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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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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吾承吾師之教誨,三省自身,擇良學之。”

學堂之中書聲朗朗,翠羽鳥撲翅向南,卷走蒼穹一絲流雲。小池清澈,靚藍點秋,是熱烈似火的樹群將其圍簇其間,映湖面之影,是彤雲焰葉,好比一滴嫣緋胭脂透落於此。慘白廣袖掠群童而過,走至某處頓了一下腳步。

晨時易困,元易白特意挑著機會巡察,最於抓到時機,緩步走過去。

一名孩童兩手托腮,書冊平鋪展開,昏昏欲勝,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即將墜入夢鄉。伸手曲指,一敲。元易白俯視,淡漠道:“不許有下次。”

孩童咂咂嘴,見老師滿臉陰郁,也不敢多言,只好後悔應允:“對不起,先生。”

而元易白早已轉過眼,錯過孩童委屈稚嫩的表情,道:“今日下學後,來鳶離軒尋我。”

孩童不敢多心思,小聲道:“…弟子知道了,先生。”

待到下學時分,堂中學子七零八落,三二成群,在羊腸小道愈走愈遠。孩童振緊竹筆筒,內心忐忑不安,慢吞吞挪進了鳶離桿。

豈料,剛推開院門,便被眼前一幕閃瞎了雙眼。

青石板徑路,青竹倚小屋。一切如常,又不同,只見元易白此時背對著自己,身旁多出了個藍衣男子,虛掩一處花草,不知在謀劃什麽。孩童好奇,便踮腳尖湊在,兩個大男人身軀高大,不得不伸長脖子,放目遠窺。

他看到了。

碎花亂水間,躬著一位雲鬢花顏的女子,衣著繁瑣華貴,惟獨面色灰白,胸脯毫無起伏,顯而易見已命隕黃泉。

小孩兒何時受過此等刺激,當即腿肚打顫,腳下一軟,重重跌在青石板。

二人聞聲側首,藍衣男子將他上下打量完畢,蹙眉道:“這只小雞崽打哪兒來的?”

“我讓他來鳶離軒尋我,”元易白斂斂寬袍,垂眸道,“還不快起來?”

很可惜,方才一幕對於年僅五歲的小孩實在過於駭人,一倒地,任憑如何努力,腳卻癱軟如泥,掙紮幾下,仍是不得恢覆。

又跌回去,白聹鶴都看樂了:“有這麽可怕?”

“那……那可是死人……”孩童連聲線都是顫的,道,“你們這……先,先生,你們這是在……在做甚??”

“在撕人皮呀。”白聹鶴笑瞇瞇,但瞧小孩嚇得不輕,還是往旁靠了靠,身軀掩住一片狼籍。

元易白及時出聲:“思既。“

小孩擡頭,睜著水潤的大眼睛。

“對不住,嚇著你了,”元易白朝他春風一笑,暗示地道,“為師有急事需處理,你先到竹屋裏玩,不多時為師會喚你共用晚膳。”

孩童猛然仰頭:“…啊?”

思既哪敢多待,見長輩發話,忙屁滾尿流地跑遠了。等外者遠離,二人這才收起難辨真假的笑意,互相對視一眼,側身,低目。凝視那具屍首。驟雨已過,潤透屍身臉部膠體,化開橫流,他們見到了真面目。一睹夭折芳華,是淩福憐無疑。

這便徹底推翻他們所熟知的。

一一秋額金蟬脫殼,不翼而飛。消失得幹凈又漂亮,成功瞞天過海。此時拔開雲霧,全憑昨夜那場秋雨。

公生之死走漏風聲,短短幾日,西洲便多次譴使臣造訪大燕,搞得朝中上下不得安寧,各職官員人黃花瘦。國君不在,禦史大夫不在,太尉也不在。好在丞相於前日攜工部尚書一齊歸高堂,廢寢忘食梳理通宵,總算是將政務處理得差不多了。不過,眼盲有諸多不便,尚明秋認為國事不可將就,再三權衡下,還是決定請宋聞美一同批閱。

兩人辦事總比一人妥。尚明秋棄筆伏案,揉著晴明穴:“方才談到哪兒了?”

