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 ? 懸壺之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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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 懸壺之章（12）
◎生死無常◎
就這樣清閑地過了幾天, 琳娜吃飽喝足，確實循規蹈矩地跟他一周修兩三次，修完還有一碗鹿奶, 平時杏仁露、蓮子羹、梨湯之類的也沒有少過，他很會熬這些東西，蒸甜品也有一套，平時不忙的時候就會給她做一點，如果有人在, 琳娜就會自己吃, 沒人的時候都是他餵的。
白術確實很疼她，坐在他腿上吃東西, 他都會細細吹過，再一口一口送到她嘴裏，喝的東西也是放到溫度適宜，再端著碗餵給她, 琳娜被餵得整個人的氣色都提升了一度, 這下真成了瑤池仙子了。
讓白術喜歡上她並沒有費多少力，琳娜甚至覺得自己都沒有出力, 不過是一夜陪伴和一眼驚鴻，就讓他惦記了這麽久, 可見白術心眼再多, 在感情方面也是專註長情的。
琳娜願意配合他修那破書，也是因為那件事確實對他有用, 再加上長生調理, 白術也很少犯病了, 只要沒有重病患者, 白術的身體也不至於太差, 不過落下的病根不好消除，這點還是讓人發愁，天陰雨濕的時候會骨頭疼，有時候外面聲音大了還會心臟疼，熬夜多了會頭疼，天氣冷了就要咳嗽，瞧著讓人揪心。
為了幫忙，琳娜也算是苦讀醫書了，可學醫沒有幾年是下不來的，即便是白術也學了多年才慢慢獨自行醫，琳娜這種不通醫理的更是要學很久，別西蔔白天會給她補習，白術診病的時候她也會在旁邊聽著，璃月的醫書全是古文，聽也聽不懂，讀也讀不懂，學起來比語言學還要吃力，還好白術並沒有真的把她當徒弟，他做師父確實嚴格，不過對她不會。
不蔔廬人來人去，琳娜看了不少人間事，白術並不是時時坐鎮在不蔔廬的，他有時會去采藥，有時則會出診，不蔔廬不缺人手的話，他都會帶著琳娜，到了人煙稀少的山路，他也會牽著她，琳娜挽著他的手，和他辨認山上的藥材，有了須彌的植物學基礎，這些已經不在話下了，白術覺得她做一位藥師便好，不必再研究怎麽做醫生，琳娜卻說：“還是多學點能治好你比較好，再說，我還能幫你治療重病的患者，以後你診斷，我救人，長生還能給你調理，這下不就真的延年益壽了？”
白術笑笑：“我一個人，勞兩位費心，過意不去。”
長生道：“左右還是你會看病，我是不行了，既然我與你同生共死，幫你也是應該的。至於小狐貍嘛…明顯是被迷住了，也是你的本事。”
“長生，你這話是不是說反了？”
長生搖頭，“非也非也，我看得可清楚了，怎麽會反呢？”
白術擡手擋在她們之間，接下了這個包袱，“是我被迷住了。”
琳娜哼了一聲，她美滋滋地鉆進白術的藥筐裏，等到難走的路，她就會變成偌大的白狐，卷著他們倆往上，來往也便利不少。
最近白術又收治了一位病患，還是孩童，先天不足，他也是看著可憐，盡力救治罷了。
白術似乎對這種弱勢群體格外關照，他收治的重患多是婦女和幼童，他並非善惡不分，是個人都豁出去性命去幫，譬如有一次七星請他去牢裏救一位刑犯，白術就婉拒了，生命確實沒有貴賤之分，但是人性有好壞之別，一路上琳娜還聽了很多長生講的之前遇到的真事，像農夫與蛇之類的比比皆是，救了人，這人反過來捅了大夫一刀，長生用這種事教育了一代又一代契約者，讓他們救人的同時保護自己，畢竟失血過多或者染上重疫，長生也無力回天。
白術說：“這些故事聽了數次，長生卻仍孜孜不倦地講。”
“還不是為你們操心，你師祖就是因為沒躲過去，廢了一個腎呢！”
