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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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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冒犯

姚天若又做醬排骨了,她沒忘給岑慕彬也裝一盒,但知春這次沒要。

“怎麽,岑醫生不愛吃?”

“不是啊,送來送去很麻煩,再說給人看見了影響不好。”

姚天若不以為然:“這有什麽,不就一盒排骨嘛!我還一直想著,榮鈞腳趾頭那手術也做完了,咱們是不是該有點表示,比如包個紅包什麽的。”

關於送禮,手術前知春就征求過榮韻的意見,榮韻去問了那位牽線的朋友,對方說岑慕彬不收紅包,她們便作罷了。“岑醫生不會要的。”

“就算他不在乎,咱們也不能不懂規矩,再怎麽著,也得請人吃頓飯,你說是不是?”

向岑慕彬表達謝意也是知春一直以來的心願,她想了想說:“那我和榮韻再商量一下吧。”臨走,姚天若把排骨硬塞給知春:“拿去給他!我做都做了,別浪費!”

知春把兩盒排骨都帶到了病房,她不想再去岑慕彬那裏碰一鼻子灰。

榮鈞吃著午飯,有點心不在焉:“下午你有事嗎?”

“沒事啊!”

“回去陪陪蓉蓉吧,別總在我這兒待著。”

知春嗔道:“嫌我煩了?”

“不是,”榮鈞笑,“可你也別忘了咱們還有個女兒呢!”

“蓉蓉有我爸媽陪著呢!”“那不一樣。”

知春白了他一眼:“好了好了,我吃過飯就回去,讓你耳根清凈些,行了吧——你腳感覺怎麽樣?”

榮鈞把右腿稍微擡起來些,很快又放下:“挺好,你有空給我買副拐杖來怎麽樣,我想練練走路。”

“你太急了吧?岑醫生不是說要等骨頭長結實了才行嗎?”

“那,再等等吧。”榮鈞有些惆悵,“我覺得自己都快成一棟房子了,隔一陣拆一回,再重組一次。”知春安慰他:“就快熬到頭了。”

榮鈞嘆了口氣:“人和別的東西其實沒什麽兩樣,就是一堆有脾氣的碳水化合物。”他看看自己,低語,“我保住了四分之三個自己。”

知春聽了難過,故意板起臉:“別胡說,你就是你,一個完整的榮鈞。”

榮鈞仰頭對她笑笑。

知春收拾碗筷去清洗,榮鈞一眼瞥見馬夾袋裏還有盒排骨。

“今天怎麽帶了兩盒?”

“哦,我媽給岑醫生做的,上次他不是在咱們這兒讚香嗎?我跟我媽隨口提了句,她就讓我給岑醫生也帶一盒去。”她沒好意思提失敗的第一次,怕被榮鈞笑話。

“那你怎麽不給他送去?”

“不太好吧,也許他不願意要呢!”

“去試試,這是你媽媽的心意。”

知春的心又活絡起來,但還是遲疑:“如果給退回來怎麽辦?”

“那你就拿回來,我吃。”

知春不許:“吃太多肉會拉肚子的。”

她洗完了餐具才走,打算等完成任務就直接回家了,她捧著挺有分量的飯盒走在三樓的走廊上,覺得自己特別傻。

到了岑慕彬辦公室門口,知春輕輕叩門,暗暗希望他不在,如果他不在,她也不會像上次那樣擅自入室,把排骨強留給他了,她可以送給小周,或者……門開了,岑慕彬出現在她眼前。

知春把飯盒藏在身後,訕訕地笑:“岑醫生,我又來討嫌了。”

岑慕彬頓了一下:“醬排骨?”“嗯,我媽堅持要給你做一份。”知春這才把飯盒遞上去。

岑慕彬竟然接了,往後退兩步,讓知春進門。

知春頓覺容顏生光,喜滋滋地表白:“岑醫生,你大概不知道吧,你現在是我們全家人的偶像!”

岑慕彬的辦公桌上攤著兩個簡易飯盒,一個裝飯,一個裝菜,菜很素淡。他走過去,把排骨餐盒打開。

“我正準備吃飯。”

“那正好!你慢慢吃吧,我不打擾啦!”知春心滿意足,想退。

“一起吃吧?”

知春笑說:“我吃過了。”“那就,留下來陪我一會兒。”岑慕彬慢條斯理舉箸,夾了塊排骨放在飯上,“我說過,飯要兩個人吃才香。”

同樣一句話,他這次說就柔和多了,有點像玩笑,知春心裏的梗悄沒聲息地消融,她沒有理由拒絕。在心理上,她已經把岑慕彬看作一個特殊的家人,踏實可靠,但又有點類似謹言持重的尊長,一個和善的表示就能讓知春通體舒暢。

岑慕彬吃飯,知春就在他的書櫥前徘徊,很多書,她掃一眼連名字都不會記住,她的興趣點很快落在那幾個鏡框上,她逐個拿起來看。“岑醫生,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嗯。”

“真不錯。”

“相機好。”

知春笑道:“你太謙虛了。”

相片上的花她叫不出名字,但覺得很好看,單獨一朵,鮮艷重疊的花瓣,構造覆雜的黃色花蕊,貼近花蕊的花瓣上灑滿金色的花粉,就像拿放大鏡在解析這朵花。

“這是什麽花?”“芍藥。”“啊!原來芍藥長這樣。”

岑慕彬對他所拍攝的每個景物都很熟悉,不僅叫得出名字,還能說出是在哪兒拍到的。

知春不太明白一點:“為什麽你要把每朵花都拍這麽大呢?”

