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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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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杏園在菩提樓側前方,那裏的人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下。傅絲竹躲在烏色廊柱後串著珊瑚珠,是幾日前無意扯斷的。他擺弄得認真,絲毫未發覺紅衣女子已經走出了掩護,暗器出袖,看姿勢,只怕是已經起了殺心。

樓下玉蘭傍池盛綻,清影浮動,將那二人遮於樹下。

傅絲竹打完結,掃頭便見她蓄勢待發,嚇得一個激靈,趕忙把人拽回去。

紅衣女子花容失色,道:“你幹什麽”

傅絲竹瞥樓下一眼,道:“現在就想動手了嗎你。”

“有何不可”紅衣女子奇怪道, “你慌什麽等他們二人死了我們便沒阻礙了。”

傅絲竹皺眉,似乎不太讚同這種說法。臉色蒙了層陰霾,但也只能道:“別沖動,此事急不來,搞不好還會暴露行蹤。”

“暴露便暴露。今日,我必須殺了此人。”

“洛窈。”

傅絲竹驀然垮下笑臉,吐字冰涼,令人膽寒。神色處處含著無聲威嚴。

“我讓你叫我這個名字了嗎。”洛窈瞪他。

傅絲竹也回瞪。無聲威嚴。

“……好嘛,我不沖動就是了,”名為洛窈的女子收好暗器,拿過對方遞來的珠串,道, “真是不清楚一介文弱文臣有什麽好掂量的。早死早超生不好嗎,還省得排隊了。”

錦魚啄尾,在荷葉芙蓉間穿游。鬧得歡了,水花飛濺,幾滴池水沾上了草芽。

柳垂澤靜看須臾,繼續向前走,道:“我覺得,這周圍有人。”

“是嗎,”墨承意不動聲色,環顧一周,道, “有花有樓,有水有墻。互相掩映,羅列巧妙,能將人藏得令人無所察覺,倒也真是並不難。”

柳垂澤不屑道:“但藏得也過於拙劣了些。”

這一反常態自若的小表情是怎麽回事。墨承意被狠狠可愛到了,展開折扇,搖上幾搖,在柳垂澤欲言又止的註視下道:“我看,且不妨先看看他們究竟要做什麽。你我就先別動手了,歇息後才有力氣與其抗衡不是。”

柳垂澤:“陛下。”

“嗯”

“你扇子握反了。”

“還真是啊,”不羞不臊轉回正面,墨承意“哈哈”幾聲,又不尷不尬地道, “柳大人果然是慧眼如炬。連這般細致入微之事都能精準糾錯,我喜歡。”

其實柳垂澤心底跟明鏡似的,知道他已經沒臺階下了才會如此。不禁感到有些無奈,嘆了口氣,又道:“先前也沒見你臉皮這般薄。”

“怎麽說話呢,靜竹?”墨承意敲了他一下,“嫌棄我啊?”

柳垂澤勾唇:“怎麽會。”

又垂放唇角弧度,他覆道:“我歡喜得緊。”

相安無事走了一段路程,兩旁靜寧如初的玉蘭花樹忽然發出劇烈摩擦音,隨即花瓣墜落,同一時刻便有幾道玄色殘影一並躥了出去。對著二人所在方位進擊揮舞。

刀光劍影疾現間,柳垂澤偏身避去一劍攻擊,擡手握住對戶腕部,融著護腕不見血地弄斷了個徹底。對方一聲尖叫堪堪卡於喉間,未來得及出聲,又被默契配合閃來的墨承意給捏頸無了生氣。

整個過程不達幾秒,二人磨合得當,十分照顧彼此招數,一個餵一招,一個補一命。半盞茶過去,玉蘭花樹再也不見增添人頭。

墨承意甩去指尖沾惹著的血珠,抿了唇,見柳垂澤先行蹲下察看行刺者袍角。心道不愧是禦史大人,這心思就是敏銳得體。他抱臂在一旁的玉蘭樹上,任由其打量,道:“又是八翅蝶”

“嗯。”放下袍角,柳垂澤站起身,不知為何臉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不過我始終在想,此人冒充秦嘯派遣這些個歪瓜裂棗,分撥行刺,到底出於什麽用意。”