“好可怕。”琳娜擺手道，“不要再說了，以後你們都帶著我吧，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哦？小狐貍，你有什麽本領我們還沒領教的？”
琳娜笑著比了個抹脖子的姿勢。
白術沒看到，長生卻看到了。她靠近琳娜，纏著她，輕輕說：“仙者不能隨便殺生，染上殺孽便會加重磨損，你也不要輕易出手。”
琳娜也笑：“別怕，我這個人最不怕陰司報應，鬼見了我都愁呢。”
“看著不像仙家，倒像是一個小夜叉了。”
琳娜背著手道：“你們放心，有我在，什麽都會好的。”
“真神氣，讓你背的書你背下來了嗎？”
琳娜的臉立刻拉了下來，她追上白術，拎著長生道：“還給你，她催我學習也太頻繁了，還是你好，都不催我。”
長生掛在白術的脖子上搖頭，白術也只是笑，他擡手揉揉琳娜的頭發，她望著他，心裏忽然有種酸澀的感覺，讓她不禁抱住了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懷裏。
他們這次要去的就是那個患病的孩子家。
她家在輕策莊，父母也是為了養病才搬過來的，這女孩兒也有十歲了，看樣子是天生的心臟畸形，這種情況除了換一顆心，也沒有別的治療方法，只能等死。
白術翻遍古籍，也詢問了在璃月的須彌學者，醫者們看了病歷，也都覺得沒救了。
除非白術將自己的心臟給她。
琳娜看出他有這種想法，便說：“我不是偏心你，我聽說不同人的器官也是不一樣的，強行安進去，患者的身體會排斥這個外來物，到時候也是死路一條。”
白術點頭，“確實會如此。不過只是設想，我們體型不同，她還太小，你別擔心，我並不會做這種犧牲。”
“那你會強行留下她嗎？”
白術笑道：“也不會。都是不得已而為之，她自己和父母做好準備就好。”
長生點頭：“生死有常，盡人事便好。”
白術到了這戶人家，先給孩子診了脈。琳娜環視這個房間，幹凈整潔，還有很多書畫和鮮花當做裝飾，這孩子看起來也很漂亮，就是瘦弱，瞧著不太健康，除此以外與常人無異。
她看到白術還會笑著說：“白大夫好。”
白術也笑笑：“你好。今天感覺怎麽樣？”
她表述流暢，父母也在旁邊說了最近的情況，讓她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病人。琳娜看著這女孩兒被子上的小馬圖畫出神，忽然一聲馬嘯，一只半大的馬頭鉆了進來，那女孩說：“栗子是不是餓了？”
“今天餵了，估計是看到有人來了就湊了過來，也不認生。”
他們家還養了小馬。
琳娜想起以前迪盧克也給她買了一匹栗色的馬，又看著床上的少女，不禁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幫忙給白術遞東西，沒事兒的時候就在這裏站著，那女孩兒的母親還給她準備了座椅，琳娜坐下後，那位婦女還問：“這位是白術大夫的徒弟嗎？”
白術搖頭，“我們同住，她來幫我。”
對方了然，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琳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床上的女孩突然問：“白術哥哥，你結婚了嗎？”
白術笑著低頭揉她的手腕，做著治療前的準備，女孩又說：“她好漂亮，好像仙女姐姐。”
琳娜有些不好意思，白術治療結束才說：“讓仙女姐姐和你說說話，好不好？”
小女孩點點頭，琳娜緊張地拉住白術的手，白術拍拍她的肩膀，琳娜只好垂下手，女孩的父母也心領神會地跟著白術離開了。
