我殺那群歹人前,他們同我說了什麽麽?”

墨允恩認真猜測,誠實至極:“我哪會知道他們跟你說了什麽?不清楚。”

“……好!”曹衡惡聲惡氣,“那便當你的確不知道。”

墨允恩還是看著他,一言半語也沒施舍。

“他們說……思蘭死前,一心殉國。”

意料之中,墨允恩依舊看著他。

“可你當時在做什麽?逼我奪權造反,讓我做這個出頭鳥…明知他心思是何卻…後續令他對我心生厭惡。你與柳靜竹分明都知道他會自刎,死不過是一件已下定論的後果,”曹衡上前一步,咬牙兇神,又有些累了,“我殺了他們,這不錯。他們的確該死,錯在弄瞎了思蘭一雙眼。但你與他,才是最該死的。 ”

墨允恩雙手背至後腰,長風吹徹,高尾飛揚,模糊了天邊靡靡夜色。難得誇讚:“曹衡,你一直都很聰明。”

“聰明? ”

曹衡單手捂臉,暴戾道:“聰明…聰明我早該將你們千刀萬剮!死不足惜的卑鄙小人我卻像個蠢貨一般真心以待,誰他媽有我傻!?一生孤苦無依,唯一摯愛不過只是你與柳靜竹陪我演戲的一枚棄子!你們何時正眼看待過我?!何時有過?!聰明…事到如今,你居然能說出這般可笑的字眼來諷刺我……你居然……哈哈哈哈……”

墨允恩不語,盯著他兀自崩潰、咆哮,癲狂。他支離破碎,丟盔棄甲,直到現今的潰不成軍。

思蘭是尚明秋的字,只有他們幾人曉得。

憶起曾經的美好歲月,或是終究不忍心。墨允恩見他發完瘋,也是六神無主地道:“思蘭死前,托柳靜竹向你捎一句話。”

曹衡霎時僵住,錯愕望來,臉上還流著淚。

“但……垂澤沒了。”話既至此,少年苦笑一聲,擡目回望,“這話,如今只能我來講。”

“柳靜竹死了?什麽時候——”

柳垂澤之死是他埋葬心中的一根刺。墨允恩吼道:“夠了!”

“尚明秋讓你不必去恨,也不必去怨他的不辭而別…他自始至終從未厭過你,君子殉國是命中註定,他讓你放過自己。”

見曹衡茫然無助,像極了做錯事的孩童。可這一切與他無關,他只要一夜殉情:“餵。”

飛雪紛揚,朦朧了整片視野。大風刮過,玄色龍袍向前飄,廣袖白衣向後偏。墨允恩陷於雪雲之間,那聲隨意的呼喚也因風雪壓得渺遠虛們。被寒冰刺醒,曹衡細眉輕彎,抿著雙唇,顯得又倔又不知所措。

墨允恩坐下睫羽,面無表情:“如若你能看到的話……”

他此番沒有明指何事,但曹衡聽懂了。

“記得,將我們一齊葬於禦花園那棵百年梅樹下。多謝了,曹衡。”

*

三月前,也是因為高燒不退,嘔血長眠。一天到晚就沒幾刻時是睜著眼、清醒的。那年,柳垂澤的身子早已達到爛無可爛的淒慘地步,憑藥物續命,三五天生頭死關轉一遍,儼然已徹底淪為一只藥罐子。病魔纏身,他神智不清,總愛念叨是自己惡極必反,是因果報應,爛命一條,早該被無常勾魂索命了。

而墨允恩總會怨他別這麽禍從口出,他福大命大,長命百歲。

狀如枯骨的柳垂澤癡癡笑起來,動作凝滯,而又顫顫巍巍。剪下一縷以雪染白的發絲,繞於紅繩內,給墨允恩貼心戴上,音色一如最初,溫潤如玉:“那些是騙小孩兒的……”

“話說起來,自患病以來,是沒怎麽出門賞過紅梅了,”柳垂澤猛然間,劇烈咳血,由於早已習以為常,反倒泰然自若,“也不知禦花園那棵梅樹是死是活……臣記著,那棵梅樹,陛下還曾賜過名字。?”

墨允恩卻從未習慣,仍舊代他心驚肉跳,卻也無能為力:“嗯。叫梅小紅。”

柳垂澤便笑:“怪可愛的。”

“小紅好得很,前日花苞陸陸續續開滿了枝頭,眼下一定很漂亮,”墨允恩看著他,眼眶泛紅,“想去看看嗎?”

柳垂澤思緒稍鈍,感官不甚清明。直到他問第二遍,才道聲:“好。”

於是,天地不容有情人。白發人縮在黑發人懷裏,凜風一吹,兩縷涇渭分明的長發便交織糾纏,上面落了幾瓣嫣紅的寒梅花。那棵老梅樹,盛綻,舒展芳華,暗香浸透了回廊下的碎瓊亂玉,潔自滲出詭艷絳紅。

柳垂澤斜倚他的肩頭,氣息全無。垂首合目,眼尾濡濕之處還沾著一瓣紅梅。

*

至此,他毅然摘冠退位,大喊去他媽的至高無上的狗屁皇權……淪為傀儡後,墨允恩就只陪著他。直到屍身發灰,肢體徹底硬化。

“說過要同你過奈何橋——”

雪夾梅無情砸下,覆蓋他們全身。少年抱緊懷中人,在雙眼閉合前的最後一瞬息,笑著流出了熱淚。

“……一切安好啊,”吻了屍身眼尾朱砂,少年低語道,“垂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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