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 白堊之章（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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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 白堊之章（13）
◎氣人的果實◎
蒂瑪烏斯回來時桌子上只剩下了琳娜的飲料。
他茫然地摸摸腦袋, 還以為琳娜被阿貝多叫走了，殊不知她就在城外的一處角落，手腳蜷縮地坐在小樹樁上看著那個騎兵。
凱亞的死而覆生的部下。
琳娜猜到了他的身份, 所以才有點緊張，這種緊張中又流露出一些尷尬，所以在他靠過來時，她往旁邊挪了挪。
對方說：“我的名字是尼爾。”
琳娜說：“原主已經死了麽？”
尼爾聳聳肩，“雪山上時不時就會出現幾具屍體, 碰巧, 這個人身上有牌子。”
他從脖子裏掏出一塊銘牌，上面寫著尼爾的家庭住址、姓名與職位。
“這麽說你現在過的不錯。”琳娜說, “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麽呢？”
尼爾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紅色的野果。
“想吃嗎？”
琳娜搖頭。
“你不是很喜歡吃？”
“我以為那是阿貝多給我的。”琳娜說，“其實這種果子很酸。”
他放在嘴裏咀嚼，搖頭，“我嘗不出多少味道。”
“所以…”琳娜想要站起身, 他一把將她拉了過來。
他想要抱她, 琳娜趕緊用手推開他，她搖頭道：“是我不好, 沒有分辨出你們，原諒我吧。”
“但是我們相處得很好。”尼爾說, “你是完美的作品, 你更喜歡和我在一起不是嗎？我可以滿足你的所有需求…”
琳娜搖頭，“我容忍你的行為只是覺得你是阿貝多, 我本來以為這是什麽…性格的雙面性之類的問題。看樣子你也產生了情感嗎？”
尼爾說：“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情。”
“你並不喜歡我, 只是喜歡我的出身, 你覺得擁有我之後自己也成了阿貝多那樣優秀的‘試驗品’, 那不過是證明自己的一種方式。”琳娜說, “現在你有了自己的身份和生活，就沒必要再想著取代阿貝多了吧？”
尼爾淡哼一聲：“我已經不在乎那家夥了。”
“那就好。”琳娜清清喉嚨，“祝你生活愉快。”
他卻還是拉住了她。
琳娜無奈地看向他，“還有什麽想說的？”
“你分辨不出我們不是嗎？”尼爾握著她的胳膊，低頭說，“憑什麽他可以擁有想要的一切，可以得到萊茵多特的親傳，可以擁有你，憑什麽？既然在你看來我們沒有差別…”
琳娜說：“來溫泉裏看我的是你，你還喜歡送我一些死魚和果子，還有模仿人類送給我很多塞西莉亞花，你模仿著我們的行為擁抱我，親我的臉，我分得清什麽是你做的，你的情感並不完整，模仿結束，你就把我扔到一邊自顧自地離開，阿貝多雖然剛開始沒有那麽主動地擁抱我，但他不會冷漠地對待我，你們還是有差別的。我也不認為你在意我，只是成為失敗品的屈辱和不甘吧？”
“那你為什麽能有這麽豐富的情感？”尼爾說，“我們是同類不是嗎？為什麽阿貝多能創造出這樣的生物？”
“如果覺得孤獨的話就去酒館喝酒好了。”琳娜說，“你想讓我安慰你的孤獨麽？我並不想。”
他臉色突然變得很陰沈，琳娜吞咽口水，和他說：“如果你想在人類社會正常生活下去，就要管管你這個脾氣…”
他捏著她的胳膊，捏得都有些痛了，但他確實沒再做什麽出格的舉動。