屋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琳娜便將手放在她的胸口輕揉，女孩的眼睛很大，水靈靈的，她盯著琳娜看了好久，突然道：“仙女姐姐，人死之後會去哪？”
琳娜說：“你這麽可愛，一定會去天上做仙女的。”
“天上都有什麽呀？”
“有花、水果，小溪，還有音樂。”
“沒有黏糖餅嗎？”
“有的，豆沙餡、花生餡、紅糖餡，什麽都有。”
小女孩兒咯咯笑了起來：“你肯定吃過，好吃嗎？好吃的話，我想要兩個紅糖的，一個花生的，我爹愛吃，我和媽媽吃紅糖的。”
琳娜輕嘆：“好，要三個。”
她伸手摸摸女孩兒的頭發，即便是躺著，她松軟的發也被母親編成了兩個麻花辮，還簪了一朵紅色的小花簪，過了會兒，小女孩兒又問：“那我不去天上，能不能還去媽媽的肚子裏？”
“能的，你和她說，就會回到她的肚子裏。”
“太好了，我還想做媽媽的孩子。”女孩輕輕說，“我要死了，我怕她難過，要是仙女姐姐答應我，讓我回她的肚子裏，她就不會哭了。”
琳娜說：“我答應你。”
她從手裏凝出一片星光，它們搖晃地飛到了一個小房子裏，小女孩兒瞪大了眼睛，指著那個房子說：“是我家！還有糖炒栗子！”
琳娜點頭：“你先去吃糖餅，然後就這麽飛回來，回到媽媽的肚子裏。”
“哇塞…”
琳娜把星光變成了一把潔白色的小花，她放在女孩手裏，女孩還沒從震驚中回神，她大聲道：“真的是仙女姐姐，我要告訴媽媽！”
琳娜眼睛發酸，起身道：“等會兒，我去找她。”
說著就逃開一樣出門了。
實際上，門外那對夫妻也是哭做一團，白術也沒有辦法，除非有合適的心臟，但又去哪找活著的合適的人願意把心臟剖出來給女兒呢？更何況，這種事聞所未聞，換了後還能活嗎？
琳娜走過去拉拉白術的手，那位母親抹幹凈眼淚，問她：“我們家乖乖怎麽樣？”
“很好，說要找媽媽，我就出來了。”
“我這就去…”
白術道：“藥按時吃，我便告辭了。”
“先生慢走。”
男主人要送，白術擺手，婉拒了他的相送。琳娜心裏難受，拉著白術的手久久沒能松開，白術笑著問她：“你在裏頭說什麽了？”
“沒什麽，給小孩子變了個戲法。”
“你做得很好。”白術安慰道，“所以別傷心。”
琳娜問他：“你呢？”
“總是傷心，怎麽做醫生？”
琳娜抿唇，擡手理理他的長發，長生也嘆了口氣，他們依偎著回到了不蔔廬。
一周後，又是看診的日子，琳娜買了幾塊紅糖餅，跟著白術一起去看那個女孩兒，門沒關，裏面隱約有些哭聲，白術的腳步一頓，不過他還是邁出步子，走了進去。
裏面還有些外人，看裝扮，到像是往生堂的，那女孩兒身上蓋著白布，在胸口還放著琳娜送給她的不曾枯萎的白花。
看到白術他們過來，那位母親拉住琳娜的手，又哭又笑，和她說：“那孩子一直在念叨你，走的時候也是笑的…謝謝，謝謝。”
琳娜搖頭，她放下糖餅，白術和他們夫妻說了什麽，表達哀悼之後，也離開了這戶人家。
長生道：“走吧，先回不蔔廬。”
琳娜看看白術，問道：“你還好嗎？”
白術仍是淡淡的笑，他道：“還好，先回家。”
琳娜能感覺出他情緒並不似以往那樣平靜了，那是一種難以察覺的失落和感傷，夜裏他沒吃多少東西，長生和她說：“別看他這樣，實際並不喜歡見證死亡，你多陪陪他，能讓他心裏舒服一些。”
琳娜並不是同理心很強的人，女孩固然可憐，可她更在意白術。所以飯後入夜，琳娜拉著他道：“陪我出去走走。”
白術點頭。
他穿了一件淺白色的袍子，外面則是玄色的長褂，排扣整齊，還掛著穗子，琳娜調侃：“跟我散步穿這麽正式？”
白術笑了笑，拉著她的手說：“只是普通打扮。”
他沒有戴眼鏡，隨身的藥袋也扔在了不蔔廬，就連長生他也沒有帶上，頭發松散，只在腦後系了一個結，用發帶纏上，看起來瀟灑飄然，琳娜和他說：“你還記得我去谷中找長生，你給我制茶那次嗎？”
白術道：“自然。”
難得盼她來，怎麽不記得。
