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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飯要兩個人吃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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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飯要兩個人吃才香

姚天若做的醬排骨特別好,是榮鈞唯一吃不膩的肉菜,知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帶一盒到醫院,兩人關起門吃晚飯,整個病房裏都香飄四溢,反正榮鈞住的是個小單間,就他一個人。

榮鈞問知春,女兒乖不乖。

知春說:“挺懂事的,昨天鄰居阿姨給了她一碗紅糖小圓子當點心,她吃到還剩最後三粒時忽然對我媽說,不吃了,留給媽媽回來吃。我媽說給我聽時,我笑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榮鈞也笑:“這小妮子也開始會疼人了。”他看看知春,面帶歉意,“知春,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知春最見不得他這樣,心裏有個結難免會被拉動一下,她忙轉開話題:“星期天我帶她來醫院吧。”榮鈞搖頭:“上周不是剛來過麽,這種地方小孩子還是不要常來。”

有人敲了敲門,榮鈞忙把飯盒放到床櫃上,對知春說:“一定是岑醫生來了。”

進來的果然是岑慕彬,在門口站著,輕輕嗅一嗅房間裏的味道,笑說:“好香的飯菜。”

知春忙起身去把窗戶拉開透氣,回頭問:“岑醫生,你晚飯吃過了嗎?”

“還沒,食堂裏的飯哪有自己家做的好吃,能賴一時是一時。”他開著玩笑,掀開榮鈞腿上的被子,開始例行檢查。“這兒有感覺嗎……這兒呢……”

知春站在窗口看著他倆,有點出神。

小周曾告訴知春,岑慕彬的妻子在外地,兩人長期分居,他一個人生活,忙的時候會連飯都忘了吃。

知春想起岑慕彬辦公室裏那些講究的擺設,很奇怪他在吃飯這件事上為什麽如此粗糙。

下一次姚天若燒醬排骨時,知春叮囑她多裝一盒:“我給岑醫生也送一盒去。”姚天若連連點頭:“對主治醫生是該巴結著點兒,榮鈞的好壞都在他手裏捏著呢!”

知春有些反感母親的這種論調,但也懶得和她爭辯,接過那裝得滿滿的餐盒,轉身去了醫院。她第一次做這種事,不太好意思等岑慕彬來查房時塞給他,思量再三,決定一到醫院就先上他辦公室。

岑慕彬不在,但門也沒鎖,知春做賊似的溜進去,把餐盒端端正正放到辦公桌上。

等知春趕到病房,榮鈞說岑慕彬剛走,她反而松了口氣。

第二天她到醫院,與岑慕彬又是前後腳,知春有點心不在焉,問榮鈞:“岑醫生說什麽了沒有?”榮鈞看看她:“沒有啊!和平常一樣,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知春便不再問了,心想,也許岑慕彬根本不知道是誰給他送的吃的。

吃過晚飯,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在榮鈞的一再催促下,知春離開病房回家。

才走到二樓,聽到有人在後面叫她:“謝小姐!”

她回眸,看見岑慕彬從樓上走下來。

“昨天的排骨是你送的吧?”他腳下不停,與知春一起往底樓走。知春忽然想耍一把淘氣,說:“不是我。”

岑慕彬沒有反駁她,口氣一如既往平和,但臉上幾乎看不到笑容:“下次別再這樣。”

知春聽口氣不對,不覺楞住,停下腳步,而岑慕彬沒有,他徑直往前走。知春盯著他的背影,感覺不是滋味,她只是想表達一下感激。

她咬了下唇,追上去。

“這樣不算犯規吧?只是一點吃的東西而已,我是誠心誠意的,沒別的意思……”岑慕彬忽然駐足,側過臉看著知春,她頓覺不安,因為那張臉上的表情很陌生,她看不懂。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他頓一下,又迅速扯了扯嘴角,神色冷淡到近似輕蔑,“飯要兩個人吃才香。”

知春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說,但顯然,她無意中得罪了他,也許是觸犯了他的隱私,甚至可能是他的痛處。她訝異而無措地站在醫院大廳銀色的燈光下,眼睜睜看著岑慕彬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條走道的暗影裏。

又一天,他們在病房相遇,岑慕彬神態自若,也不刻意回避知春,和他倆說話時與從前沒什麽兩樣,只是對那天晚上的事只字不提。

知春對他的親密度卻大打折扣,不是因為她小氣,而是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片私人領地,比如岑慕彬,他並不像知春以為的那麽平易近人,他需要跟人保持一定距離,而知春卻熱情而魯莽地撞上去,完全忘了他們之間僅僅存在醫患關系。