“柳靜竹被劫色,”宋聞美貼心重述,”事發有些久遠,不知他現下如何。”

今日恰逢休休,壓力山大的百官總算能喘口氣。但以國事為重,各歸各家沐浴用飯,又著急忙慌地著衣趕往丞相府。彼此間眼觀鼻鼻觀口,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

必竟事關禦史大夫清譽,而太過傷風敗俗,駭人聽聞,他們一時也……發表不了什麽。

尚明秋換手扶額,恍惚之中,想把雙耳也戳聾了:“……得手沒。”

宋聞美冷靜分析,回他:“應該是不可能的。我看他陰得很,這點我相信柳靜…柳大人。”

放心了,尚明秋又問:“那曹衡……曹大人呢?”

眾官支吾不言。

“呃。”宋聞美細細掃去,有些捉摸不透。帶著三分茫然,六分遲疑與一分的膽戰心驚,道,“似乎正要謀反。”

尚明秋:“……”

尚明秋稍稍側臉,沖身旁難以自處的“當事者”擡仰下巴,不言而喻發問此事當真。

宋聞美擡拳抵唇,低調輕咳,表示這當然不是真的,不論前世今生,本君可始終是位君子。

在場百官無人在意此者心神領會,見他們不再言語,有人弱聲道:“那什麽……雖是目前還沒提及,但在下認為,此事還是先說為好,免了誤了大事。”

那便是殃及池魚之重事,宋聞美正經道:“願聞其詳。”

此官左右環顧,靦腆一笑:“果真能講?…好罷,在下便說了,其實也是從沈大人府中得到的消息。”

沈明玉沒想到還有他的事:“我?”

“對的呀。”此官說完話,“不是您與錦王講的……陛下也被卻色了嗎?”

沈明玉:“………”

他此刻寡言,並非是被堵得鴉口無言,而是確有此事。自鄭青歸京自行領罰那日起,陸續有塞外消息傳入長安。據當時與墨允恩同行士兵所言,他們順溪深入詭林,目的則是為探敵。倏忽一陣風霧瓊漫,再沖破阻礙時,見到的已是昏迷不睡,被歹徒綁上馬鞍的國君。

此歹徒身形與劫禦史大夫之人並無二異,不禁令人發指,道這狂徒果真囂張卑劣,劫一人不夠,居然還將主意打到皇帝頭上了?但沈明玉表示這尚無定論之事拿來商討真不好,坐立難安,擲去一記眼刀。

尚明秋攥緊五指,心道這都是些什麽事……前有禦史被劫色,後有國君被劫色,要誇讚此君精力旺盛呢,還是此君色膽包天呢。額角隱隱作痛,尚明秋倒在堆積奏本的高案之中,徹底暈死之際,腦海閃掠一句無力呻吟。

……可別到了後面,這夥人把大燕滿朝文武秀色可餐之人皆劫入非非,那可真是令人好笑了。

與此同時,遠在百裏之外的大宏太子打了個噴縫,感嘆入秋便是越發寒冷了,忙披上大氅,繼續讀古籍兵書。

禁入朝廷,於柳垂澤而言,並無任何影響。許是他本就無官職,只掛了個凈玉王的噱頭,也無甚用處,這一趟就當休息了。幾日轉瞬即逝,晨時白霜落窗,擡指抹去一捧。鏡前,墨允恩替他著衣梳發,少年立在他身後,擡起劍式玉冠,目光從冠上珊瑚珠挪開,落在明鏡。

只見鏡中人柳眉杏眼,紅唇雪肌,墨發如瀑,披散桃粉寬袍覆實的肩頭。二人於銅鏡中對視,一頓,柳垂澤低掃長睫,淡淡一展笑容,恍若羞了臉。

即使知曉柳垂澤不會如此,但墨允恩仍以指尖擦蹭他泛粉的耳尖,笑意深深:“夫君給你戴冠,不用不好意思。”

“嗯?我沒有呀,”柳垂澤配合,擡眸看著鏡中人,道,“但我瞧陛下……耳垂可是紅得很。”

“因為悶。”他開玩笑。

隨即覺著過於敷衍,墨允恩捏了捏他的臉,又道。

“許是因為我心悅你…………”墨允恩恬不知恥道著酸話,撚一縷青絲,“也有可能是你太好看。”

太過奉承,柳垂澤不滿意。故作兇神地道:“長得好看的你都喜歡?”