“感覺和那時候的背影很像，仙氣飄飄的。一看就是美人。”
白術輕笑：“我這也稱得上美人嗎？”
“那當然。”琳娜繞著他的發，靠在他肩上說，“怎麽看都好看。”
白術笑著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摟在懷裏，兩個人在蓮花池前駐足，白術坐在一旁的欄桿處，琳娜也坐到了他身邊，初夏時節，荷花含苞，月夜晴朗，水中映著月影，波光粼粼的，池魚戲荷，但總歸沒有白天活絡，整個池景寂靜無聲，他們也沒說什麽話。
琳娜貼著他的胳膊，把臉靠在他的頸窩，白術忽然道：“幼年時，家鄉逢疫，同鄉人大多染病死了，父母念我年少，將我藏在家中，唯恐讓我染疾，可總在家裏，又供不上糧食，父母冒險出去討生活，結果也未免於難。”
“他們雙雙倒下，我如何坐視不理，即便是死，我也願和父母死在一起。村中一片死寂，沒有醫者願意幫扶我們…後來，師父來了。他救死扶傷，治病布藥，同村人有人好了起來，我也拖著病體去求他救我父母，可惜太晚了，師父只有餘力救我，卻救不了他們。”
“那是我第一次見證死亡。世上唯有一件無法治愈的傷痛，就是死。”白術笑笑，“你是仙人，自然覺得長生不死並不稀奇，我等凡人奢求不死是狂妄欲念，但…身為醫者，能治愈死亡，讓人間免去生離死別的苦痛，這樣也是癡心妄想嗎？”
琳娜撫著他的臉，讓他低頭看向她，她緩聲道：“你沒有錯，但死亡不是你的過錯，無需自責。”
“是啊，我只不過是…”
太無力了。
他握著她的手腕，輕蹭她的掌心，琳娜擡起腰，溫柔地親了親他的唇。
“不死付出的代價太多，等你試過了，你就會覺得，倒不如壽終正寢來得幸福。”琳娜低頭，用鞋尖輕觸蓮葉，聲音也沈悶不少，“與我而言，生命是無意義的，要是我能將這永生的痛苦分給你些許，你或許還能讓它有些價值。”
白術問她：“你付出了何等代價，才會這麽說？”
琳娜勉強笑了一下，“很沈重的代價。不瞞你說，我如今只想靜靜地死亡，世間種種，對我而言不過是…”
說到這，琳娜忽然止住了話語聲，她回頭看向白術，他的目光穿透她的心臟，讓她渾身一緊，她連忙擺手，“不是現在！我還想和你再多待一會兒，少說也想要再和你待幾百年！”
白術笑道：“幾百年？對於人類而言，確實很長了。”
“其實也想幾千年。你願意的話。”琳娜有些期待地看著他，“哪怕還沒做，但是我已經幻想過有你陪著我的生活了，我一直孤零零的，要是你在的話，我就不會那麽孤獨了。”
“光是這樣，我想會有很多人願意陪伴你。”
琳娜搖頭，“這種事也要看彼此的緣份，緣有深淺，緣盡了就需要分開，我們的緣才剛開始，雖然不知道是什麽結果，但我還是很盼望…我們能長久地在一起的。”
她又笑了笑：“凡間夫妻在一起幾十年還要吵架生氣呢，更何況百千年呢，你不樂意也正常。”
“我倒覺得這並不是問題。”白術摸摸她的下巴，把她摟過來道，“甚至也稱不上代價。或許把你變成這樣的…才是代價。”
“我？我是什麽樣的？”
白術拍拍她的小腦袋，琳娜等了半天他也沒說話，她舉起手臂抗議，“幹嘛話說一半，你倒是說說我怎麽了？大夫，你說話呀！”
白術把她從長椅上抱起來，拉著她往璃月港走，還問她：“要不要吃糯米竹筒飯？”
“要吃要吃。”琳娜反應過來，又搖頭，“你怎麽轉移話題，你和我說清楚嘛，這樣太嚇人了！”
白術摟著她道：“等到緣分到了就明白了。”
這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琳娜心裏抓撓得慌，可他不點明，她也沒辦法，便將這事兒放下，專心地去想一會兒要吃的竹筒飯加什麽肉了。
作者有話說：