“所以…你想跟我聊什麽？想讓我陪伴你嗎？”琳娜詢問道。
他放開手，將口袋裏的果子塞進她的懷裏，果汁染紅了她的衣裙，他瞧了她一眼，自顧自地走開了。
“莫名其妙。”
琳娜用果子扔他的腦袋，他回頭看看她，然後揉了揉疼痛的後腦勺。
他又伸出手，手心躺著一枚紅紅的果實，向她遞了遞。
他和你一樣孤獨。琳娜想。
所以阿貝多沒有像萊茵多特那樣，把他再度扔入魔龍的口中。
她沒有接受尼爾的果實，尼爾收起手，久久地凝望她，琳娜說：“成為尼爾，好好體驗生活吧。”
他望著琳娜，這個從她誕生開始就註視的生命。琳娜是人造人中最脆弱的類別，如果變成了那種類似魚苗的形態，基本就說明實驗失敗了。這種東西成長起來也不會成為人，只會變成空洞的怪物，就像他一樣。
他一直在觀察阿貝多，從他蘇醒開始。阿貝多制作琳娜時，他也在看。
被遺棄的苦悶扭曲了他的想法，畢竟阿貝多總是來杜林的屍體旁邊蘸取血液，他也將前幾個死亡的胚胎扔在了這裏，就像黃金一樣。
這個失敗的試驗品也在盼望著阿貝多把琳娜也扔到這裏來。
但是阿貝多還在悉心照顧這個柔弱的生命，直到她長得和人一樣大。
他親自去看了阿貝多創造的，他們的一份子琳娜。
他是試驗品13號，沒有名字，失敗品不配享有母親的賜名，阿貝多卻在她孵化之後就給她起了一個名字——公主。
他從死亡的冒險家手裏撿到過童話書，清楚公主的含義。阿貝多將自己視作國王，而玻璃缸裏圈養的是他的寶貝。
嫉妒、憎恨…以及油然而生的渴望占據了他。他變成阿貝多的樣子，去溫泉那裏見了她。
她很漂亮，比遠遠的眺望時看到的更為精致美麗。
她單純地認為他是阿貝多，他捧著她的臉，第一次感受到了同類的溫暖。
不是杜林的利齒和毒液，而是如此溫暖柔軟的觸感。
她依賴地看著他，他的腦袋裏突然產生了一個計劃。殺了阿貝多，取代他，成為阿貝多，占有她。
他開始學習人類的相處方式，但是計劃的制定永遠落後於她的反應。
譬如，她會莫名地流淚。
他對人類的情感還不太理解，也看不懂她是否傷心，他只清楚快樂時她會笑。
阿貝多成功做出了一個“人類”，而且這個人對他絕對忠誠，永遠都會陪伴他左右，就像阿貝多和萊茵多特。
他始終沒能完成殺死阿貝多的計劃，光是對付琳娜的眼淚就夠他受的了，一開始送她花就能哄好，後來送什麽禮物、怎麽擁抱她都無濟於事了。
她效忠的對象一直都是阿貝多，在清楚這點之後，13號放棄了成為阿貝多，因為他感受到了屈辱，他永遠只能是個替代品。
變成尼爾後，他還是時不時想念琳娜，包括今天找她說話，也是本能驅使，他清楚琳娜不會離開阿貝多奔向他這種殘次品。
當尼爾的日子還算不錯，這個人有很多朋友，有體貼的父母，還有一個美麗的未婚妻。除了凱亞時不時的試探，13號的偽裝基本到了完美無瑕。
後來凱亞也不再為難他了。他找到了比琳娜還甜的日落果，那就是成為人類。成為人類生活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因為他是人造人，他如果變成人類，就說明他不是失敗品，他成功了。
這個果子很酸嗎？13號放在嘴裏，品嘗不出多少味道的舌頭突然感受到了一種酸澀的情感，他眼底發痛，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想要落淚的沖動。
他和阿貝多究竟差在哪裏？他不清楚，但是他現在已經不在意了。
*
琳娜一邊走一邊拍自己的裙子，上面的痕跡拍不下去，這條裙子估計也要廢掉了。
她磨磨蹭蹭地回到煉金臺旁邊，阿貝多正在這裏和蒂瑪烏斯講話，可莉則在座位上捧著冰淇淋大吃特吃。
看到琳娜回來了，阿貝多似乎松了一口氣。
“正打算拜托騎士團來找你。”阿貝多說，“去哪裏了？”