玉冠束高尾,墨允恩擡起木梳,慢慢且專註,為柳垂澤理順剩餘披發。聞言甚覺好笑:“整天都在想些什麽呢。”

柳垂澤覆望回鏡中少年,揚唇挑眉,瞧去生動至極:“墨允恩,你喜歡我嗎?”

“喜歡,當然喜歡,簡直稀罕死你了。”大功告成,墨允恩指掌之際嗅到絲絲桂花香,是源於身前人鴉發的氣息。雙手握住柳垂澤肩頭,仍嫌不夠,一時得寸進尺輕咬住對方粉紅的耳尖,大方承認,“願意為了你栽滿一院桂花林,親手學做的糕點自始至終便是討你歡心。生死輪回也要見你一面,否則狠心做只游蕩奈何橋的孤魂野鬼。冬日怕你冷,夏日怕你熱,連春秋也懸著一顆心……送你玉簪,贈你玉佩時,可曾有過心動?”

柳垂澤亦大方承認:“有過。”

墨允恩只覺喜悅。原先以為,柳垂澤是明月高懸,是清泉白蓮,連多看一眼也算褻.瀆,該高舉心尖捧護著。而如今,他才得以真正釋然,什麽明月白蓮弱柳骨,柳垂澤本應是溫潤瀟灑玲瓏相。他心狠手辣,是事出有因;他謙謙斯文,是交際所需;他黑白應奉,是人情事故……甚至連心懷天下,也都是天生真性情。唯獨此時此刻的真情實意,赤誠不渝,如沐春風,是因他而起。

獨屬於他一個人的,誰也偷不走。如此想著,墨允恩又側臉,去吻柳垂澤的唇。一片微涼柔軟,吻畢,他用氣音講:“千金難買我高興。你給夫君笑一個,夫君帶你去尋歡作樂,走街串巷,可好?”

“我也想啊,”柳垂澤學他,溫聲回道,“可惜今日要去拜訪禦史大夫。沒有空閑陪你把酒言歡。 ”

似乎是覺得悄悄話很有情調,墨允恩又道:“他沒你好看。”

柳垂澤無奈抿唇,道:“是嗎?可我認為他五官很周正。”

綿雨收得潦草,下得也突然。一盞清茶尚未飲去半壺,孟懷古舉杯望去窗外景,楓葉雨露,灰雲錦鯉。此番談話還算和諧,至少不似幾日前在朝堂上所表露的那般針鋒相對,二句必有一答,柳垂澤心中逐漸有了底。

小爐煎茶,茶香四溢,柳垂澤刮了刮茶沫,道:“難怪民間總說,這做禦史的,心眼都是多的。”

孟懷古添香,說:“凈玉王謬讚。不過在下此前似乎在他人之口得知,在大燕,凈玉王做得也是禦史。不懂是真是假。”

柳垂澤道:“嗯,此言非虛。”

“真是禦史?”孟懷古挑起眉梢,好奇道,“中丞嗎?”

“是禦史大夫。”柳垂澤溫文爾雅。

孟懷古楞怔。

“如此。”回神,孟懷古親手為他斟茶,同樣淺笑回敬,“那如此說來……你我還真皆是同道中人了,幸得相識。 ”

柳垂澤欣然接受,仿佛二者之間並無齪齷,淺抿一口茶,頷首道:“幸會。”

等喝完茶談完心,凡間天幕仍沒有歇雨之意。好在他有備無患,提前帶了傘。

此趟收獲頗豐,至少他能篤定,孟懷古的態度並非表面所展露的那樣,不近人情。只要投其所好,從中切入,侃侃道理,娓娓道來,沒什麽隔閡不能消除的。

在此地耗上大半天好時光,柳垂澤眨眨眼,回憶一番,咂嘴回味,發現也就只有那壺茶能讓他記性深刻。

因為確實是好茶,就是太苦,他一時喝不慣。但味道茶香總是上佳難得的珍品,不知在哪能尋到來。

煙雨時,街上行人零散見少,略感寂寥,卻也真的獨享一二分難得的清凈。雨珠墜地,迸濺開去,沾濕了他本就粉濕的袍角,柳垂澤仰頭遠望銀絲降臨,長嘆一口氣,覆低垂睫羽,低頭續步。

