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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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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宋會

聚餐的三個人中,容韻穿得最正式,知春還是上班時的打扮,灰藍色小西裝配煙灰色長褲,岑慕彬也依然是夾克裝,只不過顏色從黑色改成了深咖啡。

這頓飯是知春買單,理應由她主持,不過她沒有一點東道主派頭,還是處處看榮韻的意思行事,榮韻替她撐慣場面了,也沒覺得奇怪。

“我還是頭一回見識這麽古樸的餐館呢!好像回到民國去了,還是岑醫生品味好。”榮韻一邊瀏覽四周的裝飾,一邊恭維岑慕彬。

他們坐在臨水的軒窗邊,窗外是一片湖泊,月色清澈,可以看見遠山的輪廓。

“是我一個搞美術的朋友開的,他對宋代很著迷,這地方一切都照宋時的格局布置,包括那些擺設和字畫,有些是買的,有些是他自己臨摹的。”岑慕彬解釋,“他太沈迷收藏,不像個老板,有時我會幫他介紹一點生意。”榮韻笑道:“哦,原來是仿的宋代啊,我對朝代什麽的從來都搞不明白。”

知春插嘴:“可以打折嗎?”

岑慕彬瞥了她一眼:“免單都沒問題。”

榮韻嗔道:“那怎麽行!今天晚上是咱們誠心誠意請岑醫生吃飯。”又對岑慕彬說,“這些日子多虧有你,榮鈞才一點一點緩過來。你不知道我們有多感激你。”

岑慕彬笑笑:“榮小姐對弟弟真好。”

榮韻感慨:“我就這一個弟弟。父母都不在了,知春她又是獨生女,沒經過什麽事兒,我比他們大好幾歲,能幫著分擔一點就分擔一點了。”又看看知春,“不過也就是開頭有點忙亂,現在榮鈞主要還是靠知春照顧著,他們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我也挺放心的。治療方面,有岑醫生在,我更用不著操心了。”

榮韻說著,忽然又有點傷感:“榮鈞從小就很乖,平時爸媽忙,總是我帶他,他很聽我話,除了偶爾會有點固執。這些年他過日子也算得上踏踏實實了,沒想到會遇上這種事。”

知春黯然低下頭。

岑慕彬說:“人一輩子可能碰到任何事,也沒辦法預防。”“說的是——岑醫生聽口音,應該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福州人。讀書出來後一直沒回去過,在上海幾年,然後去廣州待了幾年,最近這六年一直在三江,沒再動過,小半輩子就快過去了。”

榮韻笑道:“你老這麽跑來跑去,太太沒意見啊?”

“她沒跟我跑,一直在上海,她是事業型女人,忙得很。”

“你也是事業型男人啊,工作這麽出色!”

岑慕彬搖頭:“我沒什麽事業心。”

“岑醫生你太謙虛啦!”

岑慕彬忽然轉過頭來看著知春:“謝小姐今晚很沈默。”知春猝不及防,掩飾說:“我在想這裏的飯菜究竟有什麽特別的,收費這樣貴!”

她面前擺著一道剛上來的白切豬肉,稀松平常。

榮韻頓窘,低聲咳嗽:“知春……”

岑慕彬倒沒覺得什麽,神情悠然:“因為飯菜是老板親自燒的啊!他畫一幅山水畫能夠賣上萬塊,身價和一般廚子不一樣。”

“他的畫能吃?”知春冷哼。

岑慕彬忍不住笑:“不能——老板每天就做兩桌菜,一周開三天工,一大清早親自跑市場上去選材,只選最新鮮最好的。他做的菜口味都很清淡,基本保持原味,你們嘗嘗這道白切肉,滋味很足,和其他地方吃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這個蘸醬也是他自己做的。他雖然一天就做兩桌菜,卻是忙到死,所以吃個飯都得預約。”

榮韻嘗了一口,連聲讚好。

知春也咬了一口吃下去,低聲嘀咕:“沒我媽做的好吃。”

榮韻非常不滿地掃了她一眼,又去看岑慕彬,他依然笑吟吟的,並不生氣,榮韻這才稍稍放心。談話漸漸家常起來。

榮韻問:“岑醫生,像你這樣和太太分開也不是長久之計,總有一天會去上海的吧?”

知春不由豎起耳朵,神情也專註起來。

岑慕彬說:“沒想那麽遠,我習慣一個人生活了,雖然單調了點,好處也不少,挺自由的,想怎麽過都行。將來也許會去國外看看,都是比較模糊的打算。”

知春忽然插進來:“聽說你太太原先是你的病人?”

