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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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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柳禦史是聰明人。有些事情,想來也不必哀家過問。”

黃裙婢女步姿媛媛,托著紅漆木盤繞到柳垂澤身後一側。目光幾經考量暗窺,將煮好的香茗奉於他的手上。

“多謝。”柳垂澤朝她略一頷首,接過茶盞,掌心沁入陣陣燙意。他深知孟雁此番話裏其中輾轉隱晦之意,頓時顯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回她, “蒙太後擡愛。不過柳某實在是能力有限,您所說那件事,恐怕無法辦妥。”

孟雁翹起蘭花指,撚著一顆皮色艷紅的荔枝,如在觀賞舉世無雙的夜明珠。左翻右轉,視野中,那血色果實後面是柳垂澤神情難測的表面功夫。她長嘆一聲,細語著:“柳禦史可知,春壽宴當晚,哀家身於何處”

柳垂澤心底思緒驟然一變。

他自然清楚。按照她的手段,以往皆是滴水不漏,嚴絲密縫,無一不差。現如今出了如此大的偏差,又怎麽無知無覺。

放下茶盞,道:“太後這是何意。”

孟雁揚首,本就淑麗尊貴的容貌愈發明艷動人,幾乎到了張揚媚惑的地步,攝人心魄。她與柳垂澤無聲對視片刻,終是擡起一只手,意有所指地道:“哀家知道,你是陛下身邊的紅人。有些話、抑或有些事兒,你若開口,他自是會允的。”

柳垂澤不上當,當機立斷:“只可惜微臣膽量小得很,恐教您失望了。”

“柳垂澤,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是不是, ”幾次三番示好皆被婉拒,孟雁也不再溫柔憐語,怫然不悅地道,“陛下年紀小,你身為禦史大夫坦然接受他的多番示好毫不避諱便罷了,如今甚至是肌膚之親你也盡數受著。哪還有點監察百官的清明之表率?你可知道,若我將此事昭告天下,你將會如何”

可見她氣得著實不輕,連對外自我尊稱都舍了。

“我自然是懂的,”柳垂澤一口茶沒動,起身行禮,毫不在意地道,“快入夜了,太後也早些歇息,微臣告辭。”

孟雁攥緊手中繡帕,面色不善凝視著他。隨之閉目深吸一口氣,似是有點疲倦,揮揮手,便讓柳垂澤順理成章離開安寧殿。

況且這天色漸晚,執意留住他又怕會引起墨承意的懷疑,倒不如先撤一步,保個日後周旋的機會與可能……待柳垂澤消失在長階盡頭後,她端起案幾上那杯無人用過的茶水,嗤笑一聲,掀開杯蓋盡數倒入花盒中。嬌艷杜鵑水珠剔透。

出了安寧殿,柳垂澤沒急著打道回府,而是拐進一方清池邊。停下步伐,揚首瞇眸看向天穹如火那一點日光。直到身側傳來細微動靜,他目光才挪移至眼尾,攜染一絲笑意。花木重歸寂靜,才提音道:“查到什麽了沒。”

“……查到了查到了, ”花樹再顫,從枝葉間鉆出一位白衣少年,正是柳清。柳垂澤看著他,聲音輕而緩, “沒受傷吧”

柳清埋頭,忙摘除衣上雜葉,聞言仰起一張白凈單純的臉,笑道:“沒有的大人。我都沒被人發現!探進宮殿也沒被阻攔過,怪順利的。”

“哦對。我看了下,現如今議事殿只有花嫁與曹衡,各自手中文書不下五本,”柳清一五一十闡述自己所見所聞, “其餘末枝細節我沒聽清。但大致內容了解得差不多啦。”

柳垂澤由衷誇讚道:“很棒。”

柳清被誇得心花怒放:“而且他們似乎是在討論……有關涼州貪官與駐守邊疆期間頻有匈奴進犯的事。那曹衡還跟墨承意提了一嘴什麽…鄭大將軍歸京來著,挺嚴肅的,說此人表面心向故裏,實則在背地蓄勢發作,畫城防圖以供昭軍一一逐破,志慮不純。目前已譴人前去暗探所言虛實。想必不出四日,便能拿到消息了吧。”

這倒是與與他心中猜測大同小異。柳垂澤冥思頃刻,道:“我要去趟禦史臺。”

“那我要跟著嗎大人,”柳清鬥志滿滿, “我可以站在一邊兒幫您打探敵情!”