“而且這幾次交手,我明顯能感受出其人挑選下屬的手段並不高明,只會些粗淺皮毛,多得無法深究了,”柳垂澤走近墨承意,擡眸一看,遲疑地問道, “你……”

墨承意晃了晃頭,勉強忍下那近乎控制不得的沖動。定神稍許,開口時己恢覆冷靜,:“無事。只是有些悶熱。忍忍即可。”

“柳大人繼續, ”他擡手稍微扯松衣襟,閉眼克制,再睜開時與尋常無異,“許是這酷暑難耐,衣物又多添了幾件。一時悶熱而已,不打緊的。”

柳垂澤難免有點心虛:“如此便好。”

這位幕後主使多次派人來打亂他們行事計劃。一次可以說是碰巧,接二連三,三番五次便逐漸有了刻意針對之嫌。雖說自古以來,帝王之位敏感非常,私下出宮微訪的確時常能遭遇不懷好意之人安排的困境,但至多不是也是裝裝樣子,紙老虎做派示威罷了。像如今勢不罷休,錯漏百出卻仍舊攻勢不止的風格,倒還真是第一次見。

柳垂澤沈吟良久,待要補充什麽,就見頭頂高樓傳來悶哼櫃倒之音。他停下話,同墨承意眼神交流幾回會,當下心照不宣,並肩而行,打算上樓看看。

曲廊盡頭一扇碧色檀木門。柳垂澤右掌攢風蓄力,向前一用勁一推,木門頓時倒地,摔得七零八散。

外廊之人聽到如此大的動靜紛紛停下糾纏,目光投向門外。待那熟悉黑黃兩道高挑身影映入眼簾,心中大石才險險落地,占據上風的二人松了口氣。

秦嘯立馬咧嘴一笑,迅速壓實身下“歹徒”,笑得分外爛漫,振臂高呼地朝柳垂澤道:“小禦史!我在這邊!”

柳垂澤頓時一楞。擡目望去。

這邊柳垂澤還沒回應,站在一旁綁繩結的薛覆雨先敲了他腦袋一下,語氣無可奈何,多少有些較真意味,道:“柳禦史來了就這麽樂乎所以了跟我在一起時也沒見你這麽開心。”

“都開心,好不好!”秦嘯捂了頭。吐出一小截舌尖。隨即將頭扭回去向柳垂澤打招呼, “這兩個賊人已經被我們制服了,沒有危險的。你們要不要問問話,或者拷打一番什麽的。”

柳垂澤擡步走到秦嘯眼前,看著這滿地狼籍,眉心微跳,點頭淡笑道:“那使多謝兩位出手相助。柳某先行謝過。”

“哪裏話”薛覆雨將剩餘繩子纏在廊柱,把那紅衣女子嘴堵實了,才拍手道,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總不能信手旁觀什麽都不幫吧。薛某武功不精,也就只能做些這種不入流的陰險事了。此舉也是省得你們有後顧之憂方便搞事。”

聞言,墨承意用靴尖挑了挑傅絲竹的下巴,嘖了一聲,道:“薛樓主綁得挺好,有勞了。”

薛覆雨瞇眼,依照大燕禮法作揖謙虛道:“蒙你謬讚。”

“你們是如何發現這二人在樓中偷窺的,”柳垂澤收回目光,看著薛覆雨。認為相比之下他所言遠比秦嘯要明理可靠。於是道, “既是察覺到樓上動靜,那想必方才,薛樓主應當也是看見了那刺客行刺之事的吧。”

薛覆雨挑起一邊眉,承認道:“確實。柳禦史問這一話,莫不是是來興師問罪的”

“那倒不至於。柳某沒有強迫別人的癖好,問著一問也只是為了確認某件事罷了。 ”柳垂澤擡手,取下紅衣女子口中布團。言笑晏晏,“這位姑娘,眼下情形,你也是與同夥進退不得的。顯然而經不久前那一番打鬥,只怕你們也早已無了幫手。如此的話,大家還是坦言點好,免得本是萍水相逢,還要因此挫了你我和氣。”

