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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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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北境王那邊傳來消息,柳垂澤正在打理東院那些羅枝蔓葉。滿地落花,鋪展開去,遍地粉綠。黃桂散布滿地,與玉蘭怯怯糾纏。這個院子柳垂澤不喜歡他人過手,便親手修整看顧,年年如此。

剛折下一簇桂花枝,鵝黃簌簌,散了他滿身雪衣。桂花可以釀蜜,索性多采了點,到時候柳府上下皆平攤一些,若是還有剩餘,送給白聹鶴,也是可以的。

這邊,柳垂澤提著竹籃款款踏花而去,剛至院中隔斷,便見一襲熟悉青衣毛毛躁躁蹦了過來。

“大人!”柳清歡歡喜喜跑著,在即將撞上柳垂澤時堪堪停住,眉歡眼笑道,“秦公子來了!還提著三只大白兔子,都說給您了,現在在府門等著呢!”

柳垂澤腳步微滯,瞥他一眼,無奈輕聲責怪道:“沒大沒小的。”

柳清又被罵了,霎時低下頭,有些委屈地低聲嘀咕道:“我還小呢。”

“你說什麽了?”柳垂澤淺笑道。

“沒什麽啊大人,”柳清猛然擡頭,正對他家大人如玉般溫柔潤澤的眉眼,失神須臾,轉而語氣奇快地道,“不請秦公子進府坐坐嗎?”

柳垂澤搖搖頭,輕嘆起來,和柳清齊肩走出隔斷,另一番山水翡翠隨之映入眼簾。方池落花菡萏,清風綠柳花花染,美不勝收,何其可賞。柳垂澤就這麽慢慢走著,也不開口,搞得在一旁靜等下話的柳清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很是苦惱。

東院亭臺原本置有石桌的,但是多年前被柳垂澤給搬到了東院翠潭邊當了擺設。平日裏興致高了便放箏彈上幾曲,無事時便充當個裝飾的用處,拿來做用膳的也可以。

柳垂澤將竹籃掛在亭柱倒刺上,護花鈴輕輕搖晃,溫柔的好似春天的湖水。他擡眸望向湛藍天穹,頓了頓,輕聲道:“你將這籃桂花送到劉權那邊好了,我去找他。”

柳清看了眼那花團錦簇,悻悻道:“大人,劉管家勸你最近要戒甜口的。”

柳垂澤似笑非笑側首,看著他,儒雅斯文地道:“你別跟他告狀也就好了。”

柳清道:“不行啊大人。我會被劉管家揍死的。”

“算了。不逗你了。我不需要這個,”柳垂澤攏了攏寬袖,臨走前又沖他展顏一笑,眼尾低垂,渡上一絲湖光,“叫他們好好釀,到時候你們自己私底下分了吧,不夠直接來東院摘。”

柳清張大嘴,單薄的身板抱著比他頭大兩倍的滿籃桂花有種莫名的滑稽。他顛了顛感受著分量,回想片刻,忽然大驚失色。正要追上去向柳垂澤講個什麽,就見幽林繁花中早已不見他的身影,估計已經走出很遠了。

柳清“呸”了好幾下,在原地轉圈,格外在意的看著那柳垂澤離去的羊腸小道,掙紮猶豫半天,心裏後悔死了。

雕欄畫閣倚綠蔭,碧空白雲靜如銀。

馬車停在不遠處,裝得全是滿滿金銀財寶,還有三只憨態可掬的白毛兔互相依偎在紅檀箱子上,蜷縮成一團。

柳垂澤站在府門邊,目光蜻蜓點水掃了一遍,發現轎子邊沒看到秦嘯的身影。正打算詢問轎夫,卻發現頭頂瓦檐輕顫,粉塵紛紛揚揚飄散下來,有抹灰落在柳垂澤眉間。

柳垂澤頓了頓,壓下想要轉身就走的沖動,踏出府門,轉過身,擡頭看著屋檐。

隨即啞然失笑道:“你怎麽在上面。”

“打算給你個驚喜啊,”秦嘯側躺在屋檐邊,展開那支扇子,仰頭輕嘆,“是不是特別帥氣。”

柳垂澤:“……”

柳垂澤淡笑道:“並不。”

秦嘯垂眼看著他,問道:“為什麽啊?你不是最喜歡搖扇子的男人了嗎?我都為你天天揣著一把破扇子走來走去討你歡心了你怎麽還更不開心了呢???”

