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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我們為他守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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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我們為他守墓

這段時間沒什麽異常, 山雨欲來風滿樓,葛溫德林能感到爆發之前的平靜,就連他預想的洛伊德趁此發難都沒發生。

他允許了基亞蘭就近辦公, 以便烏拉席露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呈遞給他們兩人。

而在不知道應該快一點還是慢一點的等待中, 消息最終還是來了。

大狼希夫回來了。

它傷痕累累,灰白毛間盡是血痕, 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腳爪皮肉模糊, 但身上並無黑暗, 銀騎士給它施加了普通的恢覆奇跡,然後它像風一般飛速跑到太陽右殿,後背上背著亞爾特留斯的狼騎士大盾。

基亞蘭默默走到了右殿的角落。

盡管聽不懂希夫的嚎叫,但充斥其中的悲愴都能明白帶來的不是好消息, 蛇足們一板一眼地聽著, 比以往更加清晰地傳達給葛溫德林。基亞蘭恰似旁觀者,但過了會兒面向角落。

葛溫德林走上前來,撫摸著希夫的腦袋, 希夫像變了匹狼, 安靜地趴臥,等待著葛溫德林的決定。

“基亞蘭卿。”葛溫德林喚道, 他還是少年那種雌雄莫辨的聲音,仿佛沒有情緒波動。

基亞蘭上前單膝跪地行禮。

“王的先鋒剩下的人願意的並到暗月騎士團, 不願的回歸銀騎士,你有意見嗎?”

這聽上去像要奪權, 但基亞蘭快速擡頭,面具直直對準葛溫德林的王冠,千萬年是是非非, 她的聲線比葛溫德林還要穩定:“謹從殿下的命令。”

“那好。”葛溫德林深吸一口氣:“我給你最後一個任務,去烏拉席露。”

不想基亞蘭卻是拒絕,她的聲音本就沙啞,此刻加上了暗沈:“請殿下不要感情用事。我們受封為王下騎士,並不會因其他原因而使我們的職責有所虧損。”

“一旦我也離開,四騎士只剩戈夫。戈夫因其種族而受神明輕視,而斯摩只擅殺戮。我需要留下,您將來需要用到我暗殺之術的時候會比陛下更多。”

“不會。”葛溫德林摸著趴伏卻和他同高的希夫,默許了蛇足們靠近大狼:“我已經有所覺悟,神明不會變成威脅也不會有多餘的人受死,亞諾爾隆德將迎來久遠的寧靜,為傳火偉業鋪平道路。沒有傷害,卿可以放下守護,也歇一歇。”

“我曾決定要主動靠近命運,時機便在此刻彰顯。”

“雖然此話出於我口可能並不合適,我經歷的歲月並不漫長。但,葛溫王室感謝你們的追隨,自迷霧時代一無所有之時便毫無保留獻上忠誠,始終未變。”

“到了最後一刻,這便是亞爾特留斯卿最後的願望吧。”蛇足移動,葛溫德林靠近基亞蘭,兩人身高相近,他細長的手搭在了基亞蘭的肩上,但奇怪的是,基亞蘭並未感受到壓力,反而輕松,像是有無形的重擔被這氣息、這言語、這舉動卸下,但緊接著他感覺到葛溫德林的手指緊了一下,像是因背負重物而使力,是他接過了新的責任和負擔。

基亞蘭突然意識到,太陽王陛下、陽光公主、任性離開的翁斯坦、不會歸來的亞爾特留斯,包括她自己,一切的一切,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所有人的期望和重擔都壓在了這位尚未成年的小殿下身上。

但葛溫德林慢慢說道:“天下情報匯於我手,若我能早日發現烏拉席露的異常,亞爾特留斯卿不至於此。若我足夠強大,對陣黑暗的應當是吾。”

雖然光明王魂易受黑暗侵襲,但他的不朽古龍血脈也可以將這種影響降低。

葛溫德林像剖開心臟一般,只有這樣才能打動王的先鋒,他緩緩道:“現在,我只能讓你們容忍我要送你們去死,卿的最後這次任務,也是九死一生。”

半龍半神閉上眼,重新回歸黯影太陽應有的狀態:“基亞蘭卿聽令。”

“亞爾特留斯卿擊殺馬努斯,功在萬世。然自身被黑暗侵襲靈魂,化作怪物,便請卿前往烏拉席露,保護狼騎士最後的榮耀。”

他慢慢說道:“暗殺亞爾特留斯。”

“完成之後,未來由卿自己決斷。”

有水滴落到地面,啪嗒啪嗒,聲音很大,是希夫在他們身後嗚咽哭泣,巨狼的眼淚匯成了一條小溪。

這聲音掩蓋了零星的從白瓷面具的縫隙落下的淚水,基亞蘭掩在深藍衣甲裏脖頸猛地抽動,她單膝跪地,領命的同時,說出的話讓葛溫德林意外頓住。

她說:“謝謝您,殿下。”

