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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放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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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放縱

即使在那輛雪白色的沃爾沃出現在視野中的那一刻,知春覺得自己還是有選擇的,她可以告訴岑慕彬,她改主意了,或者幹脆逃開。

但她什麽反應都沒有,只是老老實實坐在原位上,眼看岑慕彬把車子開到她面前,停下,車門打開,岑慕彬從裏面鉆出來。

他穿了件米灰色的過膝長風衣,沒把拉鏈拉上,下車時衣擺被車門勾到,他隨手一推,眼睛始終盯著知春,用猜度的目光——他對知春的突然召喚沒有任何把握。但他很快明白是怎麽回事,知春臉色難看,嘴唇蒼白,整個人都在顫抖,這情形似曾相識。

岑慕彬在她跟前停頓了四五秒,然後果斷拽起她胳膊:“上車。”

知春沒有一絲一毫掙紮,連猶豫都沒有。

這一次,岑慕彬把車開得不緊不慢。風從落下小半的車窗灌進來,揉亂了知春的頭發,她木然望向窗外不斷倒退的樹木,除了疲倦,什麽感覺都沒有。

岑慕彬打開音響,放出一點柔和的音樂,知春順從地聽著。

大提琴拉出低穩沈郁的調子,像在時光湖面上掠過的一道風,緩緩蕩起的漣漪中,使人看見自己,看見命運,克制而又憂傷,令人忍不住落淚。

知春閉上眼睛,讓自己完全沈入音樂構築的世界,眼淚無聲地沖刷著臉龐,又有些肆無忌憚的意味,這時候她終於不必再有任何顧忌。

曲子換過了好幾首,知春漸漸平靜下來,所有泛起的沈渣重又回歸湖底。

她低頭,發現雙手已不再顫抖,她試著張嘴,嘴唇也已恢覆正常。“我們去哪兒?”她開口,說了見到岑慕彬後的第一句話。

岑慕彬反問:“你想去哪兒?”

“隨便。”她是說真的,從上他的車開始,她就決定豁出去了。

車子繼續往前行駛。

知春問:“剛才那首曲子叫什麽?第一首。”

“福雷的《西西裏舞曲》。”

“真好聽。”

“想再來一遍?”“不,這種曲子一遍就夠了,聽多了受不了。”

岑慕彬扭頭看看她:“我以為你會大哭一場。”

知春搖頭:“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窗外,貢湖的輪廓逐漸映入眼簾。

“你帶我來湖邊?”她有點意外。

“這裏空氣新鮮,吹吹風對你有好處。”

知春不吭聲了,倒不是失落,只是沒想到岑慕彬會變得這樣彬彬有禮。

岑慕彬又看看她:“好一點沒有?”“謝謝,好多了。”

“你剛才,是不是在跟什麽人談判?”

“你怎麽知道?”輪到知春扭頭看他。

岑慕彬答非所問:“談得不順利?”

知春嘆了口氣:“糟糕透頂。”

岑慕彬嘴角微翹:“你不適合幹這個。”

知春忽然有了傾訴的欲望,她心裏塞了太多東西,滿得快要溢出來,可始終找不到排遣渠道,岑慕彬也許不是合適的接收者,可知春清楚,他會願意傾聽,或許是唯一一個。她開始講述自己在袁松那裏的遭遇,絮絮叨叨,有點前言不搭後語,但停不下來。

岑慕彬默默聆聽她的苦悶,她的窘境,她覺得自己被困在了某個死結裏,怎麽努力都走不出來,可掙紮是生命的本能,哪怕毫無希望可言。

他終於明白知春打給自己的那個電話意味著什麽。

她背負了太多,她想找自己宣洩。

他在下一個路口忽然左轉,掉頭,往反方向開。

知春愕然:“怎麽了?”“去我家。”

岑慕彬的家風格與他辦公室相類,寬敞清幽,觸目均是冷色調,家具線條簡約,冷冰冰地散發出疏離的氣味,兩百平米的空間裏,只住他一個人。

知春踏進門的剎那忽然有點不知所措,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如此濃郁。

岑慕彬在她身後關上門。

“茶還是咖啡?”

“茶。”知春說完就忘了自己說的是什麽。

她坐進一張深褐色的單人沙發,眼睛往東邊看看,又往西邊看看,像踏進了夢裏,不真實。

岑慕彬忽然從廚房鉆出來:“你餓不餓?”

他已經脫去長風衣,裏面是一件質地優良的米白色襯衫,新理了發,頭發修得極短,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好幾歲。

知春再次陷入困惑,這個男人,究竟看上自己什麽?岑慕彬又問了一遍,知春清醒了,感覺胃裏的確有點空,她點了點頭。

五分鐘後,岑慕彬把茶和點心一起端出來。

“摩卡核桃蛋糕,早上在樓下咖啡店買的,準備當夜宵。”

知春嘗了一口,岑慕彬目不轉睛盯著她,眼神活像飼鳥人。“味道怎麽樣?”