青石板路濕潤,嫩草從裂縫向天而生,生機勃勃,柳垂澤不忍心踐踏,有意避開。

細雨急且輕,敲打油紙傘,淅瀝奏音悅耳又歡躍,聽得他心臟中最後一點陰霾也蕩然無存。

涼雨愈演愈烈,偶有一乞兒沖撞而來。柳垂澤好心扶穩,卻連對方一個道謝也沒得到,便見乞兒雙手遮眉,慌慌張張跑遠了。

雖有疑惑,但因他此人素來好人好事接踵而至,沒經歷什麽人心險惡,因此只是皺了皺眉,顧自己繼續趕路。直到去酒樓欲買一瓶春知戲,拾銀兩時,才發現腰間玉佩,早己不見蹤影。

心下大駭,連忙撐傘回尋。結果可想而知,雨收雲散,斜陽向晚,他也一無所獲。

這小孩兒偷什麽不好,偏偏將墨允恩贈自己的定情物偷了去。這般意義非凡、情意難表的物什,何處可再尋得。

他茫然無助立於街頭,華燈人潮陸續浮現,只有他,衣衫濕透,發絲緊貼臉頰,與此刻繁盛格格不入。

柳垂澤眼眶瑩潤一片,遲來地感到委屈,輕抿薄唇,急哭了。

什麽小雨怡情,他以後最討厭下雨天。

分明初遇始於江南夏雨,如今,信物遭竊又在大宏秋雨,可見他因雨天真挺有緣的,不知是正緣還是孽緣。

正自怨自艾,餘光內驀然探來一枝橘黃,稍稍側目,那是色澤鮮亮的枇杷。

再一偏幾寸目光……

柳垂澤輕聲呢喃:“允恩?”

墨允恩一身橙衣,玄護腕,高馬尾。此時見他轉頭,唇邊噙著一線笑,拿桃把枝戳戳他:“半天不見你回來,只好自己出來找了。”窺他眼尾染有可疑微紅,衣裳墨發濕淋淋,墨允恩頓了一下,隨即走近俯觀,立馬緊覺到柳垂洋空蕩蕩的腰間,了然道,“玉佩不見啦?”

柳垂澤接去枇杷枝,摘下一顆果子剝起了皮。安靜不語,把剝幹凈的果肉塞給他,半晌,動作極輕地點了點頭。

墨允恩將果肉吃掉,蹙眉道:“衣裳濕了,你淋雨了?”

“…………………………"

柳垂澤深知錯誤,又剝了一顆遞過去,心緒不寧,又點了點頭。

這下輪到墨允恩無語了。

“本來不會被偷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良久,柳垂澤開口,“你別生氣。”

誰知,墨允恩不對玉佩得失斤斤計較,反而裹住他的腕,道:“我為何要生氣?玉佩丟了正好。既然你留著它只會平添痛苦,那丟了便丟了吧。剩餘的回憶我自己找。”

“可那玉佩寓意非凡,我一時…… ”

話音未落,一只模樣精致漂亮的桂花釀團抵於唇邊,杏眼微睜。

來不及說話,墨允恩不由分說帶著他往王府方向走,腳步輕快,但嗓音卻顯得異常沈重。

墨允恩對他道:“先回去換身衣裳,我怕你染了風寒。 ”

“這我知道,”柳垂澤難得有些不知所措,赧然道,“只是怕你仍在怨我。”

墨允恩不解,探去一眼:“你怎麽如此篤定我必定會怨你?”真是奇了怪了。

墨允恩又捏了捏他的臉頰,有些好笑,更多的是無奈。看他一臉嚴肅認真,墨允恩咽下一回笑,不禁在心底嘆道。

這禦史大夫,莫不是個小笨蛋吧。

“會的。”他柔聲應話。

“幼時,父親只要曉得我弄丟他所予之物,他雖嘴上不說,背地裏早恨死了我,”柳垂澤懷裏抱著枇杷枝上最後幾抹遺色,眸光深斂,強裝刀槍不入,續上,“直到他身死,我才了解…………父親生平,對我的諸多怨言,早己補缺了精衛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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