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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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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第一世,他死得安詳又淒慘。

那年他自願入朝為官做禦史,換上一身錦繡官袍時是一年初春,萬裏桃花相映紅,嫩芽冒枝頭,鶯歌燕舞,婉轉悠揚,仿佛整個天下都在向他道喜。一根清傲骨不願屈服,為人處世圓潤疏遠,有分寸,情愛無法困住他的衣角,他胸有大志,他心懷天下,他於摯愛忠貞不渝。

他一不不作惡,不貪心,孑然一身仙風道骨,上天垂憐可惜他,所以讓他死在了清凈的驟雪間。

第二世,他死得狼狽又癡狂。

那年他被迫入朝為官做禦史,是新帝親手為他換上的錦繡官袍。那一年是初夏,正巧碰上雲夢那兒的荷花盛綻,柳條碧綠,微風吹拂著他的眉心,仿佛在彌補著前世欠他的罪過。朝堂水深,明槍暗箭,波譎雲詭,清骨再不願屈服,最終還是折服於這天下斥責下。他求獨善其身,求良人覆回,他別無所求,他跪首攥住帝王衣袍悲哀請求,卻被無情拖下,當文武百官挨了八十宮杖。

他仍是一生不作惡,不貪心。卻涉世臟汙,上天惋惜心疼他,所以讓他死在了溫暖繁華的官道上。

第三世,他又死得麻木且絕望。

那年他又是自願入朝為官做禦史,回府想要換衣上朝,是新帝策馬而來,溫柔又妥帖地替他換衣束發。那一年是深秋,樹木萬千全是橘黃的,胭脂色的,偶爾透出幾層極淺的墨綠。柿子高掛枝頭,山雀啼叫,很歡快。燭光鍍上他們彼此的心口,似乎是在融化著兩個可憐人之間那團死結。塞外戰亂,敵軍入侵,國君身後有子民,不能徘徊糾結私情。鎧甲披肩,高尾飛揚,他朝他輕輕一笑,不舍決絕。

第四世,他死得很安寧。

那年深冬,驟雪紛紛,覆蓋了整座皇城,蒼白一片。他身著深紫官袍,於大雪凜風間緩步前行,身前是宮殿,則身後一一

……身後?

空無一人。

柳垂澤走了好漫長,雙腳僵冷,一個不穩摔在雪裏。

他好冷,越來越困。

那年宮墻好高,雙手冰寒。眼前的一切好模糊,他好疲倦。

就在他即將長眠,遠處一抹紅色,正以疾速的模樣逆風而來。帝王拽壞了珠簾冠冕,斷線珠子散在空中,滿臉淚痕,跑來時,蒼穹浮現一縷暖陽。

他跪坐於天地,就在倒下的那一刻,被墨允恩拖進懷裏。那年很巧,命運弄人,明明他們都已經歸家了,但仍是天人永隔,再也不見。他只記得自己死前,墨允恩割了脖頸,血色漫天,有一滴落在了自己的眼角。

第五世。

第六世。

第七世。

……

……他。

他……什麽都不求了,只想求得彼此長相廝守。

其實,可能他自己也記不得了。

柳垂澤這個名字。

本是墨允恩為他取的。

……

後面幾世,墨允恩忘了,或是回不來了,漸漸地,變成了他救他。

生生世世愛,生生世世死。

他充滿希望過,難受過。同樣也絕望過,瘋過,最後,麻木過。

冷暖自知,好在蒼天有眼,又讓兩個可憐人久別重逢。

夢境,或是舊憶,它們越來越碎,擾得軀體越來越顫。下巴頸窩全是水跡,很涼。柳垂澤深陷回憶,清醒不得,動彈不能。握著玉佩的手用力到泛白,變寒,直到有另一只手覆住了手背,輕柔安撫,柳垂澤才消停下來。

雙眼半睜,朦朧一片。

柳垂澤悸動未消,哽咽著道:“允恩?”

