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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 神守柏之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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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神守柏之章(7)

◎傷逝◎

綾人在母親的房間裏待了很久, 琳娜怕惹她哭泣,就躲著沒有進去,綾華平時都是偎著母親睡的, 如今兄長在裏面和母親說事,她跪坐在外面,低垂著腦袋等待,乖巧可愛,沒有絲毫的抱怨與不滿, 琳娜看她這樣, 便把她拉起來,和她道:“今晚來我的房間睡好了。”

“但是兄長大人也不能宿在母親房間, 等兄長大人他出來,我再進去就好。”綾華低聲道,“不然兄長離開,母親豈不是要一個人入睡了?”

琳娜抽抽鼻子, 和她道:“你先睡覺, 等兄長和母親說完,我再把你叫起來。”

綾華半信半疑道:“姐姐真的要叫我啊, 不然我們兩個都睡著了,母親她…”

“好了好了知道了。”琳娜把棉被蓋在小綾華的腦袋上, “睡吧。”

她等了很久, 綾人仍舊沒有出來,琳娜都有些著急了, 本想著出門看看, 剛走不遠, 琳娜就聽到了很大的動靜。

連廊上來來往往許多人, 琳娜提著衣擺往母親那裏跑去, 那裏燈火通明,綾人站在門外,琳娜握著綾人的手道:“怎麽了?”

他冷靜地說道:“我安慰母親睡下後沒有離開,就坐在一旁批改公文,方才母親突然嘔血不止,如今大夫正在為她診斷。”

琳娜兩手冰涼,“是那兩個人做的。”

綾人沈思過後,搖頭,“不一定,母親並非是第一次咳血,這一天她心緒太重…總之我會查明,阿音,八重大人她…願意屈尊來為母親驅逐病氣嗎?”

“我去請請看。”琳娜也冷靜下來,但聲音仍舊顫抖,“我現在上山。”

“嗯。綾華呢?”

“她睡了…先別叫醒她。”

“好。”

綾人給她披上了自己的外衣,琳娜握著衣襟,扔下腰上的兩把刀,她想起什麽,又從口袋掏出一瓶深紅色的藥劑,“這個是…是八重大人給我的藥,可能會有用,你先餵母親服下。”說罷就飛一樣地沖向鳴神大社。

再等等她吧…

她無法延續人類的壽命,也無法根治頑疾,那個藥劑中雖然有魔法,但琳娜在治療這方面,並沒有多深的造詣。

如果那兩個人真的趁機給母親下毒倒是好事,她這個藥解毒是一等一的好,吃下就會好的。

如果真的是因為急火攻心而吐血…

琳娜站在鳴神大社前,敲響了門口的鈴鐺。

八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深深的倦意,“小家夥,怎麽了?”

琳娜忽然淚流滿面,她仰著頭,伸手企圖握住八重粉色的絨毛,連帶著她的哀求:“八重大人,救救我的母親,求求你。”

她埋在妖狐的懷抱,哭得像一個為父母憂愁的普通兒女。

*

八重帶著她下山了。

以往和八重關系那麽好,她也沒讓琳娜坐著她飛過,這次她屈尊讓琳娜坐了。其實也沒坐在狐貍背上,而是用她的大尾巴把琳娜卷了起來。

他們很快就趕到了神裏屋敷。

琳娜拉著八重的手快步向裏面跑去,八重反而化成一片櫻花,出現在了神裏夫人的房間。

綾人垂頭,但並沒有說什麽,似乎已經無法言語了。

琳娜看到了站在門口,穿著寢衣的綾華。

綾華顫抖地問:“姐姐,母親怎麽了?”

