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重逢(中)

關燈
第44章 重逢(中)

母親在不遠處的草坪上獨自把玩皮球,那是姜嵐聽從醫生的建議給她買的。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打母親身邊經過,忽然惡作劇地搶走皮球,母親手足無措站在原地。

姜嵐看得火冒三丈,拋下榮鈞直奔那老頭,惡狠狠地把老頭搡開,又奪回他手上的皮球。

老頭趔趄著站住腳跟,正想罵人,見榮鈞跑了過來,他便不滿地嘟噥:“我跟你媽媽開個玩笑而已,用得著這麽大驚小怪嗎!”

說完,悻悻地走了。姜嵐把皮球還給媽媽,媽媽還是很緊張的樣子:“他說,他想跟我開個玩笑。”

“媽媽,以後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教訓他們!”姜嵐口氣兇狠。

母親有點懼怕似的看看她,依然只是嘟噥:“他開玩笑的。”

榮鈞低聲對姜嵐說:“你緊張過頭了,剛才那人沒惡意。做人不該這麽強硬,尤其你還是女孩子。”姜嵐不悅:“女孩子怎麽了?我不想討好別人,也不需要別人來討好我!但誰要是惹我,我不會客氣的!”

“這不是討好不討好的問題,你對別人和善,別人開心,你自己也會開心。”

“我一直就是這麽過的,從十二歲到現在!我知道什麽情況該怎麽處理,用不著你來教訓我!”

“萱萱,我想幫你啊!”

“那是你的事!我沒求著你幫我!”

“你……”姜嵐滿腔怨氣已經無法控制:“你看不慣我就別再來煩我!你為我媽媽付的那些錢我早晚都會還你!”

“我不是這意思,你誤會了!要我怎麽說你才懂呢!”榮鈞蹙眉,很無奈。

“我懂不懂都不用你操心,請你以後也別再來了!”

“萱萱……”

姜嵐擡起冰冷的眼眸,那裏面全是陳年舊恨:“想要我接受你,除非你母親死了。”

榮鈞臉色泛白,眼裏的熱忱迅速涼下來,他轉身就走。

姜嵐忍住不去看他的背影,心裏不是沒有懊悔的,畢竟,他是除了母親以外唯一真正關心自己的人,她不該如此遷怒於他。“萱萱,那是我媽媽,是生我養我的人,如果我這麽說你媽媽,你會高興嗎?”耳邊忽然又傳來榮鈞的聲音,他居然折回來了。

這回姜嵐沒頂嘴,過了好一會兒,她擡起頭,發現榮鈞已經走遠了。

然而,沒過多久,榮鈞重又出現在她面前。

“我不想你總是懷著那麽多仇恨過日子。”他解釋,“既然這些恨是我們家種下的,我有責任把它們從你心裏拔除。”

姜嵐的火氣早就消了,淡淡地說:“你真是一廂情願。”

榮鈞笑笑:“就當我有強迫癥吧。”

姜嵐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融化,她無法再對榮鈞惡言相向。“我找過你叔叔。”聊起往事時,榮鈞說,“他說你幾年前就跑了,一直下落不明。”

姜嵐緘默。

榮鈞瞥了她一眼,輕輕一笑:“但我總覺得咱倆還有機會再見面……因為你媽媽在這兒,你早晚會回來看她。”

他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在姜嵐心上勾起絲絲漣漪,還有些酸楚,隔了這麽多年,依然還是他最了解自己。

“萱萱,換份像樣點的工作吧,不要在那種地方混了。你媽媽如果知道你這麽做,會難過的。”

他不止一次這麽勸姜嵐,有時姜嵐會笑他像《大話西游》裏的唐僧,但無法否認,這些話對她不是一點作用都沒有。

終於有一天,姜嵐心動了,她答應好好考慮,不過,是有條件的。

“除了你,我不想見到你家裏的任何人。”

榮鈞表示沒問題,頓一下,又告訴她:“你們走後沒多久,我爸爸就過世了。”