柳垂澤啞然失笑:“也好,那你便同我一起回去吧。”

甫一踏入解史臺,禦史中丞便步履匆匆小跑過來。手裏還握著一捆卷軸。陳彰緩了臉色中湧動的凝重,將卷軸展開,道:“李大人方才來過了。見您不在便將卷軸放下離開。不過這卷軸在下事先早已瀏覽一遍,只是這上面內容…”

“有何問題”柳垂澤蹙眉。

“…有些,怪異吧,”陳彰上前一步,擡指指向其間一行字, “涼州近幾年時遠不濟,貿易財政滯寒不前,早就榨不出半點油水。據這上面所載,卻明確說右扶風家財萬貫,金山珠寶猶如滴水匯海。但我前幾日查了查,發現他府中根本就是貧病交加的境地。而他也面黃肌瘦,形如枯槁,怎麽看也不甚符合“家財萬貫”這一說法。”

柳垂澤接過掃視一眼,沈吟道:“這麽說,是故意而為之,還是無意之舉…”

但是刑部是萬不可出現了點差錯的。

陳彰吞咽困難,半晌,才沈聲道:“此事過於蹊蹺,在下覺得,不似表面上看那麽簡單。背後必定還有其餘勢力與牽連,只是我們目前還未查探到。”

“你說的大差不差,”柳垂澤淡笑道,“話說,右扶風與那工部侍郎之前,是在哪家哪人共同商討關於陳晚鶯贖金一事?你可查出什麽了沒?”

陳彰道:“查到了。”

柳垂澤挑眉:“是誰。”

“……是魏家,”陳彰嘆氣,“家處杭州,並有一子。其餘的,不知為何就是查不到。估計是被發現了。”

柳垂澤道:“杭州……舞姬。引導目的太明確,不論如何,我都得親身去一趟。”

某種猜想得到證實。他收好卷軸,眺向窗外星河鷺起,柔聲道:“這事暫時壓制住,不可外露。待時機成熟,再做定奪也不遲。”

陳彰點點頭,同樣將目光放遠。此時暖風斜流,吹落幾朵擺曳著的海棠花。飄轉悠悠而下,浮於池面,驚起圓圈漣漪水波。

繁燈四起的長安城浸於夜色間,人語喧囂,市井熱鬧鼎沸接連不斷。

柳清瞧什麽都覺得新鮮,到處亂晃,不多時使買下了滿懷的吃食用具,數量可觀。彼時站在糖水鋪前,一串糖葫蘆糖衣薄瑩剔透,山楂裹入其間,顏色賣相都是上乘的。散發淡淡甜蜜香。柳清饞蟲都被勾了出來,咽下一口唾沫,轉頭迎上柳垂澤慈愛自若的眼神。

鬼使神差,他神緒恍惚一瞬,油然而生一種“大人就是我親哥”的錯覺。嘴皮子功夫比動腦快:“我想吃。”

“怎的今日這麽嘴饞,怕不是又嫌棄劉管家手氣,沒用飯吧”柳垂澤淡著笑瞥其一眼,拿過糖葫蘆結了錢,遞給他, “甜食不可多吃。等會我帶你去找個攤子喝幾杯茶解解膩。”

柳清一口咬下,臉頰一側鼓起。含糊不清地道:“大人,你真好。簡直就是我親哥。”

柳垂澤見他步伐不甚穩安,便從他懷中取走部分物什,邊走邊道:“我何時不是你兄長了。”

柳清雙眼泛光,開心得難以言表:“那我以為只是表面說說而己嘛。”

“……你哪來這麽多小心思,”柳垂澤忍俊不禁,看著他吃東西, “日後你想喚喚兄長便喚,怎麽舒服怎麽開即可。這有什麽。難道我在你心裏原來是這麽拒人於裏之外的模樣嗎”

柳清連連否認,咽下滿嘴酸甜:“不是不是!哎茶攤到了兄……長,你應該也渴了吧我們快去占個座吧待會兒沒位置了…”

話音未落,他便大步流星朝茶攤奔去,臉上臊得很。柳垂澤看他一副痛心疾首,悔恨到語將舌頭咬下來之憨態,不禁感嘆真是笨到可愛。分外無奈,輕輕搖了搖頭,擡步跟上。

柳清解決完糖葫蘆,轉頭便去拆那用油皮紙包紮的一袋桂花糯。剛翻折至一半,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擡頭問道:“兄長,你想不想吃桂花蜜餞啊?”