不同於父親那次,他們兄妹三人,似乎都亂了陣腳。

綾人忘記了向八重行禮,綾華忘記了小姐的體面,而琳娜,也遺忘了這裏面的婦人,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普通過客,並非是她的“母親”。

醫者退避左右,八重的神幡輕動,屋裏飄起淺紫色的櫻花,床上的人睜開眼睛,綾人的眼瞳稍微有了光亮,但她看到這個場景,忽然叫了一聲前任家主的名諱。

而後便合上了眼睛。

八重道:“病入肓膏,愛莫能助,節哀。”

綾人過了一會兒才道:“多謝宮司大人。”

“無妨。”八重走出房間,綾華跌跌撞撞地走了進去,琳娜不禁道,“如果今日她沒有生氣,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太過眷戀死者,又割舍不掉生者。”八重側目,“綾音,你的母親活在這世上並不一定是幸事,如你所說,隨她去吧。”

追隨她的愛人,於這世上解脫。

八重道:“就原諒你半夜將我叫醒,你這小鬼,分明比嘴裏說得更為重情,何必裝作灑脫的樣子呢?”

說完,狐仙便化成一陣微涼的清風,飛向鳴神大社了。

是啊…至少最後的最後,她見到了自己最愛的人。是不是這就足夠了?

她很快就沒了氣息。

*

第二日,綾人主持了喪葬的儀式,只有親近的幾個家臣參加了葬禮,綾人一手操辦了這一切,他就像上次那樣,並沒有垂淚,琳娜幫著他招待來往的賓客,母親的主家也派人過來,那是勘定奉行的一支貴族,盡管同情神裏家的遭遇,但他們無法伸出援手。

琳娜也沒再哭泣,她抱著綾華,輕輕安慰著她,綾華無法入睡,只是徹夜地垂淚,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便接連喪父喪母,家族也是風雨飄搖,母親死了,失去了另一支貴族頭銜的庇佑,他們唯一的顧及也沒了。

琳娜想,野澤一流估計會迫不及待地動手。

事情確實如她所想,那些人的手段也是一如既往地粗暴。

他們設計了一場暗殺,在鎮守之森安排了一些人手,準備直接解決掉綾人。

可惜煙雨過後,叮咚的的泉水沖刷起罪人的屍首,神裏綾人一身月白和衣,站在石階之上,輕輕甩開長刀,刀上的血痕劃出一片月牙,然後收刀入鞘。

終末番的人也有傷亡,但綾人並無大礙,其餘刺客都死在了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少爺”手下。

琳娜並沒有參與這件事情,甚至當時並不知情,只是覺得綾人回來,身上的味道不同以往,而且他還扔掉了他最喜歡的那身和服,那是他常穿的料子,琳娜還覺得有點可惜。

夜裏她多是陪伴綾華的,綾華要比她想得堅強,大哭一場之後,她還是像母親叮囑的那樣,認真習武,每日讀的書卷、應寫的策論,都沒有落下。甚至,綾華還會反過來安慰她,讓她窩在她懷裏放肆的哭一場,琳娜並沒有眼淚了,所以她只是伸手摸了摸綾華的頭發。

琳娜在那裏顯得都有點多餘,所以在綾華入睡後,她還是來到了綾人的房間。

家裏最寂寞的大概就是她了,不貼著自己的家人,她就覺得心裏很空。

也因此撞見了他丟棄衣物的一幕。

琳娜想要拾起來,綾人道:“扔了,明日有人來收。”

“破了嗎?”

“嗯。”

琳娜便放下了他的衣服,她說:“要是兄長大人不是貴族少爺,我會撿起來補一補再給你穿的。”

綾人輕笑:“數落我嗎?”

“哪敢呀。”琳娜抱著他的腰輕輕搖晃,“哥哥,你是不是還要處理公務?我幫你。”

綾人擦拭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答應了她的請求。他坐在亂糟糟的書案前,琳娜輕嗅他的頸窩,在他收拾文書的時候,她像往常一樣,卷起一縷他的發絲,準備放入口中。

但他幹凈的發上有一片黏膩的紅點。

她聞到了血的味道。

“受傷了嗎?”她擔憂地問他。

“沒有,怎麽這麽說?”

琳娜用手帕沾著水,擦拭著他的發尾,“今天出了什麽事?”