白術篇大概會比較長吧？想寫的很多，其實也都是在鋪墊，也推薦大家把失樂園的間章看了跟這篇關系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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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無常◎
就這樣清閑地過了幾天, 琳娜吃飽喝足，確實循規蹈矩地跟他一周修兩三次，修完還有一碗鹿奶, 平時杏仁露、蓮子羹、梨湯之類的也沒有少過，他很會熬這些東西，蒸甜品也有一套，平時不忙的時候就會給她做一點，如果有人在, 琳娜就會自己吃, 沒人的時候都是他餵的。
白術確實很疼她，坐在他腿上吃東西, 他都會細細吹過，再一口一口送到她嘴裏，喝的東西也是放到溫度適宜，再端著碗餵給她, 琳娜被餵得整個人的氣色都提升了一度, 這下真成了瑤池仙子了。
讓白術喜歡上她並沒有費多少力，琳娜甚至覺得自己都沒有出力, 不過是一夜陪伴和一眼驚鴻，就讓他惦記了這麽久, 可見白術心眼再多, 在感情方面也是專註長情的。
琳娜願意配合他修那破書，也是因為那件事確實對他有用, 再加上長生調理, 白術也很少犯病了, 只要沒有重病患者, 白術的身體也不至於太差, 不過落下的病根不好消除，這點還是讓人發愁，天陰雨濕的時候會骨頭疼，有時候外面聲音大了還會心臟疼，熬夜多了會頭疼，天氣冷了就要咳嗽，瞧著讓人揪心。
為了幫忙，琳娜也算是苦讀醫書了，可學醫沒有幾年是下不來的，即便是白術也學了多年才慢慢獨自行醫，琳娜這種不通醫理的更是要學很久，別西蔔白天會給她補習，白術診病的時候她也會在旁邊聽著，璃月的醫書全是古文，聽也聽不懂，讀也讀不懂，學起來比語言學還要吃力，還好白術並沒有真的把她當徒弟，他做師父確實嚴格，不過對她不會。
不蔔廬人來人去，琳娜看了不少人間事，白術並不是時時坐鎮在不蔔廬的，他有時會去采藥，有時則會出診，不蔔廬不缺人手的話，他都會帶著琳娜，到了人煙稀少的山路，他也會牽著她，琳娜挽著他的手，和他辨認山上的藥材，有了須彌的植物學基礎，這些已經不在話下了，白術覺得她做一位藥師便好，不必再研究怎麽做醫生，琳娜卻說：“還是多學點能治好你比較好，再說，我還能幫你治療重病的患者，以後你診斷，我救人，長生還能給你調理，這下不就真的延年益壽了？”
白術笑笑：“我一個人，勞兩位費心，過意不去。”
長生道：“左右還是你會看病，我是不行了，既然我與你同生共死，幫你也是應該的。至於小狐貍嘛…明顯是被迷住了，也是你的本事。”
“長生，你這話是不是說反了？”
長生搖頭，“非也非也，我看得可清楚了，怎麽會反呢？”
白術擡手擋在她們之間，接下了這個包袱，“是我被迷住了。”
琳娜哼了一聲，她美滋滋地鉆進白術的藥筐裏，等到難走的路，她就會變成偌大的白狐，卷著他們倆往上，來往也便利不少。
最近白術又收治了一位病患，還是孩童，先天不足，他也是看著可憐，盡力救治罷了。
白術似乎對這種弱勢群體格外關照，他收治的重患多是婦女和幼童，他並非善惡不分，是個人都豁出去性命去幫，譬如有一次七星請他去牢裏救一位刑犯，白術就婉拒了，生命確實沒有貴賤之分，但是人性有好壞之別，一路上琳娜還聽了很多長生講的之前遇到的真事，像農夫與蛇之類的比比皆是，救了人，這人反過來捅了大夫一刀，長生用這種事教育了一代又一代契約者，讓他們救人的同時保護自己，畢竟失血過多或者染上重疫，長生也無力回天。
白術說：“這些故事聽了數次，長生卻仍孜孜不倦地講。”
“還不是為你們操心，你師祖就是因為沒躲過去，廢了一個腎呢！”
“好可怕。”琳娜擺手道，“不要再說了，以後你們都帶著我吧，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哦？小狐貍，你有什麽本領我們還沒領教的？”