葛溫德林也不知自己是什麽意思,又把這話重覆了一遍:“基亞蘭卿,這是汝的最後一個任務。”

基亞蘭起身離開,她也重覆了一遍:“謝謝您,殿下。”

她象牙色的長辮,打在藍衣的後背,從煌煌白金的大門走出,這是她最後的背影。

等她走後不久,希夫哭完了,地上一灘晶瑩透明的淚水,它望著葛溫德林長嘯,如同對月嗥叫,道別之後如同來時一陣疾風,去追逐基亞蘭了。

殿內無人,葛溫德林無力後仰,跌坐於地,慢慢註視著那淚水在強烈的陽光裏蒸發,他環住自己的膝蓋,漸漸縮成一團,蛇足們圍繞著他圍成重疊的幾圈。

生來一人,死來一人,孤獨是他早已習慣也已無感的事,有的時候世事就是這樣,只能一人面對。

但,他恍恍惚惚回憶起了很久都沒有再想起過的,被囚於一室的童年。

自始至終的一個人,和親眼親手看著送著周圍人離開到只剩自己一人,還是不太一樣啊,

布魯斯。

.

烏拉席露

基亞蘭快速穿過森林、城鎮,即使深淵已經消失,受到黑暗汙染而化作怪物的烏拉席露人仍然沒能恢覆正常,徘徊於此。他們全身青灰,頭顱腫大,頭骨變異突出並包裹了整個腦袋,頸椎支撐不住得下垂,兩只手臂比腿還長拖在地面,不時如同蟲蛆鉆挖身體,要將其摳出一般抓撓著自己骨瘦嶙峋的身體。

即使深淵爆發沒有多久,烏拉席露如同精靈之森的環境也蒙上了汙穢。

基亞蘭有一刀一劍,黃金曲劍名為黃金殘光,短刀名為暗影殘滅。光影輝映,所經之處,怪物授首。她穿梭的速度非常快,無論是樹木、高墻,獨木橋,飛躍橫跳都如履平地,眨眼間便到了烏拉席露的城市中心,她向前飛躍,刀劍揮動,雙臂交叉,兩只怪物頸部噴血,倒地不起。

空氣中似乎永遠也停止不了的哀慟嘶吼,化作一片死寂。

隨後,面具旁的碎發微動,她向後閃身,在幾十米開外突然出現,一刀橫在一人的脖頸前側。直到她的殘影消失,被她攔住的人才倉惶尖叫,還得基亞蘭一掌將其推開,不然身體慣性真會撞在她的刀刃上。

是十來個活人。

她收回刀,在亞諾爾隆德的有意引導下,烏拉席露人不會武,一點也不通。

所以災難爆發的時候也沒有任何抵抗之力,抵抗的力量缺失久了也就沒了抵抗之心。

眼前這些還活著的,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基亞蘭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麽,她大步上前,如狐如鬼的面具眼目從前向後掃過,這些人裏有女有男有老有少,甚至還有一個蕈人,全部瑟瑟發抖,打頭的那幾個青壯互相眼神推拉,然後一人走出似乎是準備搭話。但基亞蘭鎖定了其中那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她蹲下以眨眼不及的速度翻開孩子的衣領,一條熟悉的銀項鏈掉落垂落衣外。

那是亞爾特留斯的法器,用以防備黑暗。

基亞蘭怔立原地,後面的人類靠近,他看見了基亞蘭殺死怪物和那一路列隊般的屍體,滯澀問道:“怪物都沒了嗎,我們可以走了嗎?”

其實也不用問出口,以亞爾特留斯的作風答案顯而易見,她還是說道:“這條銀項鏈是誰給你們的?”

小孩不舒服地掙紮,基亞蘭松手,小孩掙脫開她,跑向一邊人們的腿後,旁邊一個蕈人回答:“是位藍衣銀甲的騎士,介紹自己叫亞爾特留斯。”

“他救下了我們,讓我們藏好等黑暗消失逃走,有這個就不會變成怪物。”

這就是亞爾特留斯會被黑暗侵襲的原因,她想,這群人也就是自己告知亞爾特留斯的幸存者。

她一點也不意外,從告知亞爾特留斯的那刻她就有著一種宿命感。

基亞蘭點了下頭,黑暗已散,她想要回那條銀項鏈,但一想到是亞爾特留斯自願相送,也就沒有提。這夥人順著基亞蘭開辟出的道路跑了。而基亞蘭逆流而上,追索著亞爾特留斯前進的方向。