蒂瑪烏斯也說：“琳娜小姐有急事的話留個紙條也好，我還以為你和阿貝多先生離開了，結果並沒有…”
阿貝多看起來很緊張，蒂瑪烏斯回憶自己認識阿貝多至今都沒有見過他著急。
琳娜瞧著沒什麽大礙，除了心情不太好。
她用手蓋著裙子上的臟痕，阿貝多看到了，靠近她低頭詢問：“怎麽了？”
“蹭到果子了。”
阿貝多的手掠過她的衣物，臟汙的地方瞬間亮潔如新。
琳娜這才笑了起來，她抱著他的胳膊說：“你真好，謝謝你。”
阿貝多搖頭，“只是簡單的煉金術。可莉想要讓我幫忙改良一下蹦蹦，你呢？還有要忙的事情麽？”
她搖搖頭。
可莉吃好冰淇淋，自己擦幹凈雙手和小嘴，然後也跑到阿貝多腳邊，抱住了他的大腿。
蒂瑪烏斯摸著後腦勺說：“這麽一看，阿貝多先生的閑暇時間都是在帶孩子們呢。”
“占據我時間的兩個人都在這裏了。”阿貝多嘆口氣，“先離開了。”
蒂瑪烏斯點點頭，還不忘將自己的偏方塞到琳娜手上。
阿貝多拉著琳娜，另一只手抱起可莉，可莉坐在他的胳膊上，興奮地掏出一張畫。
中間是可莉，她身邊是阿貝多和琳娜，後面則是琴和凱亞。
“妹妹看！”可莉張開圖畫，揮舞著小手，“可莉畫了一整天！”
琳娜接過來，問她：“這些都是對可莉很重要的人嗎？”
“嗯！”可莉說，“當然還有媽媽，但是媽媽沒在這裏，就先畫了哥哥姐姐和妹妹！”
阿貝多說：“可莉還有禮物要送給你。”
琳娜挑挑眉，她把畫放進可莉的小背包，可莉抱著書包說：“不要看哦，禮物到家才能拆開。”
琳娜連連說著：“知道了。”
可莉又拿出一把糖果：“給！妹妹吃糖！”
琳娜看向阿貝多，他笑著道：“聽可莉姐姐的話。”
琳娜握緊拳頭，勉強拿過兩塊糖，可莉對糖果如數家珍，“這個是草莓味的…這個是蘋果味的…都很好吃。”
琳娜嘆口氣，解開一塊硬糖放在嘴裏，可莉也打算吃一顆，阿貝多清清喉嚨，可莉立刻收起了糖果。
“可莉做得很好。一天只能吃兩顆糖，記得麽？”
“嗯嗯…”可莉對對手指，“可莉知道了。”
“即便是給妹妹糖果，自己也不能多吃一顆。”
“嗯…可莉不會吃糖了。”
阿貝多和可莉說話的語氣與和她說話不一樣了，很久很久以前，阿貝多也喜歡用哄孩子的溫柔語調和她講話，現在…他只會壞笑。
她抱著他的腰，把腦袋貼在他的肩膀上，可莉伸手摸摸她的臉頰，孩童天真地替她打抱不平：“妹妹長得太快了，就沒辦法坐在阿貝多哥哥的胳膊上了。”
“如果不抱可莉的話，他還是能用兩只手這樣抱起我的。”
可莉聽到琳娜這麽說，還打算從他的懷裏跳出來讓給琳娜，阿貝多輕輕責備：“琳娜。”
她吐吐舌頭，依偎在他的頸窩處，可莉又摸摸她的辮子，“是阿貝多哥哥編的辮子，好漂亮！”
“嗯哼，他每天都會給我編頭發。”
“琳娜。”阿貝多捏了捏她的鼻子，讓她不要再這樣講話。
可莉果然有點低落，不過她很快彎起眼睛，“阿貝多哥哥很好很好，他對可莉很好，對妹妹也很好，可莉喜歡這樣的阿貝多哥哥。”
“可莉不會吃醋嗎？”琳娜親了親他的臉頰，“阿貝多哥哥不止對可莉好了。”
阿貝多嘆了口氣，他捂住琳娜的嘴，可莉卻說：“可莉不會吃醋，妹妹能開心，可莉也開心。”
倒顯得她小肚雞腸了。
阿貝多拍拍可莉，“可莉做得很好。晚上吃黃油煎魚好不好？”
“好耶！”可莉又說，“但是妹妹不愛吃魚，哥哥記得給妹妹做好吃的晚餐！”
阿貝多說：“我會的，不要擔心。”
“嘿嘿。”可莉抱住了阿貝多，小手也搭在了琳娜的肩膀上。
琳娜看向可莉，她還在擺弄自己的毛絨掛墜，琳娜輕嘆一聲，她蹭蹭阿貝多的臉頰，他在她耳邊低語：“晚上我們聊聊。”
他的聲音很低，不是生氣，而是一種…類似於引誘的關心。
琳娜悶悶地“嗯”了一聲。
可莉到了家，開始繞著工坊亂跑，還從外面撿了很多小樹叉子，打算幫阿貝多生火做飯。很懂事的孩子。
等到他們吃完飯，阿貝多在旁邊改裝她的蹦蹦，可莉才神秘兮兮地從背包裏拿出她的禮物。