他語氣悵然,姜嵐記得他和父親的感情一直很好。

小時候,她也很喜歡榮伯伯,直到有天晚上,她躲在自己房間裏,聽到榮伯伯在外面和母親說話,兩個人似乎都很激動。她偷偷溜到門邊,打開一道縫,吃驚地發現榮伯伯抱著媽媽,媽媽使勁掙紮,低聲央求他:“這樣不行的……榮誠,我們還是算了吧……”

姜嵐一直沒把偷窺到的這一幕告訴任何人。現在,她也不打算告訴榮鈞,榮伯伯死了,就讓那件骯臟的事隨他一起埋入地下吧。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多了。

一個月不到,榮鈞就為姜嵐在一家私人企業找了份部門助理的工作,又幫她在公司附近租了間單身公寓。

工作內容很簡單,無非是打打稿子,收發一下文件,但就連這樣基礎的文書工作,姜嵐也從未接觸過,為了讓她順利就職,榮鈞每天下班後都會趕到姜嵐的住所,手把手教她使用電腦。

等姜嵐把基本文檔都掌握熟練了,榮鈞還給她做了個個人主頁。

“這東西能幹什麽?”姜嵐對網絡接觸同樣極少,很好奇。

“可以寫日志啊!比如你有什麽心得,或者拍了照片想跟人分享的。”

“你有嗎?”

“有。”

榮鈞把自己的網頁開給她看。姜嵐瀏覽了沒多會兒就看完了,她抿唇笑:“才這麽點啊!你真夠懶的。”

榮鈞笑道:“是啊!你別學我。”兒時那暖心的感覺又回來了。

榮鈞告訴她:“我和任總講好了,下個月一號你去公司報到,他還給你安排了一個不錯的師傅——你和夜總會方面什麽時候了結?”

“已經講好了,不過最近生意火爆,他們來不及找人,讓我再去頂一周的班。”

榮鈞顯然不滿意,但也沒辦法,想要平順地從灰色地帶解脫出來不留後患,有時不能不有所妥協。

仿佛命中註定似的,就在夜總會做事的最後一周,姜嵐認識了袁守誠。袁守誠是個低調的富商,新加坡人,五十多歲,為人沈穩,不像他身邊那些幕僚喜歡誇誇其談或者神經質地大笑。他對姜嵐很和善,與她聊家常,口氣如尊長。

聚會結束時,他婉轉地表示想帶姜嵐出去,她拒絕了。袁守誠倒也不生氣,堅持用自己的車送她回家。

路上,姜嵐實話實說,她馬上要離開這一行了。

沒想到袁守誠居然讚許地點頭:“你是不該在那種地方混,你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

分別時,他給姜嵐留了張名片,告訴她,有什麽需要隨時可以找他。

姜嵐內心當然是感激的,但也沒有當真。一周後,她如願成為一名公司小白領。

仿佛一夕之間,她幹涸冰冷的世界迎來春風,萬物開始覆蘇,並欣欣向榮起來。

也許因為榮鈞的緣故,姜嵐明顯感覺到上司對自己很客氣,他的態度自然也會影響到同事們,總體而言,上班還是相當愉快的。

再去療養院看媽媽時,姜嵐的心情輕松了許多。她甚至幻想,如果媽媽知道她擺脫了黑暗,從此像一個正常女孩那樣生活,病情會不會漸漸好轉?

而她驚訝地發現,媽媽居然從普通病房轉入了豪華病房。起初,她以為是榮鈞幹的,但細想又覺得不太可能,便找院方細問,很快得知這一切都是袁守誠所為。

她母親的事只有少數幾人知道,袁守誠顯然是用了心的。

姜嵐感到巨大的壓力,但還是撥通了袁守誠的電話,向他表達謝意。

袁守誠告訴她,月底他會去加拿大,有個分公司在那兒開業,問她有沒有興趣同去。

姜嵐知道袁守誠是有家有業的人,他這番邀請用意很明顯,如果擱在遇見榮鈞之前,她說不定會動心,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婉言謝絕,同時很想告訴袁守誠,不必再為自己費心,但他好像料到她會這麽說,並沒給她機會表達意思。“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去三江,姜小姐,希望我們還有機會見面。”