正在飲茶的柳垂澤一頓。貼心倒滿一杯茶水推向他,莞爾道:“是你要吃吧。”

“我哪有一一”柳清當即不滿叫出聲。卻見對面飲茶的柳垂澤眉間緊鎖,正感到困惑,柳垂澤便起身了。

柳清身軀一覆:“怎,怎麽啦?”

未回應,柳垂澤眸光一暗。

“清兒,你先在此地稍等片刻, ”柳垂澤將荷包放至桌上,側身同走來的攤主說了幾句。覆側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輕聲道, “要喝什麽只管向這位攤主要,我已付了白銀。”

柳清直覺不對勁,神情嚴峻:“兄長,發生什麽了嗎那你什麽時候回來我要等你嗎——”

“過不了多久,柳玉會來接你, ”柳垂澤明顯只打算回後面的問題,避而不談前者,說完轉身就走,“不用等我了。解決完一些事我自會回去。不必擔心。”

逆人流而往前,途經紅橋楓樹濃,河清泛孤舟,樂音人語全被他棄之身後。踏入一條昏暗小巷深處之際,頭頂倏然躍下一抹蒼白的身影,肩披緋紅,手執一條與他十成相似的銀鞭,幾乎是悄無聲音於他面前落地。

柳垂澤右手隱入袖裏,屏息凝神,在等一個出手的好時機。

卻不料此人一反常態。譬若修竹之身姿皆以月輝為邊,見到柳垂澤驀地收起武器,看意思並無動手的意欲。

這也倒是好事。可柳垂澤仍未放松,掌心抵著的是銀鞭骨刺。冷冷觀察須臾,笑意加深地道:“你是誰”

白衣男子朝他走來,腳步輕盈有序,仿佛並為因柳垂澤狀似威脅的語氣,而怯懦害怕。堪堪離他僅有半臂之距才停止動作,擡手撫上柳垂澤潤如白瓷的側臉,珍惜似的就這麽捧著。眼神無盡慈愛,與眷戀。

柳垂澤人都傻了,完全沒料到這種情況,見對方無意撤回,便自己先行偏開臉,咬緊牙關,態度由緊繃變為迷茫,現在還有點羞憤。瞪著他道:“你……”

“我不是壞人,”白衣男子溫柔道, “我此番尋來,是因為有事想與你相抵相助。畢竟目前除了你之外,不會再有第二個個人能幫得上我。”

柳垂澤後退幾步,驚奇發現此男子竟與自己一般高,目光稍斜時,才瞥見原來他右耳垂還墜著紅玉耳墜,泛動著潤和明澈的光澤。

襯得他膚色更加雪白幹凈。

依舊看不清面貌,以純白面具覆面。他這下篤定對方沒想跟自己動粗了,輕嘆一口氣,歪頭道:“我沒那麽有本事。”

白衣男子不依不饒,肯定道:“你可以的。”

柳垂澤軟下語氣道:“公子也太看得起我了。且不說在此之前你我素未謀面,現下也是連點頭之交也稱不上。你又莫名要求,要在下如何幫你。”

“我認識你。”他忽然坦白。

柳垂澤一楞:“但我不認識你。”

“不, ”白衣男子不由分說,隔著面具,久久凝視著他,“你也認識我。”

柳垂澤強顏歡笑:“這玩笑可不有一一”

話音末落,白衣男子索性取下白面,低垂睫羽顫然。甫一看清此人容色,柳垂澤心底大駭,下意識撤回幾步,脊背抵至墻根才勉強穩住身形。

眼前的人,在他平生從未接觸,卻又日日相伴,從未與其笑談共歡,卻又如斯悉知熟悉。不怪他反應過激,只因白衣男子面相溫和文雅,粉唇微抿,垂首之處恰巧能令月色映出那眼尾的朱砂痣。一顰一笑,一舉一行,甚至是一言一語,皆是那般驚人相似。

這個人,長著一張同他不差分毫的臉。

柳垂澤登時僵於原地,惡寒迅疾從腳底攀升,蔓延至胸腔。他思緒空白,這會形容不出此時心情。

而白衣男子顯然預設過他的反應,無奈一笑,低語道:“我說過的。你我早己相識。”

“這件事解釋起來,是有點覆雜冗長,”白衣男子頓了頓,續上話, “怕你不自在,便不必喚我原名了。柳垂澤這個名字不用再叫。那你就…”他斟酌片刻,這疑地說, “誒我取了什麽名字來著…似乎是溫琢王。那你便喚我琢玉罷。”