“我在,我在這裏。”後背抵上大片暖熱,原來是墨允恩從後抱緊了他。兩人相對沈默,良久,墨允恩啞聲道,“……不怕,不怕……我在這裏,我沒走。”

“我沒走。”

墨允恩拍著他的脊背。

柳垂澤平息片刻,目光落在手心那枚玉佩,他哭累了,方才回憶費盡了他的精力。眼下只想就這麽相互依偎著,直到天地荒蕪,海枯石爛。

安神香散逸開,柳垂澤小聲道:“方才讓你見笑了。”

“是我的錯,”墨允恩托住他的後腦,拇指指腹擦過其耳廓,道,“不見笑,你想哭便哭,我陪著你。”

“是我的不對。我不該就這麽忘了。”

“這些年辛苦你了,垂澤。”

“……”

說要後面,墨允恩忽然止住了聲,內心忐忑不安,酸澀微疼。他已經崩潰了,放棄了,總是盼望柳垂澤此時揍他罵他都好,但他清楚,垂澤不會的。

果不其然,安神香逐漸燃盡,柳垂澤於他懷裏轉了個身,面對他。

墨允恩唇色蒼白,瞧上去精神氣兒也不是很好。

對視片刻,柳垂澤淡笑道:“你能回來,我已經很滿足。”

“以前的得失我都不想去計較了,”他纖細雪白的手指纏住他一絲墨發,打著圈,垂下眼簾,“我只在乎以後。”

“我不會再離開,”

墨允恩暖著他的手,少年郎安慰真是溫柔至極,有一下沒一下撓著他的耳尖。

墨允恩與他鬢角相觸,道:“再也不會了,垂澤。我心悅你。”

……

襲風寨依山而建。山腳下,有一座名為鎮風樓酒館。當他們二人收拾妥當,領著一隊人馬前去之時,鏤空雕花窗邊那片好位置早有人占去。一身緋衣如楓,是姍姍來遲的曹衡不錯。

順手拿了壺香茶,坐下。挑眉觀探片刻,墨允恩見他紋絲不動,顧自沏茶,道:“我讓你找的人呢”

曹衡迎風飲下一口酒,仰嘆道,“你猜得八九不離十,根本用不著費勁尋找,在半路上便遇到了。他現在正杵在馬棚苦幹。”

柳垂澤一頓:“在馬棚苦幹什麽”

“他花犯愛馬如命唄,”曹衡聳動雙肩,漫不經心地道,“我命人問過了。這襲風寨各個當家眼下散布於天涯海角,短期內歸聚怕只是天方夜譚,不切實際。”

思索一番,他猶豫著道:“不過據從酒樓掌櫃那打聽到的消息,襲風寨二當家臥病在床,暫且是我們最能接觸到,也是唯一留於此地的人了。若是譴人傳口信提點,我猜,他大抵是不知過於絕情的。”

“此趟借兵,又借糧,”柳垂澤端起茶盞,蒼白唇色在微燙水霧下漸漸泛粉,瞧上去氣色是好多了。他刮去殘茶,低眉斂目道,“就怕他不肯。到頭來你我皆是空歡喜一場。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可一蹴而就。這事需從長計議,切莫操之過急。”

曹衡也是這麽想的。聞言,終於舍得轉過頭,看他一眼,道:“那柳大人的意思是”

“兵分兩路,”他淡淡道,“目前形勢嚴峻,各方腌臜勢力蠢蠢欲動,死守一處指定行不通,也萬萬不可。昭軍路線詭異,又變幻莫測,只有分散各自為戰這一條路能緩解當下燃眉之急。”

墨允恩點點頭,神色嚴肅:“那日後又要傳信了。”

曹衡扭過臉:“……”

“……”柳垂澤瞥向樓外,扯扯唇角。一片枯黃殘葉飄轉而來,短暫阻了他視野。沒過多久,他輕語,“花犯來了。”

幾裏開外,是重重疊疊而又青翠的群山。山間樹木稀疏,坡緩地平,天高地闊。時不時有車夫驅車而過,掀起小片塵土飛揚,此地視野闊遠,能將整座巍峨宏偉的山寨一覽無遺,是個絕佳的好地方。

山間小路,有馬車駛過,塵埃隨之沾上少年一身白衣。

他戴著的鬥笠雪綃掠起,似水一般流淌。他擡手壓了壓,側頭道:“再翻幾個山頭,快了。”

與少年同行的男子擡目遠眺,拍了拍腰間錦囊,嘀咕道:“還算來得及。”

晚夏天色暗的早,散去白日僅存的那點燥熱,便只留有陣陣寒意撫平那點郁悶。

自從宋府歸來,尚明秋始終郁郁寡歡,不但無心彈琴閱書,就連素來稱得上溫和的脾氣也是愈發暴動。這日清晨,他飲完涼茶,正欲入宮去批奏本,卻不料府外人頭攢動,乍一掃過,驚覺還大多數是熟人。