出於謹慎,姜嵐沒把袁守誠的事告訴榮鈞,怕他有想法,沒過幾天,她就把母親重新轉回普通病房,讓一切恢覆原樣。

她和榮鈞幾乎天天見面,在她那間溫馨的小房子裏。他們常常一邊煮飯一邊談天說地,聊的最多的還是關於小時候的回憶,那些深藏在記憶深處的片段,現在終於有了重新展現的地方。不過,分別這麽久,隔閡感不可能一點都沒有。姜嵐煮飯時,榮鈞發現客廳窗戶前飛進來一只大蛾子,他很緊張,到處找扇子,打算把它趕出去。

等他找到扇子返回客廳,蛾子已經被姜嵐踩死了,她正用紙巾包裹屍體。

榮鈞錯愕:“你怎麽把它殺了?”

“何必那麽費事。”姜嵐輕描淡寫地說完,把蛾子扔進垃圾桶。

榮鈞喃喃:“可那畢竟是條生命啊!”

“命也有貴賤之分,蛾子的命不值錢。”

榮鈞看看她,沒話講了。

榮鈞的傻氣姜嵐打第一天認識他就領教過了,不過她並不討厭這樣的男人,反而覺得有安全感——她和榮鈞在一起時,從不擔心遭到算計。生活並不總是順遂人意。

姜嵐為母親去采購一些日用品,在商場無意中撞上以前常去夜總會的客人,他獨自一人,看見姜嵐立刻跑過來打招呼:“璐璐!真巧啊!聽說你轉場子了?”笑容暧昧,不乏下流,姜嵐尷尬極了。

榮鈞就在她身旁,立刻用手擋開那人,蹙眉說:“你認錯人了。”

客人驚愕:“認錯人?!這怎麽可能呢!我和璐璐可是……”

沒等他說完,榮鈞便不客氣地推開他,拽起姜嵐疾步就走,直到沖出商場才緩下腳步,姜嵐的手都叫他給攥疼了,心裏卻覺得很溫暖。一路上兩人都很沈默。

回到姜嵐的小窩,她忙著做飯,榮鈞卻不像平時那樣待在廚房給她打下手。

姜嵐抽空探出腦袋尋找榮鈞的身影,發現他站在房間的衣櫥前不知在想什麽,衣櫥的門是開著的。

她納悶,走過去問:“你在幹嘛?”

榮鈞指指她滿櫃子的服飾,問:“你的衣服全在這兒?”

“是啊!”

看見榮鈞皺起眉頭,她不解:“有什麽問題?”

“這些款式和顏色……太花哨了。”隔了幾天,榮鈞拎著好多袋子上門來,姜嵐打開看,裏面全是女裝,各式各樣。

她詫異地笑:“你怎麽買這麽多?”

“給你穿啊!你在公司上班,還是得穿得樸素低調一點。”

他取出一個三件套,一件米白色襯衫,外套是灰色小西裝,底下一條修身長褲,遞給姜嵐:“去試試。”

姜嵐從沒穿過這樣正式的服裝,興致盎然地換上,匆匆走出來給榮鈞看。

“怎麽樣?我穿會不會很奇怪?”榮鈞背剪雙手靠在餐桌前,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神是滿意的。

“過來。”

姜嵐走近他,榮鈞替她把襯衫領子理平整,雙手很自然地擱在她肩上,像打量一件作品似的望著她,那仔細的目光讓姜嵐忽然失卻心跳,她低下頭,臉頰滾燙。

她不記得以前是否有過這種感受,既甜蜜又忐忑,完全不像她自己。

榮鈞的手放在她肩上的時間有點過長了,長得讓姜嵐心尖發顫,她忍不住又擡頭,再次與他目光相對,榮鈞眼裏有她看不懂的神色,但無疑是溫暖的,尤其在兩人對視時,姜嵐感覺空氣的溫度在急劇上升。

她一陣暈眩,幾乎以為榮鈞會俯首吻自己,但他忽然把手縮了回去,笑吟吟地說:“不錯,沒想到你穿職業裝這麽有氣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