榮鈞漸漸習慣了在醫院獨處的生活,他生性好靜,成天以讀書為消遣,並無多少抱怨,入院這麽久,也從來沒胡亂發過脾氣,總是顯得那麽鎮定沈穩,不過只要知春一到病房,他的臉上便會泛起一層明亮的光芒。

現在是榮鈞拖著她聊讀過的書了。知春疲於奔忙,早已對讀書缺了興致,但還是得提起精神敷衍丈夫,有時她會覺得榮鈞很可憐,每天只能做這一件事,有時又覺得欣慰,至少他還能安得下心來讀書。

她常常詢問榮鈞,有什麽想要的,有什麽想吃的,只要他開口,知春都會替他弄過來,她希望榮鈞開心。

星期六,知春去娘家看了趟女兒後便匆匆趕往醫院,周末如果沒別的事,她可以全天候陪榮鈞。

榮鈞告訴她,這兩天老覺得腳背很癢,總忍不住想撓,知春問他有沒有告訴醫生。

“嗯,岑醫生說是正常現象。”榮鈞低頭看看自己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右腳,“真想拆出來看看裏面究竟怎麽樣了。”

他幾次癢得受不了,想去撓傷口,知春看在眼裏著實擔心,便說:“我找人問問去,看有沒有止癢的藥可以用得上。”

榮鈞有點固執地嘟噥:“得問岑醫生,其他人我不相信。”

周六查房的不是岑慕彬,但知春知道他在醫院,他們幾個醫生是輪休的,岑慕彬這周四剛休息過。

她反正沒什麽事,決定去找岑慕彬問問。岑慕彬不在辦公室,也不在專家門診部,知春無功而返,悵然往病房樓裏走,卻在走廊迎頭遇見小周,小周告訴她,岑慕彬剛被叫去急診那邊處理一樁突發事故。

到了急診部,知春打聽到岑慕彬在第三診室,她一路找了過去。

診室門開著,岑慕彬和其他兩名醫生圍在一張床前,他似乎在指點什麽,兩名醫生頻頻點頭。床上的病人露著血淋淋的斷腿,知春猝不及防,這血腥而猙獰的場面赫然印入眼簾。胃裏頓時一陣翻騰,知春慌忙捂住嘴轉身,往前走一段就是盥洗室,她一頭撲進去,扒著水池嘔吐不止。

知春沒有親眼見過榮鈞的斷腿,她趕到醫院時,榮鈞已經被推進急救室做處理了。

她邊吐邊流淚,想到榮鈞曾經也是這樣血淋淋地躺在床上,想到他曾經承受過的痛,知春泣不成聲,幾近崩潰。

岑慕彬站在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欲言又止。知春擡眼時從鏡子裏掃到他,立刻又低下頭去,雙手接水,不斷沖洗自己的臉。每次她把自己搞得很狼狽時,他都有份欣賞到。

等到終於覺得可以見人了,知春直起腰,轉過身,揚起一張濕漉漉的臉,散亂的發絲在額前勾出婀娜的線條。

岑慕彬遞給她幾張面巾紙:“好一點嗎?”

知春點點頭:“謝謝。”

走廊裏有幾張椅子,岑慕彬指指說:“坐一會兒吧。”

“不會耽誤你時間?”

“幾分鐘沒問題。”

知春坐在椅子裏,用面巾紙吸幹臉上的水分。“我經常會覺得自己很沒用。”

“蘆葦也沒什麽用,不過多大的風都吹不倒它。”

知春轉頭瞥他一眼:“你在安慰我?”

“嗯。”

知春笑起來,如今她在岑慕彬面前會覺得有些拘謹,不過依然殘存一絲依賴,這種東西有時沒法用理智克服。

“為什麽你就不怕那種血淋淋的場面?”

岑慕彬有些意外她這麽問似的,說:“我是醫生啊!”

大概不想浪費時間,他直接問:“你來找我?”知春回到現實,把榮鈞的困擾說了。

“覺得癢不是壞事,說明皮膚在生長。”岑慕彬沈吟了一下,“不過,有個問題我還沒跟你們說。”

“什麽?”知春恐懼盯著他,她現在經不起任何驚嚇。

“關於他的腳趾。”岑慕彬見知春剛剛有點血色的臉忽然又煞白,便道,“你別緊張,問題不是特別大——嗯,下午有個會診,專門談你先生的情況,你要不要來聽?”

他低頭掃一眼腕表:“大概兩點鐘的樣子。”知春先點點頭,旋即又搖頭:“還是不去了,你們討論完把結果告訴我就行。”

岑慕彬沒勉強她,起身說:“你可以三點到我辦公室,早一點也沒問題,我們不會討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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