“………”饒是柳垂澤再鎮定自如,事到如今也被震得吐不出半個字眼。

見他被嚇到,溫琢玉心存愧疚,問他:“沒事吧”

柳垂澤迅速回神,道:“無礙。”

“對不住對不住,我知道這很嚇人,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溫琢玉柔語,“不過值得慶幸的是能見到你,也還不錯,心情也沒那麽糟糕了。”

溫琢玉小心翼翼,察言觀色。猶豫半天,才底氣不足地再次發問:“我能與你一起回柳府嗎”

柳垂澤:“……”

他頷首扶額,盡管還沒緩過來,但還是先答應下來:“……自然。”

溫琢玉杏眼彎彎:“那勞煩你啦。”

“這也不是什麽麻煩事。”

“那, ”溫琢玉斂色思索,末了鄭重其事, “你真是個好人。”

柳垂澤容顏帶笑,內心暴走,睨他一眼,不再多言。

長安東邊,茶樓占了多數。酒香銅臭大至已隨歲月更疊而沒了大半。而說巧不巧,柳府東院幾百米開外就坐落著紅木高樓,八角玲瓏青翠飛檐,龍紋雀替,玉鑲外欄。室內琵琶女信手彈曲,裊裊水煙蒸騰逸散,模糊一道墨藍衣袍。如夢似幻。

墨承意這些天壓抑自己的欲.念批了幾日的奏本,有時還會無聲暗示尚明秋陪自己一起趕,三日下來,可算是將欠下的債全填補上去了。可喜可賀,值得普天同慶。只是他本想好好犒勞自己的左膀右臂一番,請去知春樓喝一壺上好怡香迷,結果到頭來他早已有約在身,頂著黑眼圈怨氣頗重地婉拒了自己的邀請,出了宮門,轉身鉆進曹衡的馬車。

墨承意真是好一陣無語凝噎。

不過好在,他在古代兄弟多啊。被拒之後果斷招呼幾人上了馬車,在官道一騎絕塵。

不消片刻便喝上了知春樓的招牌佳釀,什麽心情郁悶暫時拋至九霄雲外,只顧專心吃喝玩樂。

結果他吃一半兒便咬著冰渣離了席,走到外欄支著右腿倚坐其上。目光落在那被參天玉蘭花樹掩映得時有時無的君子閣,有感而發,悲從中來,很是悵然,想哭。

墨承鑾見狀,一個箭步沖過去,險些沒將他撞下高樓。穩住,有驚無險,轉頭瞳孔地震:“你想搞死我嗎”

“哎呦我的天, ”墨承鑾稀奇道,“我的大皇上,大寶貝兒,真哭了啊”

接收信息,墨承鑾隨身小侍張口就來:“哭了還這麽帥氣逼人,我們墨皇上真是大燕最佳良婿擇偶榜之中的最佳範例,無人不為之傾倒我見猶憐。這哭顏,別說是女子了!我是男的都忍不住!!折壽了!!”

墨承意:“……”

墨承意冷冷道:“你再說一遍”

“行了,你倆別逗他了,”墨承奕嚼完一顆櫻桃,拋著果核玩兒。結果自己也沒憋住,捧腹大笑, “你真是該啊陛下。叫你不去關懷與細琢禦史大人的內心世界,人都是要哄的。你現在,冷落他,難不成還指望他來找你嗎?小說都看了不下十遍了吧?怎的還是搞不清楚自己的家庭地位…哎,要我說你就是你應得的,是孺子不可教也…都這樣了還不去哄人。你沒救了。真的。”

墨承意一動不動,神情肅殺森狠。

安靜半晌,他才悠悠收回目光,語氣開口低了八度:“…我覺得是他要在我頭上種一片呼倫貝爾大草原。”

“為什麽…這沒道理”

“呵呵。”墨承意有口難言,默默讓開一些,墨承鑾勇往直前。

果然看見搖顫玉蘭後那一方窗景,柳垂澤正端著湯藥,扶著一位白衣男子靠著床榻坐下。拾起玉勺湊至唇邊,吹涼了藥湯熱霧,動作溫柔至極地餵了起來。傾身,偏耳,淺笑,安撫…什麽叫嫉惡如仇。

“是對比你溫柔了些,”墨承奕樂死了,說起風涼話, “你快去阻止啊,要不然對象沒了。”

墨承意:“………”

他真想把這兩人從這裏扔下去,棄屍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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