旁邊磚石墻壁,怪物屍體有著大劍割裂的痕跡,那邊崩壞的石構造人胸背上是深刻的狼爪痕。

時空如同交錯,對於千萬年的戰友來說,她憑痕跡就能構造出狼騎士的一招一式,睜眼閉眼只要心向往之,就能看到真實的幻影。

那幻影勇往直前,一路能追逐到遙遠的迷霧時代。

那時候王的先鋒直接受葛溫王陛下領導,還沒有領袖,她為其中普通一員,只是殺戮的功績較為突出。有一次滅掉了幾個不服管教的家族,加起來不少人,她那時候用的還是普通的曲劍短刀,積攢了怨恨的神族之血直接將武器腐蝕銹斑。她永遠不會對殺戮報以悔恨,正如黃金殘光和暗影殘滅是她的刀劍,她是葛溫王的刀劍。

倒不是說如此就可以把罪責推卸給主人,她有自己的判斷,刀劍擇主,她相信那位耀眼的領航者能實現一個廣闊的世界。

廣闊世界的陰影同樣廣闊。

回到神族軍營之側,她早就註意到總有銀騎士在戰歇之時互相打暗號一樣擠眉弄眼,一個換一個鬼鬼祟祟往偏遠地方走。王的先鋒敏銳的嗅覺讓她跟蹤上了這幫人,很輕松,她蹲坐在一旁的巖石大樹上,盯著底下的銀騎士靠近一棵樹裏算小的巖石大樹。

銀騎士們一屁股坐在樹的旁邊,就開始烏泱泱說話。

有的和樹說自己這次槍直接捅到了古龍的心臟,那種搏動的感覺自槍身蔓延到手中,很不舒服。有的說龍火活活把他的同伍燒死,慘叫到現在縈繞耳邊。還有離譜到不像神族的青春期煩惱,和另一名銀騎士相愛了,問樹能不能和獅子騎士翁斯坦請示,單獨要一間帳篷,他想在戰場上造小人。

基亞蘭:“.…..”

對銀騎士的認知需要重新記檔,王的先鋒和銀騎士分開行動,她從來沒想過這幫軍列威武,裝容肅穆的家夥們私底下是這個德性。

樹回答道:“我去幫你問問翁斯坦。”

“.…..”

沒有任務,她坐在那兒聽了很久。

直到黃金獅鎧的翁斯坦提著槍進來,氣勢洶洶,怒發沖冠,他那時候脾氣暴躁多了,上來就是劈樹蓋臉的一句:“你他娘的要不要也聽聽我要說啥!”

樹說大可不必。

翁斯坦發現了一旁的她,這顯然沒給樹好果子,他擡起膝蓋,猛踹一腳,哢嚓哢嚓五人抱環的樹就地倒下,露出了圓整樹樁裂口,從中伸出了一雙死挺著的銀靴藍衣角。

“王的先鋒都招來了,他們講的是你能聽的嗎?再有下次我幫你引條不朽古龍,樹沒有龍盤著怎麽行!”

樹皮被從內撕開,亞爾特留斯坐了起來,他原來早發現了基亞蘭:“來了就一起聽唄。”

他很光棍地手向後地面一撐,仍坐在樹筒子裏,朝著王的先鋒笑著點了下頭。基亞蘭跳到另一棵樹上,在樹枝間穿梭離開,從那以後她發現自己碰上這位狼騎士的次數變多。

不,應該反著說,她的視網膜裏有了這個人的存在,就會更容易看見他,找尋他,追逐他,愛上他。

而此刻,亞爾特留斯抓住了翁斯坦的話頭:“你是說還有下次?”

翁斯坦當即要和亞爾特留斯對練,在樹林之外的篝火旁,一名巨人的目光穿透了層層樹幹,看到了其中時隱時現的幾個身影。神族軍隊碰巧遇上了他,他那會兒正向不朽古龍扔巨石,一砸一個腦殼準,葛溫親自邀請他加入,還送了他一把巨弓,他以前沒用過這東西,手正隨便撥著弓弦,弦動之聲天然和他的心跳合奏。

他想,我知道了。

命運連成芒線,在這灰霧中將四個人串聯在一起,他們有的已聲名赫赫,有的初通天命,在這無戰無聚會無大事發生的非常普通的一時裏,誰也不會想到他們會坐上同一圓桌,共用一個名字:

王下騎士。

而在幻覺消失之地,基亞蘭聽到了因劇痛而發洩的吼叫,變音扭曲,是屬於人的感情,但很快,漸漸化成野獸,再也聽不清亞爾特留斯清朗的聲音。

愛讓她拔出短刀,他們共同的榮耀讓她拔出曲劍。

希夫無聲走到她身側。

“走吧。”基亞蘭輕輕說:“我們為他守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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