紅衣女子連續咳了好幾下,淚眼婆娑地擡起美目。杏眼含影,她偏頭沈默一時半刻,稍顯難過地道:“不瞞大人所言,小女真是什麽都不清楚。您真的找錯人了。”

“是嗎”柳垂澤淡笑,歪頭思索頃刻。沒再將布團塞回去,而是扔到地上,左右打量伏地的傅絲竹,目不斜視地道, “可在下見姑娘衣袍那繡紋可是眼熟得很。”

紅衣女子美目驟縮,強作鎮定,輕描淡寫地道:“大人這話可真是有意思。什麽八翅蝶,八翅蝶又是何物我可是聽不懂。”

話音剛落,柳垂澤莞爾。看著她,語調盡顯溫柔:“聽不懂嗎”緊接,一陣清淡幽雅的花香逸敬,霎時血色飛濺,一抹滾燙攀上她的腳踝,但並無痛感。紅衣女子下意識垂眸,發現原是傅絲竹被削了一節指骨。悚然之中,又聽柳垂澤溫情地道, “倘若不坦白,那我大可有逼你們開口的辦法。但只怕是沒有那個再試的機會了,畢竟,這死便是真死了,你意下如何?”

在眾人失神感嘆的註視下,他面帶微笑,可手中力道卻不是這麽回事:“你們為何在此。”

倒在地上失聲痛苦的傅絲行冷汗涔涔,脖頸臉側青筋暴突,咬牙怒吼道:“別管他!這事不能說!!”

“我現在可沒讓你說話,”柳垂澤不耐煩“嘖”了聲,執劍又削去對方一節指骨,輕聲道:“給我安靜點。”

手起劍落,傅絲竹終於忍無可忍溢出一聲慘叫,叫得淒慘程度硬生生讓紅衣女子面如死灰。當即不再動彈了。而其餘三人早己看醉了。

“…原來小禦史生起氣來這麽嚇人的, “秦嘯挪到一邊,確保他聽不見,擡手掩住嘴唇湊向墨承意,目光漸漸含有憐憫與同情, “真是辛苦辛苦,我日後再也不罵你了。”

墨承意用眼神剜他一下,秦嘯火燎屁股般迅速躥到薛覆雨身後。

那紅衣女子眼神頓時渙散,紅嫣的薄唇微微顫抖,顯然是被刺激到了。短暫空白後,見柳垂澤制人跟砍瓜切菜,毫無負擔。只怕再這麽下去,傅絲竹餘生淪為殘廢都是輕的。若是這血流不止,那便只能等死。完全死路一條。

她雙眼一閉,失魂落魄地張了口:“我,我們是來找人的。”

“安排刺客令一眾朝廷命官陷身囹圄,暗地裏阻礙行動,這般死去無回的事,竟然只是為了找人嗎”不待柳垂澤反應,墨承意敲看扇骨緩緩走出,好笑道, “如此興師動眾,大動幹戈。你自己聽聽這套說辭,誠心當我們是傻子嗎”

柳垂澤略顯訝異睨他一眼,隨之默認著觀點。又垂首看向腳邊半死不活的男人,道:“若我猜得不錯,你們二人的目標,應當是我,對不對”

“你怎麽——”

話音未落,柳垂澤及時出言打斷。

“我怎麽會知道。你想問這個,”柳垂澤道, “我此前並未與你們有過交集,剛踏入菩提樓時你卻唯獨將重點放在我這。若是目標是皇帝,按照這幕後主使只手遮天的本事不可能會給你們如此顯而易見的錯誤信息,既是對這位無關註,那便只有我了不是嗎”

在二人目瞪口呆的註視中,柳垂澤維持笑意,泰然自若地續話:“你們私下偷偷向北境王送去消息,本欲是想將其困之山莊,再細細拷問出有關我的口風。卻不料他竟會陰差陽錯,另外帶了位略有拳腳的男子。所以計劃一時不應萬變,你們失策了,打算先行下手再慢慢觀探之後,但是就在即將下手時,我又出現了。”

“索性拋卻前戲,咬足我此次的羊入虎口, ”他慢條斯理道出他們心中所想,目光忽地撞入一枝玉蘭花。撫平心緒,含笑著側了頭, “那刺客,估計是你們二人手中最後一道保障。如今一絲也無,還是如實相告比較符合當下懸崖勒馬的處境。否則只怕你們會難辦。”