“誰同你說我喜歡搖扇子的男子了,”柳垂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淺色的唇微抿,道,“柳某沒有斷.袖之癖,還請北境王自重。”

秦嘯大驚失色,火速坐起來,抱著胳膊沖略微擡頭的柳垂澤道:“那前幾日那位白瞎一張好看的臉的皇帝還讓你親他一口,你都沒反駁。”

柳垂澤蹙眉:“?”

柳垂澤瞇眸:“……”

柳垂澤眨眨眼:“你是如何知道的?”

“哦,這個啊。”

秦嘯佯裝思索,半晌,笑吟吟地道:“我在禦史大人臥房房頂上偷聽到的。”

柳垂澤:“…………”

你還好意思說出口。

柳垂澤任由秦嘯打量自己。依舊氣定神閑,容色淡淡地回覆他:“北境王知道柳某心中在想什麽嗎。”

秦嘯聞言認真分析,發覺猜不出,搖了搖頭:“小禦史心思太深了,本王猜不出。”

“其餘無他,”遠處山巔拂來涼風,吹起那鴉發如瀑。柳垂澤彎了眸,潤聲輕輕地道, “我只是在想,這普天之下,可能喜玩扇子的皆不是什麽正經人。”

秦嘯還捏著折扇:“……”

他覺著禦史大人罵他了。

但又感覺在指桑罵槐,嘴毒得很。

懷疑占據上風,秦嘯頓了頓,試探地道:“你是在罵本王嗎?”

柳垂澤面無波瀾:“北境王想多了。”

他哪裏有單單指名道姓的雅致,不過是將心中那幾位湊在一起內涵一下罷了。這也不能算是謾罵,禦史大夫自我排遣道,畢竟這幾人的確過於奇葩,他如此說幾句,倒也沒什麽不妥。

……

依大燕律法,朝廷命官不得進入聲色場所。饒是青樓只允論詩詞歌賦,賞琴棋書畫,但在此任職大多是為女子,然而賓客形形色色,魚龍混雜,百官也是明令禁止入內的。

但此刻,柳垂澤在芳蕓閣舉著杯盞平穩啜飲,焚香品茗,一派悠然自得不問凡俗之姿態端坐在太師椅中,微擡了眸,看著對面坐立難安的曹衡與花嫁,靜默片刻才淡笑起來。

他面色如常打起招呼:“曹大人,花大人。”

曹衡還能說什麽,幹笑兩聲,努力如常道:“柳大人好啊。”

柳垂澤微仰了臉,瞇了眸,溫聲細語:“可是太尉府近日沒了事務,手下得了那麽多的空閑,連平日裏不甚出行的曹大人都罕見出了趟門了?”

這話隱喻的主是套路與把戲。曹衡聽多了一笑而過便可。倒是花嫁,似乎是真在青樓待得不甚自在,目光始終都在飄,最終與柳垂澤相對,這才勉強消停下來。

曹衡“唰”地一聲展開銀片刃扇,與他心照不宜笑了笑,問道:“禦史臺曹某不知道,但至於這太尉府,最近幾日的確是沒有特別多的重要事務,能隨便解決的交於下屬辦便好,哪裏用得著我親自動手”

“原來如此,”柳垂澤恍然大悟,拾起一塊苦草糕咬下一口,道, “那柳某先恭喜曹大人了。”