琳娜笑著比了個抹脖子的姿勢。
白術沒看到，長生卻看到了。她靠近琳娜，纏著她，輕輕說：“仙者不能隨便殺生，染上殺孽便會加重磨損，你也不要輕易出手。”
琳娜也笑：“別怕，我這個人最不怕陰司報應，鬼見了我都愁呢。”
“看著不像仙家，倒像是一個小夜叉了。”
琳娜背著手道：“你們放心，有我在，什麽都會好的。”
“真神氣，讓你背的書你背下來了嗎？”
琳娜的臉立刻拉了下來，她追上白術，拎著長生道：“還給你，她催我學習也太頻繁了，還是你好，都不催我。”
長生掛在白術的脖子上搖頭，白術也只是笑，他擡手揉揉琳娜的頭發，她望著他，心裏忽然有種酸澀的感覺，讓她不禁抱住了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懷裏。
他們這次要去的就是那個患病的孩子家。
她家在輕策莊，父母也是為了養病才搬過來的，這女孩兒也有十歲了，看樣子是天生的心臟畸形，這種情況除了換一顆心，也沒有別的治療方法，只能等死。
白術翻遍古籍，也詢問了在璃月的須彌學者，醫者們看了病歷，也都覺得沒救了。
除非白術將自己的心臟給她。
琳娜看出他有這種想法，便說：“我不是偏心你，我聽說不同人的器官也是不一樣的，強行安進去，患者的身體會排斥這個外來物，到時候也是死路一條。”
白術點頭，“確實會如此。不過只是設想，我們體型不同，她還太小，你別擔心，我並不會做這種犧牲。”
“那你會強行留下她嗎？”
白術笑道：“也不會。都是不得已而為之，她自己和父母做好準備就好。”
長生點頭：“生死有常，盡人事便好。”
白術到了這戶人家，先給孩子診了脈。琳娜環視這個房間，幹凈整潔，還有很多書畫和鮮花當做裝飾，這孩子看起來也很漂亮，就是瘦弱，瞧著不太健康，除此以外與常人無異。
她看到白術還會笑著說：“白大夫好。”
白術也笑笑：“你好。今天感覺怎麽樣？”
她表述流暢，父母也在旁邊說了最近的情況，讓她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病人。琳娜看著這女孩兒被子上的小馬圖畫出神，忽然一聲馬嘯，一只半大的馬頭鉆了進來，那女孩說：“栗子是不是餓了？”
“今天餵了，估計是看到有人來了就湊了過來，也不認生。”
他們家還養了小馬。
琳娜想起以前迪盧克也給她買了一匹栗色的馬，又看著床上的少女，不禁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幫忙給白術遞東西，沒事兒的時候就在這裏站著，那女孩兒的母親還給她準備了座椅，琳娜坐下後，那位婦女還問：“這位是白術大夫的徒弟嗎？”
白術搖頭，“我們同住，她來幫我。”
對方了然，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琳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床上的女孩突然問：“白術哥哥，你結婚了嗎？”
白術笑著低頭揉她的手腕，做著治療前的準備，女孩又說：“她好漂亮，好像仙女姐姐。”
琳娜有些不好意思，白術治療結束才說：“讓仙女姐姐和你說說話，好不好？”
小女孩點點頭，琳娜緊張地拉住白術的手，白術拍拍她的肩膀，琳娜只好垂下手，女孩的父母也心領神會地跟著白術離開了。
屋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琳娜便將手放在她的胸口輕揉，女孩的眼睛很大，水靈靈的，她盯著琳娜看了好久，突然道：“仙女姐姐，人死之後會去哪？”
琳娜說：“你這麽可愛，一定會去天上做仙女的。”