“一些小事。沒什麽。”

琳娜道:“這樣啊…”

他不願意說,她也不強迫。

擦拭過後,她縮在他的懷抱,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想說,因為今日是他第一次親手殺人。破開的喉嚨、滑出的腸子,還有斷掉的肩頸噴出的血液。

他的水元素能迅速斬殺周圍的所有敵人,輕而易舉。

殺人並沒有什麽可稱道的,他並不希望妹妹看到他這樣一面。

懷裏這人說著幫他,實際上只是來他身上汲取體溫的。可惜沒什麽時間照顧綾華,他低頭過問綾華的情況,她一五一十說了,綾人便不再講話。

琳娜在他身上蹭了一會兒便坐到一邊,握著書折幫他處理政事,如今綾人白天多會外出,不管是神社委托的事物,還是祭典祭祀,他都會著手去做。

家中的一切,都委托給了妹妹綾音。

值得綾人托付性命相信的人並不多,終末番的成員都是死士,代代忠心不改,無需猜忌,剩下的便是上川等家族,雖不是名門望族,但對神裏家忠心耿耿,可惜的是,他們勢單力薄,多數權利仍然掌握在其他貴族手裏,那些貴族不少都有異心。

唯有身邊這個人,綾人會托付全部,深深地信任著她。而她也沒有辜負他的信任,事情做得很漂亮。

並非是因為她不是自己的親妹而將她當做家臣使用,而是…

她理解他,和他如此契合。如果可以,綾人並不希望她淌這趟渾水,只需要等待他扶大廈之將傾,繼續享受家族的庇佑便好。

他清楚母親對綾音的慚愧與憂愁來自何處,她太聰慧,也太過懂事了。這讓他也心生愧疚。

琳娜把書折遞過去,綾人伸手接過,她簡單覆述,與他說:“不然這些吩咐下屬去做的就放在我這裏,明日我去安排。”

“累嗎?”綾人伸手撫摸她的臉頰,琳娜搖頭,埋在他掌心輕蹭,“不累,家裏的事就交給我。”

“過來。”他張開手臂,琳娜黏糊糊地鉆進去,綾人抵著她的額頭,和她說,“今日有沒有好好吃飯?”

琳娜點頭,“吃了肉,還有…海帶。”

琳娜吐吐舌頭。

綾人垂頭看她,“生在稻妻,卻不怎麽愛吃海鮮嗎?”

“我不太喜歡腥味。”琳娜仰著小腦袋,用手輕撫他的臉頰,“哥哥,我喜歡吃肉。喜歡吃漂亮的肉。”

綾人輕笑:“哦?你見過它們做成食材之前的樣子?”

“放在嘴裏一咬,就知道肉質如何,也能知道生前是什麽長相了。”她用指腹掠過他的下唇,語氣縹緲地說,“哥哥沒有這種感覺嗎?放入口中,含咬一會兒,就能品出好壞,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綾人說話時,能看到他微啟雙唇後,隱隱約約的舌肉。她摟著他的脖子,臉頰撲撒著他的呼吸,他和她只有方寸距離,但她依然只能聽著他講話,卻品不到什麽美味。

“你對食物很有講究。”綾人道,“日後廚房的人就交給你調度了。”

“嗯…”聽著像是一種調侃,這個人說話亦真亦假的…琳娜問他,“哥哥不餓嗎?沒有很喜歡吃的食物嗎?”

他說:“新鮮的飯食總是值得嘗試。”

“你好喜歡新鮮感。嘗到難吃的東西也沒關系嗎?”

“沒關系,不嘗嘗的話,如何知道難不難吃呢?”

她吞著他的呼吸,很想貼在他的唇上研磨,但她不能。綾人的味道很像空谷幽蘭,如此淡雅高貴,但是今日,又添了一份血色。

她也喜歡這樣的“新鮮感”,盡管這吃起來很是苦澀,但他的味道有些許改變,也讓她欣喜、好奇。

他越來越像記憶裏的那個樣子了。

琳娜靠著他的肩膀,兩只手把他的手放在胸口,垂頭把玩,他的手很潔凈,琳娜埋在裏面嗅了嗅,果然還是有一點血腥氣。

“小狗一樣。”綾人輕笑,捏著她的下巴問,“在聞什麽?”

