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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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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墜落

知春有了身孕,全家人都很高興,包括廖瑩。她給知春講榮韻和榮鈞出生後的各種趣事兒,知春聽得也饒有興味。

看著婆婆那陡然間充滿母性的臉,她甚至想,說不定孩子能成為化解矛盾的調和劑。

但似乎其他人打的算盤和她完全兩樣。

先是姚天若私底下給她出主意:“你完全可以乘這機會讓榮鈞他媽回他姐姐家去住嘛。”

知春說:“她在家裏住得好好的,幹嗎要走。”

“你傻的?她要是身體好也罷了,還能給你幹點活兒,可她自己還要人服侍,將來你孩子生下來怎麽弄?又是月嫂又是看護,擠在一塊兒有得熱鬧了,家裏又不是療養院!”

知春一想確實是個問題,但對著廖瑩她又說不出口。

不久,榮韻也來征求她意見,看是不是把廖瑩接走,知春便說:“如果媽願意的話,你就來接吧。”說完忍不住又補一句:“等孩子大一點,她還可以再搬過來。”

榮韻說好,其實倆人心裏都明白,知春後面這句話不過是個客套。

有天傍晚,知春回家,陳阿姨剛走,榮鈞還沒回來,廖瑩推著輪椅到她跟前,用彎鉤一樣的眼神盯著她:“知春,我住這兒惹你嫌不?”

知春窘得臉發紅,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自此,廖瑩搬走這事兒再沒提過。

知春問榮鈞喜歡男孩還是女孩,他說都喜歡。知春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但還是追問:“總會有個傾向的吧?比如我就喜歡男孩,將來大了沒那麽多麻煩事兒。”

“那我喜歡女孩。”

“你和我唱反調啊?”

“不是啊,這樣不管生出來的是兒子還是女兒,都不會受到歧視。”

知春笑起來,那時候她懷孕四個多月了,腹部已微微隆起,偶爾可以察覺到胎動。

榮鈞每天晚上都會和胎兒聊會兒天,一臉即將為人父的喜悅,但這滿足之中也有一點小小的苦惱。

他的手在知春腹部揉著揉著,就會不由自主滑向別的地方,知春吃吃地笑著阻擋他:“別動壞腦筋!”

榮鈞默不作聲地進攻,她越躲避他就越執著,不過最終還是會為了孩子悵然止步。

有時看他實在很難熬,知春也會心軟,輕聲說:“要不,就來一次吧?書上說可以的,只要小心點兒。”

榮鈞不肯冒險,卻拿覆雜的目光看著她,慢悠悠說:“其實,有別的辦法。”

“什麽?”

榮鈞俯在她耳邊細語,知春聽得臉都紅了:“惡心死了!”

“就當幫我,好不好?”榮鈞低聲軟語,人已經傾過來,雙唇充滿誘惑地摩擦知春的脖頸和耳垂。

知春一邊承受他溫柔的攻勢,一邊盤算要不要答應他,正猶豫著,榮鈞忽然僵住身體,猛地離開知春,一臉警覺的神色,獵豹一樣。

“怎麽了?”知春不明所以。

榮鈞示意她別出聲,隨後輕手輕腳下床,一步步接近房門口,知春下意識地把毛毯拉到胸前,又緊張又好奇。

榮鈞在門口站定,聽了聽外邊的動靜,猛然伸手拉門,動靜大得連知春都嚇了一跳,而更讓她吃驚的是門外傳來輪椅倉惶滾動的聲響。

榮鈞快步跟出去,順手將房門關上,但知春還是能聽到客廳裏傳來他激烈而憤怒的譴責以及廖瑩幹涸無力的辯解。

知春錯愕地張開嘴,半天沒能合攏。她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有一種混合著難堪與嫌惡的情緒籠罩住她,擠掉了她心裏原先留存著的愧疚與憐憫。

榮鈞像一陣憤怒的旋風重新卷回房間,知春還沒從驚詫中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問:“你媽媽她,她怎麽了?”

“她有病!”榮鈞一屁股坐到床上,胸膛還在劇烈起伏中,臉上的表情是羞憤的,為有這樣的母親而羞慚,他雙手微顫,在知春面前無地自容。

知春心有不忍,拉起他的手,放入自己掌心,安慰般輕搓。

兩人沒再說話,默默消化著這尷尬到無法討論的局面。

良久,知春抱住榮鈞,把臉靠在他肩上,這是一種無聲的撫慰,榮鈞接收到了,他逐漸平靜下來,握住知春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傳遞出感激的訊息。

知春不知道榮鈞是怎麽跟姐姐說的,想想不可能照實說,至少知春覺得自己講不出口。

榮韻很快就來了,客客氣氣收拾了母親的東西,與知春道別,然後和陳阿姨一起帶著廖瑩走了,由始至終,她一個字都沒向知春打聽,仿佛帶廖瑩走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一件事。

廖瑩沈默地坐在輪椅裏,由著人擺布,沒有任何反抗,一張臉衰敗腐朽,仿佛最後一點生機都已被剝奪。

她走時,榮鈞不在家,他是故意避開的。發生過那樣的事以後,知春也不知道他該怎麽面對自己的母親。

廖瑩走後,知春的生活重又恢覆正常,但她內心無法平靜,總覺得還會有什麽事發生。

等榮鈞不再那麽敏感以後,知春問了他一個問題,這問題在她心頭盤桓了許久。

“你媽媽的腿不是不方便麽?她是怎麽從床上坐回輪椅裏去的?”