岑慕彬眼眸一閃。“不,她母親才是我的病人,她到醫院來照顧她媽,我們才算認識——謝小姐真是細心人,連我的個人信息都打聽得這麽清楚。”

知春很不自在:“我沒打聽,只是碰巧聽到。”

“碰巧。”岑慕彬笑笑,“你們放心,即便我平時的為人有什麽問題,工作方面還是很敬業的。”

榮韻聽不下去,歉然道:“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岑醫生什麽,知春她就是有點小孩子脾氣,說話有時候不知輕重,當了媽媽還是改不過來,岑醫生,她沒別的意思,你和她認識這麽久了,應該知道的。”岑慕彬依舊只是笑笑:“這樣挺好,不容易老。”

這頓飯吃得莫名其妙的累,榮韻心裏不免怨知春吃錯了藥,真想一走了之讓她一個人應付,當然她也就是想想。

不過一個從家裏打來的電話救了她——兒子小磊從成都回來了,說有事要跟父母談。

“我在外面有點事,會盡量早些回去,你有什麽事先跟爸爸說吧。”

她講的話岑慕彬和知春都聽見了,知春擔心她拋下自己跑了,岑慕彬則說:“榮小姐如果有事可以先回去,不用顧慮我,這是我朋友的地方。”

榮韻求之不得,她確實已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了:“那……我就不客氣了,知春,你……”

知春沒等她說完就慌忙打斷:“姐,我跟你一塊兒走。”

榮韻心裏更加不高興,覺得她實在不懂事,但當著岑慕彬的面又不便指責,她湊近知春,壓低嗓音迅速說:“咱倆都走了多不像話。”

岑慕彬把目光轉向知春:“謝小姐家裏也有事?”

“我?不是啊!可我是搭姐的車來的。”知春臉上浮起固執的神色,但也心知理由過於牽強。“我也是開車來的,一會兒我送你。”榮韻扯扯知春的衣袖,半是商量半是命令:“那你就再陪岑醫生坐會兒,嗯?”

知春看出榮韻不悅,感覺自己做得的確太急太露骨了,只得重又坐回去,怏怏不樂。

榮韻這才展顏:“岑醫生,那我先走了,今天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多包涵。”

岑慕彬謙和地傾身:“榮小姐太客氣了,我很滿意,謝謝你們。”

“那一會兒知春只能麻煩你送一送了。”

“沒問題。”

榮韻一走,知春的臉立馬拉長。岑慕彬只當沒看見,拿起菜單掃一眼:“還有兩個菜沒上,都是鎮店絕活。”

“我吃不下了。”

“不吃費用還是照收。”

知春被勾起了火,咬牙道:“岑醫生,你夠狠,知道我窮還這麽宰我!”

岑慕彬笑:“我要不這樣,你恐怕會把七大姑八大姨都拉來吧,今晚還能像現在這麽清靜?”知春心裏一涼:“原來你都預謀好了——你究竟想怎麽樣?”

岑慕彬泰然靠向椅背:“不是你要請我麽?”

知春挺直腰:“可我現在想回家了。”“請客的規矩你懂麽?”

知春轉過臉去,不再理他。

岑慕彬端詳她神色,不難看出,她在琢磨怎麽脫身。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朝服務生招了下手。

知春用眼睛的餘光瞥見,急忙扭過頭來,不失時機說:“順便請他把賬單給我。”她取了自己的包翻錢夾。

“不用你付,我簽過單了。”

知春一楞,立刻堅持:“不行,必須由我來付,這是我們家請你吃飯。”她滿臉都是要跟岑慕彬撇清的神色,他便沒再說什麽。

服務生走過來,岑慕彬吩咐他:“剩下的兩道菜不必上了,給我們來壺清茶,另外,麻煩把老板叫過來。”

知春握著錢包,兩眼望向窗外,等著結束眼前的一切。

岑慕彬始終玩味地盯著她,低聲說:“原來你這樣固執。”

知春正色道:“我以前不謹慎,弄到現在這樣尷尬的地步,是我有錯在先。以後我會和你保持距離,不會再讓你有任何誤會。”

岑慕彬還沒來得及開口,穿唐裝的老板已興沖沖過來,他長得既瘦且高,和廚師的形象根本南轅北轍。

“岑醫生,是不是有哪裏招待得不滿意?”老板滿臉帶笑問。

岑慕彬指指知春:“謝小姐堅持要由她付賬,我說服不了她,你把賬單給她吧。”

老板顯出吃驚的神色:“怎麽能讓女士買單?”

知春早就取出信用卡,捏在手上老半天,都沾上汗了,她聽著兩人一來一往的問答,感覺自己像個被愚弄的傻瓜,然而這反使她變得強硬起來。

她揚起臉,對老板說:“今天是我代表家人請岑醫生吃飯——他治好了我先生的腿,沒有道理讓他破費。”老板揚起眉,看看岑慕彬,神色略顯覆雜,嘴上卻笑呵呵地說:“既然這樣,那我們只能尊重女士的意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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