“給妹妹…”可莉把小小的花環舉得高高的，“妹妹風花節快樂！”
這個小花環比琳娜的腦袋要小，所以她只能頂著花環，蹲下身子和可莉道謝。
“妹妹好高，但是沒有阿貝多哥哥高。”可莉問，“你會超過阿貝多哥哥嗎？阿貝多哥哥說可莉要多吃魚，能變聰明，還能長高高，可莉可喜歡吃魚了，妹妹不愛吃魚也能長高高嗎？”
琳娜很難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麽哄孩子，所以她說：“我吃別的也可以長高高，我會吃很多肉。”
“這樣啊！”可莉又掏了掏書包，“這是凱亞哥哥給可莉的牛肉粒…”
琳娜看著手上包裝得和糖果一樣的牛肉粒，不禁道：“那家夥是準備拿這些下酒吧？”
“琳娜。”阿貝多提醒她。
可莉好奇地說：“是喝酒的時候吃的嗎？可莉沒有喝酒也可以吃哦，凱亞哥哥說小孩子不能喝酒，長大了就可以了，妹妹也不能喝酒哦。”
“知道了知道了。”琳娜蹲在地上，理了理可莉的小帽子，還捏了捏她精靈一樣的小耳朵。
“可莉是小魔女哦！”可莉說，“妹妹和阿貝多哥哥一樣，也是從瓶子裏出生的人！”
“嗯。”琳娜說，“可莉很喜歡我嗎？”
“妹妹很漂亮！阿貝多哥哥還說，可莉要對妹妹好。”
“可莉姐姐真可靠啊，什麽都會送給我嗎？”
可莉點頭，“可莉有的都可以給妹妹。”
琳娜伸手道：“我想要那個小玩偶，可以嗎？”
可莉瞬間猶豫起來。
“這是嘟嘟可，可莉的好朋友。”可莉握著毛絨掛墜說，“是媽媽給可莉的禮物…但是妹妹想要的話…”
“琳娜。別這樣。”
阿貝多走過來抱住可莉，“沒關系，妹妹在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哦。”琳娜說，“可莉，以後有人想要你的東西，你不願意的話，就要立刻說出來。”
“嗯…哪怕是妹妹也要拒絕嗎？”
“對，哪怕是阿貝多和你要，你不想給也要說出來。”琳娜說，“可莉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可莉點點頭，“可莉明白了，但是可莉願意和妹妹分享…借給妹妹玩的話。”
琳娜從阿貝多的手裏接過可莉，她說：“這樣才對，可莉可以借給我，但沒必要給我，對嗎？”
“嗯！”可莉問，“那這樣妹妹會不開心嗎？”
“不會哦。”琳娜說，“愛可莉的人才不會因為這種小事不開心。”
可莉立刻笑了起來，她抱著琳娜的腦袋蹭了蹭，這樣抱著聊天，可莉很快就在她懷裏睡著了。
阿貝多用被子裹住可莉，把她安放在小床上，他和她說：“沒註意時間，可莉睡著了就沒辦法出門了，她會著涼。”
“沒關系，你照顧可莉，我可以自己睡。”
“不會吃醋麽？”阿貝多笑著說，“一路上醋唧唧的，在強迫自己大度嗎？”
琳娜輕哼一聲：“我不會跟小孩兒搶你啦。”
“你也是小孩，忘記了？”
“我不是。”琳娜從背後抱住他，“阿貝多…”
還說不是。比起吃醋，更像是依賴癥，一直在渴望著他的疼愛。
“離開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琳娜搖頭，“就是被果子砸到了。”
“是麽？在跟果子生氣。”
琳娜哎呀一聲，從他身後躥起來，“不跟你說了，我去睡覺了。”
阿貝多並沒有放她走。
他伸手把她拉到腿上，兩手將她攏到懷裏。
“不要讓我著急。”阿貝多說，“我也是你的監護人，還好你已經長大了，如果你還是可莉的心智，我該全城找你了。”
“睿智冷靜的首席大人也會這樣著急麽？”
“會。”阿貝多說，“因為我是人，因為丟掉的是你。”
琳娜抽抽鼻子，她摟著他的脖子，酸澀地說：“我不想離開你，誰也沒辦法從你身邊帶走我。”