“我用微距拍,定期檢查自己抓東西是不是還穩當。”

知春想了想,恍悟:“啊!我明白了!因為你是做手術的,對不對?”

岑慕彬朝她笑笑。

知春興致勃勃地說:“我小時候看過一部日劇,叫《回首又見他》,裏面有個醫院院長還是什麽領導,就是因為手抖做手術時出了事故,他叫自己的徒弟頂罪,劇情我有點忘了,就記得他也愛拍照,還愛在辦公室裏放很多攝影作品。”

她猛然一頓:“我有沒有說錯話?”

“沒,你接著說。”

但知春發現岑慕彬已經在收拾飯盒了,她吃驚得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你這麽快就吃完了?”

“我中午吃得不多。”岑慕彬把那盒排骨放到一個貨架頂上,其餘統統拿出去扔掉,知春不知道他會怎麽處理那些排骨,她也沒法問。書櫥另半邊還放著幾個鏡框,但不是植物,拍的都是狗、貓、蝴蝶之類的,中間還夾了一張小小的人物照,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蹲在一條薩摩耶犬旁,對著鏡頭靦腆地笑。

女孩皮膚很白,五官完全是岑慕彬的翻版,氣質也相似,文靜卓然。

岑慕彬端了兩杯咖啡進來。

“我從趙主任那兒蹭來的,意大利原味咖啡。”

知春道謝接過,把相框放回原位。

“你女兒長得和你一模一樣。”岑慕彬端詳照片中的女兒,眼裏流露出父親慣常的溺愛。

“她和她媽媽住在上海,我一年能和她見四次面。”

“其實可以想辦法調到一起住呀,”知春婉轉地表達意見,“一家人長期分開總不是特別好。”

“習慣了。”岑慕彬啜了口咖啡,繼續看著相片中的女兒,“我和她媽媽五年前就分居了。”知春有點呆:“…… 為什麽?”

“性格不合,誰也不願遷就誰。”

知春有種一不小心踩到人家家裏去的感覺,還有點意外,為什麽岑慕彬願意和自己分享隱私?她沒敢接著問,目光在幾張相片之間飄來飄去,假裝沒留意他話裏的意思,想蒙混過去。

那張蝴蝶相片救了她。

她端在手裏,仔細欣賞。

“這蝴蝶簡直像活的一樣!你怎麽拍到它的?”

岑慕彬走過來,和她靠得很近,知春能嗅到他衣服上那種特別的,她早已熟悉的清香。

“我站在橋上,打算拍點兒什麽,它恰好飛了過來。如果飛來的是一只蜜蜂,你現在看到的就是一只蜜蜂,也可能是蜻蜓,或者別的什麽——拍到它,純屬偶然。”

蝴蝶有黑白相間的紋理,長長一對觸角,腹部的絨毛纖毫畢現,眼睛很大,像在溫柔地註視著誰,楚楚動人。蝴蝶站在灰白色石欄桿上,姿態像等待,有十足的耐心。一個會思考的精靈。

“真美!”知春讚嘆,用手指撫了撫光滑的玻璃鏡面。

岑慕彬擡起手,似乎也想去摸那只蝴蝶,落下時,卻覆蓋在知春手背上。他做得很自然,知春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錯愕地擡起頭。

岑慕彬也正看她,臉上的表情不像開玩笑,眼裏有危險的氣息,簡直像挑釁。知春說不出話來,一個字都說不出。

她的目光重新轉回那兩只重疊的手。

岑慕彬又慢慢伸展手掌,五指輕輕嵌入她指間,如一把鎖將她柔軟的手扣住,他的手心還帶了些咖啡杯上的餘溫。

知春忽然醒了,意識覆蘇,替她作出判斷,她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倏然甩開岑慕彬的手,他沒有為難她。

緊接著,知春匆忙往門口走,差點忘掉自己的包,她又轉過身來取沙發上的包,根本不去掃岑慕彬一眼,一分鐘不到,她已經踩在走廊的地磚上。

走路時,知春腰桿還能像樣地挺直,但腳步略微淩亂,滿腦子都是他那只知春說不出話來,一個字都說不出。

走路時,知春腰桿還能像樣地挺直,但腳步略微淩亂,滿腦子都是他那只手,如鬼魅一樣在她視野裏緩緩張開。

那是榮鈞的主治醫生,是他們全家感恩戴德的人。

一定有什麽地方出了錯。

可她怎麽也想不明白,幾分鐘前他們還在很和諧地談話。

真是瘋了。

她弄錯了方向,結果從後門走了出去,眼前是彎彎曲曲的停車場,車子一輛接一輛從她身邊經過。

知春在一座木橋上站定,她需要緩緩神。木橋底下是條淺淺的水溝,兩邊種滿灌木。木欄桿上停著一只黃色的蝴蝶。“如果飛來的是一只蜜蜂,你現在看到的就是一只蜜蜂,也可能是蜻蜓,或者別的什麽——拍到它,純屬偶然。”

他那樣對她,是否也只是偶然性沖動?

知春在橋上站了十分鐘,仍然沒理出什麽頭緒,轉眸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眼前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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