“很好。”

但知春沒多少胃口,吃了半塊就吃不下了。

她吃東西時,岑慕彬進了左手邊的一個房間,過了好久才出來,手裏多了張紙條。他在知春對面坐下,把紙條遞給她。

知春接過來,低頭看,居然是張現金支票,上面的金額大得令她說不出話來。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就算是借你的,什麽時候還由你決定。”

知春還是說不出話來。岑慕彬以為她誤會,又說:“我是對你有想法,但不會用錢來交換。就當是……朋友之間的幫忙。”

“不!我不能要!”知春總算回過神來,有點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筆錢。”

“你不是在跟那位合夥人談判麽,就說這是分手費,以後跟他兩清了。”他歪頭想了想,“這麽解釋太便宜那小子了……跟朋友借的,或是,在某個機構辦到一筆貸款——撒個謊你總還是會吧?”

“我……”

“先解決眼前的麻煩,其他事慢慢來。”知春還是拒絕:“我找你不是為了錢。”

岑慕彬極輕地一笑:“我知道。”

知春低下頭,掩飾臉上浮起的一絲難堪:“再說,我還沒到過不下去的地步,只不過……最近一直覺得很壓抑。”

“都會好起來。”

知春點點頭:“謝謝你,我現在就覺得好多了。”

她忽然被感動,心裏暖融融的,這結果和她來的目的完全背道而馳,但似乎要更好一些。岑慕彬給她的茶杯續水,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著。

知春把支票還給他,岑慕彬見她態度堅決,知道無法勉強她,便沒再堅持。

房間裏的氣息不再像初來時那麽冷冰冰了,一股輕軟的暖意輕輕包圍了知春。

她忽然有點不好意思:“之前,我跟你說在車裏錄音的事……是騙你的。”

岑慕彬一點都不驚訝:“我知道。”

可他還是在知春的威脅面前就範了,至少知春當時這麽以為。

知春擡眸:“你為什麽不明說?”“沒什麽好說的。”岑慕彬望著她,“我只是忽然明白,不能勉強你做自己不願意的事。”知春眼裏的困惑化成一潭柔水。

岑慕彬放下茶杯,眉頭微微擰起,仿佛有點納悶似的:“就算你錄了音,又能聽到什麽?”

知春眼前閃過車內無聲的廝殺,由始至終,他都沒說過什麽話。

她的臉忽然發燒一般滾燙起來,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同時笑了笑,聲音幹燥,像冬日裏柴火燃著時的劈啪聲。

知春起身說:“我該走了。”岑慕彬也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車回去。”知春此時已經冷靜,怕被人發現的心理占了上風。

“反正我也要回醫院,順道送你。”岑慕彬說完,意識到知春的顧慮,又說,“這地方車不多,我找個商業區放你下來。”

知春沒再反對。

岑慕彬掃了眼她的臉,有點遲疑,但還是說:“你頭發有點亂,要不要去洗手間收拾一下?”

洗手間裏空蕩蕩的,被灰色馬賽克和冰冷的鏡面分割成幾塊,像酒店一樣幹凈,毫無家居氣息。

知春在鏡子裏看到一張狼狽不堪的臉,豈止是頭發淩亂而已。她擰開水龍頭清洗自己,直到整張臉看上去順眼一些了,才用紙巾把面頰上的水跡擦幹。

鏡前架上擺著幾件男性洗漱用品,知春看到一瓶深藍瓶子的須後水,忍不住拾起來,湊近瓶蓋聞了聞,氣味熟悉,她終於找到岑慕彬身上那股特別氣息的來源。

走出盥洗室,岑慕彬正站在客廳飄窗前等她,臂彎裏搭著那件灰色風衣。

知春也取了自己放在沙發上的包,想起來應該客套幾句。“對不起岑醫生,今天給你添了這麽大的麻煩。”

岑慕彬聳肩:“有什麽麻煩的?不過跑一趟而已。”

“總之謝謝你。”

他盯著知春:“你能想到給我打電話,我很高興。”

知春朝他慚愧地笑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她去開門,岑慕彬跟在她身後。知春忽然又轉身想說句什麽,卻發現岑慕彬離自己那麽近,她幾乎要撞上對方,忙趔趄著後退。

岑慕彬本能地伸出手臂想去扶她,但其實沒那麽嚴重,知春往後退了一步就站穩了。他伸出去的手又硬生生縮了回來。

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忽然湧上心頭,沖散了殘存的理智,知春深吸一口氣,倏然走上前,主動抱住了岑慕彬。

岑慕彬手上的什麽東西掉了,也許是他故意扔掉的,兩人都沒有管,他緊緊擁住知春,在她仰頭的瞬間,岑慕彬低首,用力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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