他輕輕說：“我也不會允許別人那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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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瑪烏斯回來時桌子上只剩下了琳娜的飲料。
他茫然地摸摸腦袋, 還以為琳娜被阿貝多叫走了，殊不知她就在城外的一處角落，手腳蜷縮地坐在小樹樁上看著那個騎兵。
凱亞的死而覆生的部下。
琳娜猜到了他的身份, 所以才有點緊張，這種緊張中又流露出一些尷尬，所以在他靠過來時，她往旁邊挪了挪。
對方說：“我的名字是尼爾。”
琳娜說：“原主已經死了麽？”
尼爾聳聳肩，“雪山上時不時就會出現幾具屍體, 碰巧, 這個人身上有牌子。”
他從脖子裏掏出一塊銘牌，上面寫著尼爾的家庭住址、姓名與職位。
“這麽說你現在過的不錯。”琳娜說, “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麽呢？”
尼爾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紅色的野果。
“想吃嗎？”
琳娜搖頭。
“你不是很喜歡吃？”
“我以為那是阿貝多給我的。”琳娜說，“其實這種果子很酸。”
他放在嘴裏咀嚼，搖頭，“我嘗不出多少味道。”
“所以…”琳娜想要站起身, 他一把將她拉了過來。
他想要抱她, 琳娜趕緊用手推開他，她搖頭道：“是我不好, 沒有分辨出你們，原諒我吧。”
“但是我們相處得很好。”尼爾說, “你是完美的作品, 你更喜歡和我在一起不是嗎？我可以滿足你的所有需求…”
琳娜搖頭，“我容忍你的行為只是覺得你是阿貝多, 我本來以為這是什麽…性格的雙面性之類的問題。看樣子你也產生了情感嗎？”
尼爾說：“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情。”
“你並不喜歡我, 只是喜歡我的出身, 你覺得擁有我之後自己也成了阿貝多那樣優秀的‘試驗品’, 那不過是證明自己的一種方式。”琳娜說, “現在你有了自己的身份和生活，就沒必要再想著取代阿貝多了吧？”
尼爾淡哼一聲：“我已經不在乎那家夥了。”
“那就好。”琳娜清清喉嚨，“祝你生活愉快。”
他卻還是拉住了她。
琳娜無奈地看向他，“還有什麽想說的？”
“你分辨不出我們不是嗎？”尼爾握著她的胳膊，低頭說，“憑什麽他可以擁有想要的一切，可以得到萊茵多特的親傳，可以擁有你，憑什麽？既然在你看來我們沒有差別…”
琳娜說：“來溫泉裏看我的是你，你還喜歡送我一些死魚和果子，還有模仿人類送給我很多塞西莉亞花，你模仿著我們的行為擁抱我，親我的臉，我分得清什麽是你做的，你的情感並不完整，模仿結束，你就把我扔到一邊自顧自地離開，阿貝多雖然剛開始沒有那麽主動地擁抱我，但他不會冷漠地對待我，你們還是有差別的。我也不認為你在意我，只是成為失敗品的屈辱和不甘吧？”
“那你為什麽能有這麽豐富的情感？”尼爾說，“我們是同類不是嗎？為什麽阿貝多能創造出這樣的生物？”
“如果覺得孤獨的話就去酒館喝酒好了。”琳娜說，“你想讓我安慰你的孤獨麽？我並不想。”
他臉色突然變得很陰沈，琳娜吞咽口水，和他說：“如果你想在人類社會正常生活下去，就要管管你這個脾氣…”
他捏著她的胳膊，捏得都有些痛了，但他確實沒再做什麽出格的舉動。
“所以…你想跟我聊什麽？想讓我陪伴你嗎？”琳娜詢問道。
他放開手，將口袋裏的果子塞進她的懷裏，果汁染紅了她的衣裙，他瞧了她一眼，自顧自地走開了。
“莫名其妙。”