曹衡正揮袖散去這濃郁芬香脂粉,臉色較差,平平道:“有什麽好恭喜的。”

他被薰香熏得腦袋暈沈,擡手摁了摁額角,忽然問道:“不過柳大人,今日竟不是和陛下一齊出門的麽”

“我為什麽一定要與陛下一同出行,”柳垂澤感到莫言其妙,卻又無從提及,莞爾般,”不過話說回來,曹大人與花大人定然關系匪淺。不說連日處在堂上時一起便罷了,可如今私底下交情也是如此這般密切。倒真叫旁人浮想連翩,羨煞非常。”

曹衡對上他略含揶揄的眼眸,也不繃著身子了,懶懶往後一靠,蹺著腿剝起了荔枝,挑眉道:“此言差矣。若果真要談談這其中交情多少,柳大人與陛下才是天生一對兒、琴瑟合鳴。”

柳垂澤笑意見深,也不反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我覺得也是啊,”曹衡雙手握拳,隔空對他作揖,故作正經卻脫口言語皆是那麽的惹人上火,“沒料到柳大人深藏不露,使的都是些好手段。”

“曹大人也不錯。”

柳垂澤刮了刮茶沫,淺抿一口花茶,語意寒徹心底:“簡直深不可測,連柳某都自愧不如。”

花嫁縮在太師椅裏,根本不敢說話。

不一會兒,秦嘯便引著端菜小廝推門而入,盡心盡力督促那菜肴的擺放位置,以及細察每一道珍饈美饌的菜色如何。太淡抑或太重皆不可上桌,味道不許偏任何一味,必須鹹淡適中,可謂是比禦膳還要把控嚴格幾分,就是單純生怕吃壞了柳垂澤的肚子。

柳垂澤盯著桌上那盤焦黃塊狀物,感覺似曾相識,下意識問了一嘴: “桂花糖藕”

秦嘯忙著分咐,抽空回他:“昂。”

曹衡吃完幾顆紅艷荔枝,取過帕子擦幹凈了指尖汁水,冷冷瞥一眼,邊拋果核邊往門邊走。

“曹大人這就走了”柳垂澤剛放下杯盞,便見曹衡起身朝門邊踱步而去,出聲道, “這飯還沒吃呢。”

曹衡唇角真真切切抽搐幾下,側首道:“多謝柳大人款待了。不過曹某有事,先走一步。”

“失禮了。”

隨即看了仍癱在椅子裏六神無主的花嫁,提高音量,幽幽道:“花大人,還不走”

柳垂澤溫和道:“何必這麽急著譴人。”

曹衡收了折扇,背過去,白眼一翻。也不顧花嫁是否跟上了,頭也不回走下朱紅曲階,渾身不痛快。

主子離場隨從哪兒有獨自留下的道理。見曹衡無意在此,花嫁打了個寒顫連忙站起身,朝柳垂澤與秦嘯簡單告辭便步履匆匆追了出去。直至二人沒入熙攘街道,徹底沒了蹤跡,柳垂澤才緩緩收回眺向樓下目光,低頭撚了顆青梅吃。

又苦又澀,口感奇差。柳垂澤不由微皺了細眉,擡手掩住唇,狠狠抿了下嘴。

待口中苦澀轉而為甘,淌入喉間形成沁人的甜,柳垂澤眉宇才逐漸舒展。

他正要起身去用飯,耳邊卻掠過溫柔春風,絲縷烏木之香隱隱傳來,緊接眼角餘光浮現一抹血色。

柳垂澤睫羽顫動,眼尾朱砂被染上幾點煙火。隨後有微冷抵在他眉心,那力道微小,觸感柔軟,動作堪稱溫柔地彈了他腦門一下。

“你可讓朕好找,”衣紅勝楓的少年蹲在窗框邊,絲毫不擔心墜樓,還有閑情雅致對他春風一笑,慢慢地道, “柳愛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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