琳娜又蹭又抱的往他懷裏拱,年歲越大,反而越來越喜歡黏人了,也不回答他的問話,她悶在他的衣服裏問:“我這樣給你搗亂,你不生氣嗎?”

“難得回家見到你,搗亂便搗亂。”

“家主大人對我可真是寬容啊。”

“自然。”

琳娜擡頭,久久地凝望他,綾人適時把她扣回懷裏,他拍著她的脊背,和她說:“睡吧,一切有我。”

她悶聲嗯了一下。

在他懷裏昏沈睡了半晌,等他抱著她起身時,她才轉醒,琳娜看了看連廊外的月亮,綾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醒了?”

“嗯。”

“睡吧,一會兒便到了。”

她瞇著眼睛,等他把她放到床鋪,她卻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想一個人睡。”她說,“陪陪我。”

“不合禮節,明日有了閑暇,再陪你們用餐。”

“禮節…”琳娜摟著他說,“不管,我向來不註重禮節。”

綾人望著她,又看了看半掩的和門。

他起身拉上了門扉,也落了鎖。

琳娜坐在被褥上解開衣物,等他來了,便揭開被子,為他讓出一片位置。

他也在寬衣,琳娜躺著看他,忍不住站起來,伸手幫他解下腰帶,脫了他的和衣,她將他的衣物和腰帶掛在屏風上,然後環上了他的腰。

綾人抱著她,躺到了她的床褥裏。

他單手撐著頭,拍著她的脊背,一下一下。

琳娜望著他的鎖骨,忍不住靠近,把唇貼了上去。

綾人呼吸的聲音都清晰可聞。他輕輕喟嘆一聲,把她摟緊,琳娜含弄他的喉結,跟隨他的動作,上下滑動舌尖。

夜很深,也很涼,她的黏人有些過頭,綾人並沒有多責怪她,似乎清楚她心裏的憋悶。要是這樣能讓她舒服一點,那就稍微縱容她一下好了。

琳娜就這樣和他依偎著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綾人並不在身邊,他躺過的位置沒有任何溫度,估計是夜裏便走了。

果然沒有徹夜地陪她。

琳娜坐起身,心情不大好。她用手梳弄著自己的頭發,今日她沒有盤發,只是打了幾個結,黑色的長發披在背上,她照照鏡子,然後慢騰騰地穿上了衣物。

她推開門,綾華正在小院練刀,上川也在。

琳娜和他點點頭,上川垂頭回禮,她轉身去了綾人的房間。

他不在,昨夜的衣物已經堆在了這裏,包括他貼身的寢衣。

琳娜坐在他放置衣物的位置,伸手取下了他的刀。她抽出刀刃,那股肅殺的血氣撲面而來,她用涼水潑在上面,用綢緞幫他擦拭著佩刀。

綾人推開門,看到她坐在這裏,笑著問:“在做什麽?”

“給你擦刀。”

“這種事不必由你來做。去用餐吧。”

琳娜難得沒有被吃飯勾走,她擡起他的刀,從刀尾看到刀尖,錦緞劃過,刀刃清潔,恢覆如初。

“兄長大人可要珍愛佩刀啊。”琳娜說,“不然又要修修補補,到時候就不好用了。”

綾人看看她腰上那兩把好刀,回道:“我會的。”

琳娜把刀放回原位,凈了凈手,綾人遞過去一張帕子,她垂眸接過,但並沒有擦拭,而是抓過他的袖子把手擦幹了。

綾人看著自己濕漉漉皺巴巴的一片衣袖,笑意更深,“做什麽?”

“造反。”琳娜說完,把他推到一邊,徑直往大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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