琳娜用果子扔他的腦袋，他回頭看看她，然後揉了揉疼痛的後腦勺。
他又伸出手，手心躺著一枚紅紅的果實，向她遞了遞。
他和你一樣孤獨。琳娜想。
所以阿貝多沒有像萊茵多特那樣，把他再度扔入魔龍的口中。
她沒有接受尼爾的果實，尼爾收起手，久久地凝望她，琳娜說：“成為尼爾，好好體驗生活吧。”
他望著琳娜，這個從她誕生開始就註視的生命。琳娜是人造人中最脆弱的類別，如果變成了那種類似魚苗的形態，基本就說明實驗失敗了。這種東西成長起來也不會成為人，只會變成空洞的怪物，就像他一樣。
他一直在觀察阿貝多，從他蘇醒開始。阿貝多制作琳娜時，他也在看。
被遺棄的苦悶扭曲了他的想法，畢竟阿貝多總是來杜林的屍體旁邊蘸取血液，他也將前幾個死亡的胚胎扔在了這裏，就像黃金一樣。
這個失敗的試驗品也在盼望著阿貝多把琳娜也扔到這裏來。
但是阿貝多還在悉心照顧這個柔弱的生命，直到她長得和人一樣大。
他親自去看了阿貝多創造的，他們的一份子琳娜。
他是試驗品13號，沒有名字，失敗品不配享有母親的賜名，阿貝多卻在她孵化之後就給她起了一個名字——公主。
他從死亡的冒險家手裏撿到過童話書，清楚公主的含義。阿貝多將自己視作國王，而玻璃缸裏圈養的是他的寶貝。
嫉妒、憎恨…以及油然而生的渴望占據了他。他變成阿貝多的樣子，去溫泉那裏見了她。
她很漂亮，比遠遠的眺望時看到的更為精致美麗。
她單純地認為他是阿貝多，他捧著她的臉，第一次感受到了同類的溫暖。
不是杜林的利齒和毒液，而是如此溫暖柔軟的觸感。
她依賴地看著他，他的腦袋裏突然產生了一個計劃。殺了阿貝多，取代他，成為阿貝多，占有她。
他開始學習人類的相處方式，但是計劃的制定永遠落後於她的反應。
譬如，她會莫名地流淚。
他對人類的情感還不太理解，也看不懂她是否傷心，他只清楚快樂時她會笑。
阿貝多成功做出了一個“人類”，而且這個人對他絕對忠誠，永遠都會陪伴他左右，就像阿貝多和萊茵多特。
他始終沒能完成殺死阿貝多的計劃，光是對付琳娜的眼淚就夠他受的了，一開始送她花就能哄好，後來送什麽禮物、怎麽擁抱她都無濟於事了。
她效忠的對象一直都是阿貝多，在清楚這點之後，13號放棄了成為阿貝多，因為他感受到了屈辱，他永遠只能是個替代品。
變成尼爾後，他還是時不時想念琳娜，包括今天找她說話，也是本能驅使，他清楚琳娜不會離開阿貝多奔向他這種殘次品。
當尼爾的日子還算不錯，這個人有很多朋友，有體貼的父母，還有一個美麗的未婚妻。除了凱亞時不時的試探，13號的偽裝基本到了完美無瑕。
後來凱亞也不再為難他了。他找到了比琳娜還甜的日落果，那就是成為人類。成為人類生活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因為他是人造人，他如果變成人類，就說明他不是失敗品，他成功了。
這個果子很酸嗎？13號放在嘴裏，品嘗不出多少味道的舌頭突然感受到了一種酸澀的情感，他眼底發痛，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想要落淚的沖動。
他和阿貝多究竟差在哪裏？他不清楚，但是他現在已經不在意了。
*
琳娜一邊走一邊拍自己的裙子，上面的痕跡拍不下去，這條裙子估計也要廢掉了。
她磨磨蹭蹭地回到煉金臺旁邊，阿貝多正在這裏和蒂瑪烏斯講話，可莉則在座位上捧著冰淇淋大吃特吃。
看到琳娜回來了，阿貝多似乎松了一口氣。
“正打算拜托騎士團來找你。”阿貝多說，“去哪裏了？”
蒂瑪烏斯也說：“琳娜小姐有急事的話留個紙條也好，我還以為你和阿貝多先生離開了，結果並沒有…”
阿貝多看起來很緊張，蒂瑪烏斯回憶自己認識阿貝多至今都沒有見過他著急。
琳娜瞧著沒什麽大礙，除了心情不太好。