迎面而來一位灰袍老者。尚明秋沈思,認出了他是多年前便自行上書告老還鄉的前兵部尚書。姓海,名宜言,己經許久沒有消息了。今日也是湊巧,有幸一見,不過瞧著這光師動眾的架勢,尚明秋略一琢磨,自認目的不純,定是有要緊事。

海宜言上前一步,作揖道:“尚大人。”

“海前輩,”尚明秋也對他作了個揖,道,“不知前輩大駕光臨丞相府所為何事,竟如此興師動眾,真是令尚某膽寒。嚇到我。”

“尚大人見笑了。”海宜言道。

“門外談國事實在不妥,”尚明秋直面他詫異的目光,泰然自若,道,“不介意的話,進去詳聊如何?正好這日頭還毒得很。”

海宜言一頓,急忙答應:“果然還是尚大人想事周到,也好,也好,那便走吧。”

短短一個時辰,婢女端著紫檀木托添了第四壺果酒。順便將案幾上散亂的果皮掃去、盈盈一拜,退下了。尚明秋吩咐近身小侍將奏本領了回來,此時單手執筆批閱,頭也不擡,平靜道:“那這麽說……前輩這次,算得上是明面提點。”

海宜言剝了只青橘,黃橙沒碰。他吃下一半兒,才道:“畢竟海某還是大燕子民。”

“有件事我一時沒想明白。”他擱下筆。

海宜去本就有求於他,自然要顯得玲瓏周到:“但說無妨。”

“前輩說皇太後心腸歹毒,手段不凡,需要明守暗防,”尚明秋合上奏本,擡眸看去,“可她口口聲聲富養縱容著小晉王之言早己傳遍皇城,且平日看她所做之事也不差一二,如今忽然將身為心尖兒寵的子孫置之死地,前後態度截然相反,這麽做,究竟意義何為”

海宜言輕輕嘆了口氣:“皇家的事兒,我猜不準。”

尚明秋抿了下雙唇。

“不過早聽聞你們已深入密查此案,大抵已經有眉目了,”他躺回椅背,道,“多的我也不清不楚。但早年間海某尚未掛冠而歸,有一日下朝碰巧撞見皇太後正在禦花園懲戒下人。高門貴胄死了個掌事都屢見不鮮,何況是皇城內一介下人的賤命,微不足道的。因此,當初沒當回事,匆匆瞥過即可,也是在不想惹禍上身。又因先帝急召見我,只好默默路過看了個大概。”

“後來的事…還是聽那群小太監講的,”年代過於久遠,海宜言又年事已高,記憶難免磕絆。他認真回想良久,才道,“說是那名婢女撞見皇太後在做什麽…然後便死透了。其中是非無人知曉,也是死無對證。沒人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

尚明秋皺緊好看的眉:“這明擺著有問題…”

聊了近乎二個時辰,總算也是有了收獲,手頭掌控的消息也不再那麽閉塞。起身送走海宜言,尚明秋抱臂倚於府門木柱邊兒。直至將身上淺薄的酒氣讓風卷了去,他才望向那一騎絕塵的浩眾隊伍,不明不白地,勾唇笑了笑。

折返回居室,他提筆沾了點墨,端端正正,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飛鳥傳信,待柳垂澤取下信箋,已是三日後。這段日子他嘗試與襲風寨二寨主通融,耐心磨合,措辭總是不驕不躁,還投其所好將內容寫得文縐縐的。意料之中,二寨主從那遞來的字裏行間不難得出此人是名君子。他喜愛與文人雅客交談,於是這天,喝過每日固定養身的藥,理了幾下外袍,便主動去請人前來。

飛鳥撲翅而來,穿過圓窗,落於他的左肩。二寨主興致正好,見狀笑了:“柳兄弟貴人事忙,一心二用。”

知道他是玩笑,柳垂澤莞爾,將飛鳥腿上竹筒取下,粗略瀏覽一遍道:“罪過。”

二寨主看他折好信箋,咳嗽幾下,清了清嗓子,道:“其它的,我也不多說了,總而言之,目前條件就是如此,不可改。”

柳垂澤眸光稍暗,與他目光交匯。

隨即,勾唇淡笑,叫人品不出其情緒如何。溫潤嗓音也不禁放冷,道:“二寨主,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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