榮鈞靜默了一陣才說:“她的病,六分真,四分裝。”

安靜地過了兩星期,榮韻上門來了,她是吃過晚飯才來的,以免小夫妻倆為招待自己而忙碌。知春沏了一壺普洱,給榮鈞和榮韻各倒上一杯。

“小弟,我找你是為媽的事。”

知春聽了站起來要走,榮韻忙攔住她:“知春,你別走,坐著一塊兒說吧。”

榮鈞低頭喝一口普洱,臉上沒什麽表情。

“媽媽說,那天晚上她剛好路過。”

榮韻說話時眼睛緊盯著弟弟,像在征求他的認同。顯然,廖瑩已經和女兒談過那件事了。

榮鈞依舊沈默。

“媽說她不是變態,她當時真沒別的意思……她很後悔。”

榮韻的目光轉向知春,知春措手不及,眼睛飛快眨了幾下,懵懵然點了點頭。“小弟,去看看媽媽吧。她這幾天狀態很不好。”榮韻哀求似的說。

榮鈞依舊不為所動,他手裏的杯子已經空了。

“你倒是說句話呀——知春,你相信媽媽,她真沒……”

“這件事和知春沒關系,你別為難她。”榮鈞打斷姐姐,“我不生她的氣,但從今往後,她是她,我是我,我們不再是母子。”

“榮鈞,你不能這樣!你知道媽媽的脾氣。你就去看看她,讓她安心,只要一回就夠了,這樣很難嗎?”

知春如坐針氈,又完全插不上手。

“對不起,姐,我做不到。”榮鈞冷然回絕。

榮韻絕望:“可她是生你下來的那個人啊,小弟!你是不是連這點都忘了?”

“我沒忘。不過,姐你也別忘了,當年他倆起草的離婚協議裏,我歸爸,你歸媽。”

榮韻閉嘴了,深吸一口氣,收起她最後一點期望,起身告辭。

知春端著兩只茶杯去廚房,榮韻的那只杯子滿滿的,她一口都沒喝。知春望著杯子裏晃動的液體發了會兒呆,側手將茶水倒入水池。

四月過了是五月,知春的肚子像吹氣球一樣又大了一圈。榮鈞不再放心她每天坐班車上下班,他親自早送晚接,以前偶爾還加加班,現在為了老婆孩子,他嚴格執行起朝九晚五的工作時制來。每天下了班,知春和要好的同事一塊兒從公司樓裏走出來,榮鈞的車總是已經停在對面街邊,他背靠車身站著,手揣在兜裏,並不東張西望,很有耐心地盯著公司大門。

同事說:“知春你眼光真好,你老公一看就是那種很可靠的男人。”

知春心裏得意,嘴上卻說:“不是講人不可貌相嘛!”

有天臨近下班時,知春接到榮鈞電話,說沒法去接她了,知春以為他要加班,但榮鈞又說:“你下了班,打個車直接去我姐家吧。”

知春心裏咯噔了一下:“是不是你媽媽有事?”

“嗯,她……走了。”榮鈞輕聲說,語氣終於不再憤怒。

榮韻家擠滿了人,很多都是知春陌生的面孔,她在門口一亮相,無數道目光就朝她射過來,一兩秒後,多數目光都轉開了,也有一些人始終盯著她,竊竊私語。

知春找不到榮鈞,心裏發慌,榮韻從某個角落裏鉆出來,抓住她胳膊,將她往靠陽臺的房間裏拉。知春跟在她身後,有種隨波逐流的無力感。

她在踏進那個房間之前腳步往後滯了一下,實在怕看到讓自己心驚膽寒的場景,但榮韻牽引她的力量中沒有絲毫遲疑,她那一縷僵持隨即便被順從抹平。廖瑩的房間裏是空的,榮韻告訴她,廖瑩的遺體已經被拉去殯儀館,那具軀體支離破碎,需要做覆雜的修補工作,還有一系列善後要忙,榮鈞正在殯儀館那頭負責這些事。

榮韻哭過了,眼睛通紅,她簡短地向知春講述了廖瑩跳樓的過程,語氣裏沒有責備,只有疲倦和深藏於其中的一絲解脫。

知春一邊聽,一邊點頭,想到廖瑩此時的樣子,不真實感遠遠多過恐懼,她認識的廖瑩是動態的,濃墨重彩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要讓周遭的人感受其強烈的存在感,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遭到兒子的驅逐。

知春仿佛看到廖瑩推著輪椅來到陽臺,擡頭看一眼明晃晃的天空,臉上寫滿了倔強,她決定不再向這個世界妥協,也不再祈求施舍。

這是五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天氣晴朗,知春透過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夕陽印襯下的晚霞,鮮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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