她用手蓋著裙子上的臟痕，阿貝多看到了，靠近她低頭詢問：“怎麽了？”
“蹭到果子了。”
阿貝多的手掠過她的衣物，臟汙的地方瞬間亮潔如新。
琳娜這才笑了起來，她抱著他的胳膊說：“你真好，謝謝你。”
阿貝多搖頭，“只是簡單的煉金術。可莉想要讓我幫忙改良一下蹦蹦，你呢？還有要忙的事情麽？”
她搖搖頭。
可莉吃好冰淇淋，自己擦幹凈雙手和小嘴，然後也跑到阿貝多腳邊，抱住了他的大腿。
蒂瑪烏斯摸著後腦勺說：“這麽一看，阿貝多先生的閑暇時間都是在帶孩子們呢。”
“占據我時間的兩個人都在這裏了。”阿貝多嘆口氣，“先離開了。”
蒂瑪烏斯點點頭，還不忘將自己的偏方塞到琳娜手上。
阿貝多拉著琳娜，另一只手抱起可莉，可莉坐在他的胳膊上，興奮地掏出一張畫。
中間是可莉，她身邊是阿貝多和琳娜，後面則是琴和凱亞。
“妹妹看！”可莉張開圖畫，揮舞著小手，“可莉畫了一整天！”
琳娜接過來，問她：“這些都是對可莉很重要的人嗎？”
“嗯！”可莉說，“當然還有媽媽，但是媽媽沒在這裏，就先畫了哥哥姐姐和妹妹！”
阿貝多說：“可莉還有禮物要送給你。”
琳娜挑挑眉，她把畫放進可莉的小背包，可莉抱著書包說：“不要看哦，禮物到家才能拆開。”
琳娜連連說著：“知道了。”
可莉又拿出一把糖果：“給！妹妹吃糖！”
琳娜看向阿貝多，他笑著道：“聽可莉姐姐的話。”
琳娜握緊拳頭，勉強拿過兩塊糖，可莉對糖果如數家珍，“這個是草莓味的…這個是蘋果味的…都很好吃。”
琳娜嘆口氣，解開一塊硬糖放在嘴裏，可莉也打算吃一顆，阿貝多清清喉嚨，可莉立刻收起了糖果。
“可莉做得很好。一天只能吃兩顆糖，記得麽？”
“嗯嗯…”可莉對對手指，“可莉知道了。”
“即便是給妹妹糖果，自己也不能多吃一顆。”
“嗯…可莉不會吃糖了。”
阿貝多和可莉說話的語氣與和她說話不一樣了，很久很久以前，阿貝多也喜歡用哄孩子的溫柔語調和她講話，現在…他只會壞笑。
她抱著他的腰，把腦袋貼在他的肩膀上，可莉伸手摸摸她的臉頰，孩童天真地替她打抱不平：“妹妹長得太快了，就沒辦法坐在阿貝多哥哥的胳膊上了。”
“如果不抱可莉的話，他還是能用兩只手這樣抱起我的。”
可莉聽到琳娜這麽說，還打算從他的懷裏跳出來讓給琳娜，阿貝多輕輕責備：“琳娜。”
她吐吐舌頭，依偎在他的頸窩處，可莉又摸摸她的辮子，“是阿貝多哥哥編的辮子，好漂亮！”
“嗯哼，他每天都會給我編頭發。”
“琳娜。”阿貝多捏了捏她的鼻子，讓她不要再這樣講話。
可莉果然有點低落，不過她很快彎起眼睛，“阿貝多哥哥很好很好，他對可莉很好，對妹妹也很好，可莉喜歡這樣的阿貝多哥哥。”
“可莉不會吃醋嗎？”琳娜親了親他的臉頰，“阿貝多哥哥不止對可莉好了。”
阿貝多嘆了口氣，他捂住琳娜的嘴，可莉卻說：“可莉不會吃醋，妹妹能開心，可莉也開心。”
倒顯得她小肚雞腸了。
阿貝多拍拍可莉，“可莉做得很好。晚上吃黃油煎魚好不好？”
“好耶！”可莉又說，“但是妹妹不愛吃魚，哥哥記得給妹妹做好吃的晚餐！”
阿貝多說：“我會的，不要擔心。”
“嘿嘿。”可莉抱住了阿貝多，小手也搭在了琳娜的肩膀上。
琳娜看向可莉，她還在擺弄自己的毛絨掛墜，琳娜輕嘆一聲，她蹭蹭阿貝多的臉頰，他在她耳邊低語：“晚上我們聊聊。”
他的聲音很低，不是生氣，而是一種…類似於引誘的關心。
琳娜悶悶地“嗯”了一聲。
可莉到了家，開始繞著工坊亂跑，還從外面撿了很多小樹叉子，打算幫阿貝多生火做飯。很懂事的孩子。
等到他們吃完飯，阿貝多在旁邊改裝她的蹦蹦，可莉才神秘兮兮地從背包裏拿出她的禮物。
“給妹妹…”可莉把小小的花環舉得高高的，“妹妹風花節快樂！”
這個小花環比琳娜的腦袋要小，所以她只能頂著花環，蹲下身子和可莉道謝。