紅衣女子看了看蜷於地上唇色發白的傅絲竹,又看了看自覺退至遠處隔岸觀火的昔日目標,再看了看眼前宛若索命鬼的現目標與其關系匪淺的皇帝。僵持片刻,一副視死如歸狀咬緊牙,放棄什麽似的點了點頭,道:“…我可以帶你們與其餘人匯會。”

柳垂澤了然於胸:“怕是沒那麽簡單。”

“你便只需答應留我們一條性命,”紅衣女子別無所求,蔫了, “其他的,只怕你們也幫不上什麽忙。”

“好。”

柳垂澤靜默凝視她片刻,彎眼以對,應下了:“如此,勞煩姑娘帶路。”

紅衣女子:“…………”

她還能說什麽呢。這麽被動無法自主的。

此事過後,她還是告老還鄉吧,這宮中之差事她做不來。

……

為防止他們半路逃跑,依舊是用以繩索拴人向前尋找方向。不過為了照顧男女之別,紅衣女子只被綁了一只慣常使用的右手。而傅絲竹得了便宜還作死,口出驚言不曾停頓,吵得四人頭昏腦脹,一氣之下纏了他全身嚴絲密縫。只留鼻下一道小口以供呼吸,這才清靜多了。

行路沒有過多猶豫糾結,能看出此人對山莊布局之熟悉程度。柳垂澤心中稍有困惑,但到底還是沒問出口。

走了約摸一柱香的時間,眼前瓊樓玉宇遍地泛光,芙蓉彩錦交相互映,一時繁華抵不過萬世奢靡。眾人步伐稍緩,心道終於到達墜湖點。

甫一進入月牙隔斷,前方那層疊蓊郁的山茶花叢便有人語乍起,時續時斷,好似在討論什麽。

柳垂澤與墨承意交換眉語,牽著兩個生無可戀的人質循聲而去。雁過斜陽,草迷煙渚,一溪煙柳萬絲垂。探枝葉前行,不消片刻便看到那熟悉的幾道人影。

“……很難忍的, ”人聲愈發清晰,只聽淩福憐坐在一方巨石上,悠悠而論,“在我們西洲,那便大多是新婚夫妻洞房花燭度才可用到,應當是助.興的吧。聽說能持續四個時辰,一但發作後果不堪設想。”

曹衡這時求教了:“這麽猛的嗎。”

淩福憐果斷點頭:“猛。當然猛啊。所以我估計他此趟辦事回宮覆職時,怎麽也得告上幾周的病假了。”

柳垂澤腳步一滯,僅從這只言片語中琢磨出幾分怪異來。但正事要緊不容他往細裏深究,擡指拔去探至額前的花枝,一道音色溫潤如玉的聲音便久別重現:“各位,這是在聊什麽”

淩福憐:“!!!”

她嚇了一跳,剎那間閉上嘴。可那目光卻情不自禁打量起來。

隨即,柳垂澤明顯感受到,全部人皆開始以一種難以言表的覆雜目光,直自且灼熱地盯著他與墨承意。

柳垂澤眨眨眼:“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沒發現不對啊,倒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沈明玉偏頭,壓低聲音對寧知檀道, “寧大人,你可看出了什麽沒”

寧知檀依言,瞇眸認真觀察良久,搖頭道:“沒有發現。幹凈如初,無從查起。”

謎語可恥。墨承意率先走出去,展開竹扇,款款問道:“眾愛卿說什麽呢,帶朕一個聽聽可好”

真讓你聽了去命還要不要了。眾臣一陣表面強言歡笑,內心懷疑是不是藥效不高還是皇帝龍.根不好,笑得很是滑稽割裂,紛紛作揖以飾那陣無言以對,道:“無事。”

只有墨承奕。那面色堪比嬌艷紅花,目光勝過那西沈驕陽。忸怩作態一番,左右環顧,走上前悄悄問他:“怎麽樣,是不是爽爆了”

墨承意:“”

他怎麽感覺如此嚴重的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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