“天上都有什麽呀？”
“有花、水果，小溪，還有音樂。”
“沒有黏糖餅嗎？”
“有的，豆沙餡、花生餡、紅糖餡，什麽都有。”
小女孩兒咯咯笑了起來：“你肯定吃過，好吃嗎？好吃的話，我想要兩個紅糖的，一個花生的，我爹愛吃，我和媽媽吃紅糖的。”
琳娜輕嘆：“好，要三個。”
她伸手摸摸女孩兒的頭發，即便是躺著，她松軟的發也被母親編成了兩個麻花辮，還簪了一朵紅色的小花簪，過了會兒，小女孩兒又問：“那我不去天上，能不能還去媽媽的肚子裏？”
“能的，你和她說，就會回到她的肚子裏。”
“太好了，我還想做媽媽的孩子。”女孩輕輕說，“我要死了，我怕她難過，要是仙女姐姐答應我，讓我回她的肚子裏，她就不會哭了。”
琳娜說：“我答應你。”
她從手裏凝出一片星光，它們搖晃地飛到了一個小房子裏，小女孩兒瞪大了眼睛，指著那個房子說：“是我家！還有糖炒栗子！”
琳娜點頭：“你先去吃糖餅，然後就這麽飛回來，回到媽媽的肚子裏。”
“哇塞…”
琳娜把星光變成了一把潔白色的小花，她放在女孩手裏，女孩還沒從震驚中回神，她大聲道：“真的是仙女姐姐，我要告訴媽媽！”
琳娜眼睛發酸，起身道：“等會兒，我去找她。”
說著就逃開一樣出門了。
實際上，門外那對夫妻也是哭做一團，白術也沒有辦法，除非有合適的心臟，但又去哪找活著的合適的人願意把心臟剖出來給女兒呢？更何況，這種事聞所未聞，換了後還能活嗎？
琳娜走過去拉拉白術的手，那位母親抹幹凈眼淚，問她：“我們家乖乖怎麽樣？”
“很好，說要找媽媽，我就出來了。”
“我這就去…”
白術道：“藥按時吃，我便告辭了。”
“先生慢走。”
男主人要送，白術擺手，婉拒了他的相送。琳娜心裏難受，拉著白術的手久久沒能松開，白術笑著問她：“你在裏頭說什麽了？”
“沒什麽，給小孩子變了個戲法。”
“你做得很好。”白術安慰道，“所以別傷心。”
琳娜問他：“你呢？”
“總是傷心，怎麽做醫生？”
琳娜抿唇，擡手理理他的長發，長生也嘆了口氣，他們依偎著回到了不蔔廬。
一周後，又是看診的日子，琳娜買了幾塊紅糖餅，跟著白術一起去看那個女孩兒，門沒關，裏面隱約有些哭聲，白術的腳步一頓，不過他還是邁出步子，走了進去。
裏面還有些外人，看裝扮，到像是往生堂的，那女孩兒身上蓋著白布，在胸口還放著琳娜送給她的不曾枯萎的白花。
看到白術他們過來，那位母親拉住琳娜的手，又哭又笑，和她說：“那孩子一直在念叨你，走的時候也是笑的…謝謝，謝謝。”
琳娜搖頭，她放下糖餅，白術和他們夫妻說了什麽，表達哀悼之後，也離開了這戶人家。
長生道：“走吧，先回不蔔廬。”
琳娜看看白術，問道：“你還好嗎？”
白術仍是淡淡的笑，他道：“還好，先回家。”
琳娜能感覺出他情緒並不似以往那樣平靜了，那是一種難以察覺的失落和感傷，夜裏他沒吃多少東西，長生和她說：“別看他這樣，實際並不喜歡見證死亡，你多陪陪他，能讓他心裏舒服一些。”
琳娜並不是同理心很強的人，女孩固然可憐，可她更在意白術。所以飯後入夜，琳娜拉著他道：“陪我出去走走。”
白術點頭。
他穿了一件淺白色的袍子，外面則是玄色的長褂，排扣整齊，還掛著穗子，琳娜調侃：“跟我散步穿這麽正式？”
白術笑了笑，拉著她的手說：“只是普通打扮。”
他沒有戴眼鏡，隨身的藥袋也扔在了不蔔廬，就連長生他也沒有帶上，頭發松散，只在腦後系了一個結，用發帶纏上，看起來瀟灑飄然，琳娜和他說：“你還記得我去谷中找長生，你給我制茶那次嗎？”
白術道：“自然。”
難得盼她來，怎麽不記得。
“感覺和那時候的背影很像，仙氣飄飄的。一看就是美人。”
白術輕笑：“我這也稱得上美人嗎？”
“那當然。”琳娜繞著他的發，靠在他肩上說，“怎麽看都好看。”