“妹妹好高，但是沒有阿貝多哥哥高。”可莉問，“你會超過阿貝多哥哥嗎？阿貝多哥哥說可莉要多吃魚，能變聰明，還能長高高，可莉可喜歡吃魚了，妹妹不愛吃魚也能長高高嗎？”
琳娜很難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麽哄孩子，所以她說：“我吃別的也可以長高高，我會吃很多肉。”
“這樣啊！”可莉又掏了掏書包，“這是凱亞哥哥給可莉的牛肉粒…”
琳娜看著手上包裝得和糖果一樣的牛肉粒，不禁道：“那家夥是準備拿這些下酒吧？”
“琳娜。”阿貝多提醒她。
可莉好奇地說：“是喝酒的時候吃的嗎？可莉沒有喝酒也可以吃哦，凱亞哥哥說小孩子不能喝酒，長大了就可以了，妹妹也不能喝酒哦。”
“知道了知道了。”琳娜蹲在地上，理了理可莉的小帽子，還捏了捏她精靈一樣的小耳朵。
“可莉是小魔女哦！”可莉說，“妹妹和阿貝多哥哥一樣，也是從瓶子裏出生的人！”
“嗯。”琳娜說，“可莉很喜歡我嗎？”
“妹妹很漂亮！阿貝多哥哥還說，可莉要對妹妹好。”
“可莉姐姐真可靠啊，什麽都會送給我嗎？”
可莉點頭，“可莉有的都可以給妹妹。”
琳娜伸手道：“我想要那個小玩偶，可以嗎？”
可莉瞬間猶豫起來。
“這是嘟嘟可，可莉的好朋友。”可莉握著毛絨掛墜說，“是媽媽給可莉的禮物…但是妹妹想要的話…”
“琳娜。別這樣。”
阿貝多走過來抱住可莉，“沒關系，妹妹在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哦。”琳娜說，“可莉，以後有人想要你的東西，你不願意的話，就要立刻說出來。”
“嗯…哪怕是妹妹也要拒絕嗎？”
“對，哪怕是阿貝多和你要，你不想給也要說出來。”琳娜說，“可莉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可莉點點頭，“可莉明白了，但是可莉願意和妹妹分享…借給妹妹玩的話。”
琳娜從阿貝多的手裏接過可莉，她說：“這樣才對，可莉可以借給我，但沒必要給我，對嗎？”
“嗯！”可莉問，“那這樣妹妹會不開心嗎？”
“不會哦。”琳娜說，“愛可莉的人才不會因為這種小事不開心。”
可莉立刻笑了起來，她抱著琳娜的腦袋蹭了蹭，這樣抱著聊天，可莉很快就在她懷裏睡著了。
阿貝多用被子裹住可莉，把她安放在小床上，他和她說：“沒註意時間，可莉睡著了就沒辦法出門了，她會著涼。”
“沒關系，你照顧可莉，我可以自己睡。”
“不會吃醋麽？”阿貝多笑著說，“一路上醋唧唧的，在強迫自己大度嗎？”
琳娜輕哼一聲：“我不會跟小孩兒搶你啦。”
“你也是小孩，忘記了？”
“我不是。”琳娜從背後抱住他，“阿貝多…”
還說不是。比起吃醋，更像是依賴癥，一直在渴望著他的疼愛。
“離開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琳娜搖頭，“就是被果子砸到了。”
“是麽？在跟果子生氣。”
琳娜哎呀一聲，從他身後躥起來，“不跟你說了，我去睡覺了。”
阿貝多並沒有放她走。
他伸手把她拉到腿上，兩手將她攏到懷裏。
“不要讓我著急。”阿貝多說，“我也是你的監護人，還好你已經長大了，如果你還是可莉的心智，我該全城找你了。”
“睿智冷靜的首席大人也會這樣著急麽？”
“會。”阿貝多說，“因為我是人，因為丟掉的是你。”
琳娜抽抽鼻子，她摟著他的脖子，酸澀地說：“我不想離開你，誰也沒辦法從你身邊帶走我。”
他輕輕說：“我也不會允許別人那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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