白術笑著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摟在懷裏，兩個人在蓮花池前駐足，白術坐在一旁的欄桿處，琳娜也坐到了他身邊，初夏時節，荷花含苞，月夜晴朗，水中映著月影，波光粼粼的，池魚戲荷，但總歸沒有白天活絡，整個池景寂靜無聲，他們也沒說什麽話。
琳娜貼著他的胳膊，把臉靠在他的頸窩，白術忽然道：“幼年時，家鄉逢疫，同鄉人大多染病死了，父母念我年少，將我藏在家中，唯恐讓我染疾，可總在家裏，又供不上糧食，父母冒險出去討生活，結果也未免於難。”
“他們雙雙倒下，我如何坐視不理，即便是死，我也願和父母死在一起。村中一片死寂，沒有醫者願意幫扶我們…後來，師父來了。他救死扶傷，治病布藥，同村人有人好了起來，我也拖著病體去求他救我父母，可惜太晚了，師父只有餘力救我，卻救不了他們。”
“那是我第一次見證死亡。世上唯有一件無法治愈的傷痛，就是死。”白術笑笑，“你是仙人，自然覺得長生不死並不稀奇，我等凡人奢求不死是狂妄欲念，但…身為醫者，能治愈死亡，讓人間免去生離死別的苦痛，這樣也是癡心妄想嗎？”
琳娜撫著他的臉，讓他低頭看向她，她緩聲道：“你沒有錯，但死亡不是你的過錯，無需自責。”
“是啊，我只不過是…”
太無力了。
他握著她的手腕，輕蹭她的掌心，琳娜擡起腰，溫柔地親了親他的唇。
“不死付出的代價太多，等你試過了，你就會覺得，倒不如壽終正寢來得幸福。”琳娜低頭，用鞋尖輕觸蓮葉，聲音也沈悶不少，“與我而言，生命是無意義的，要是我能將這永生的痛苦分給你些許，你或許還能讓它有些價值。”
白術問她：“你付出了何等代價，才會這麽說？”
琳娜勉強笑了一下，“很沈重的代價。不瞞你說，我如今只想靜靜地死亡，世間種種，對我而言不過是…”
說到這，琳娜忽然止住了話語聲，她回頭看向白術，他的目光穿透她的心臟，讓她渾身一緊，她連忙擺手，“不是現在！我還想和你再多待一會兒，少說也想要再和你待幾百年！”
白術笑道：“幾百年？對於人類而言，確實很長了。”
“其實也想幾千年。你願意的話。”琳娜有些期待地看著他，“哪怕還沒做，但是我已經幻想過有你陪著我的生活了，我一直孤零零的，要是你在的話，我就不會那麽孤獨了。”
“光是這樣，我想會有很多人願意陪伴你。”
琳娜搖頭，“這種事也要看彼此的緣份，緣有深淺，緣盡了就需要分開，我們的緣才剛開始，雖然不知道是什麽結果，但我還是很盼望…我們能長久地在一起的。”
她又笑了笑：“凡間夫妻在一起幾十年還要吵架生氣呢，更何況百千年呢，你不樂意也正常。”
“我倒覺得這並不是問題。”白術摸摸她的下巴，把她摟過來道，“甚至也稱不上代價。或許把你變成這樣的…才是代價。”
“我？我是什麽樣的？”
白術拍拍她的小腦袋，琳娜等了半天他也沒說話，她舉起手臂抗議，“幹嘛話說一半，你倒是說說我怎麽了？大夫，你說話呀！”
白術把她從長椅上抱起來，拉著她往璃月港走，還問她：“要不要吃糯米竹筒飯？”
“要吃要吃。”琳娜反應過來，又搖頭，“你怎麽轉移話題，你和我說清楚嘛，這樣太嚇人了！”
白術摟著她道：“等到緣分到了就明白了。”
這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琳娜心裏抓撓得慌，可他不點明，她也沒辦法，便將這事兒放下，專心地去想一會兒要吃的竹筒飯加什麽肉了。
作者有話說：
白術篇大概會比較長吧？想寫的很多，其實也都是在鋪墊，也推薦大家把失樂園的間章看了跟這篇關系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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