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 赤楯之章（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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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赤楯之章（16）
◎兩不疑◎
琳娜特地囑咐過托馬行事要小心, 不要留下痕跡，托馬做事她向來放心，只是擔心愚人眾察覺之後對他不利。
但哪怕是愚人眾也不敢猖狂到謀害九條家的家臣吧？
九條孝行做事仍舊是滴水不漏, 琳娜都不清楚他是在哪裏跟愚人眾談的事情，要是別西蔔能一整天跟蹤他還好，不過碰上哪個老不死的執行官察覺到別西蔔可就不好了，而且他離開她太遠力量也會削弱，她現在更是沒有魔力也沒有神之眼, 暫時沒有保護好他的力量。
事情僵持不下, 托馬做事也十分受限，琳娜更不放心別人, 思來想去，還是打算聯合神裏綾人。
不能再用那麽粗暴地“直接通知”的辦法了，她要與他一起商議，面對面的。
不過她又想不到該如何開口。
就在她思考對策時, 府上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來客。
竟然是伊織。
不穿那身灰撲撲的侍女服飾, 伊織整個人的氣色都好了不少，她在門外還是乖乖跪坐等著大小姐出來, 琳娜瞧見她十分驚訝，“伊織？你怎麽來了？”
“千代子小姐, 伊織拿了一些新衣給您。”她揭開綢布, 裏面是做工精良的和服兩套，腰帶上的花紋也是繡上去的, 這兩件足夠做一周的時間了。
“一直在忙蠶房的事情, 還沒來得及拜會小姐。”伊織把衣服放在她腳邊, “還請大小姐別嫌棄…”
“不必客氣, 我是穿你做的衣服長大的。”千代子回頭道, “托馬，給伊織拿些東西。”
伊織連連擺手，“這是新年賀禮，怎麽能收您的東西？”
“我的也是新年賀禮。”琳娜坐在她身邊道，“就收下吧。”
千代子小姐似乎美艷了不少，頭發也長了，現在她披散著長發，只帶了兩枚發飾，指甲也抹上了丹色的甲油，讓伊織都快忘了她之前苦學刀術的樣子。
“右衛門大人不會責怪您嗎？”伊織笑著摸摸她的小手，“指甲長出指腹，大人會怪罪的吧？”
托馬緊張地看向伊織，伊織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收回手，琳娜卻毫不在意地笑笑：“右衛門死掉了，他病得很嚴重。那家夥如果看到我這麽悠閑，一定在氣得跳腳吧？”
伊織閃過震驚的神色，又看向托馬，對方無奈搖頭，伊織只好道：“那真是遺憾啊…”
“沒關系，生死本就是平常之事。”琳娜把禮物推給她，伊織垂頭說，“本想在蠶房落成便來看望大小姐的，但最近不管是進貨還是聘請工人，包括申請開鋪都處處受阻，就連登上鳴神島都要被層層審查，哎，要不是哥哥的牌子，這次進入稻妻城應該也會有困難吧？”
“哦？最近有什麽大事發生嗎？”琳娜好奇道，“之前開鋪應當沒有如此苛刻。”
“應當是勘定奉行的新規，最近不管是進出口都頗受管制，進出海的商品都在收緊，雖然還沒到苦不堪言的程度，但是大家基本都在抱怨，我的這批從璃月來的絲線也擋在港口很久才審核下來。本就被風雪耽誤了工期…”
“還有這種事啊…”琳娜說，“看樣子最受影響的就是依賴進口的商販吧？”
“目前是這樣的。”
琳娜若有所思，伊織卻樂觀道：“我在鄉下的小鋪子不怎麽會受影響，只是稻妻有些配件價格偏高，從璃月進貨量大質量也不錯，還很便宜，做一些普通的衣服完全夠用，昂貴的和服訂單並不多，但伊織每季都會給大小姐做兩身衣服的。”
“如果影響你的工作的話…”
“不影響。我很感恩大小姐的栽培，尤其是對哥哥的提拔，我能做的太少了，還請大小姐別嫌棄。”
都這麽說了，琳娜也沒再客氣，但托馬把回禮遞過去的時候，兩個人沒少推來推去，好不容易讓伊織收下了，她還是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我知道你是特地來看我的。所以就原諒我沒給你專門準備禮物吧，這也是普通的點心，沒什麽好推脫的。”
這種事托馬很清楚，一般只有托人辦事才會送禮，伊織顯然沒有任何目的，他回頭和大小姐低語幾句，琳娜點點頭，和托馬道：“那就麻煩你送伊織了。”
等托馬回來，琳娜端正神色，微微皺眉，“勘定奉行在收緊貿易。”
“勘定奉行每年都會在經濟上下放新的決策，受影響的人永遠都是少數，所以他們也無處申冤，吃啞巴虧。”托馬摸摸下巴，“不過這次似乎很多人都感受到了政策的變動…”
溫水煮青蛙罷了。
勘定奉行與天領奉行想要促成鎖國令，現在應當是已經有了些許把握，所以開始從民間試水，等到將軍大人一聲令下，國民們哪怕反應不及，也不會有太大的掙紮。
唯有那些外國人得自認倒黴了。
看來事情不遠了，她需要拉攏一個得力的盟友，敢於反抗將軍，哪怕是背地裏反抗的盟友。
神裏綾人。
琳娜拉著托馬說：“今晚在酒館定一個隱蔽的房間，然後邀請神裏大人過來，就說我和他有事情商量。”
托馬低頭答應，等他轉過身準備離開時，琳娜又扔給他一把刀，“帶著武器，如果他問我的用意，你就說不清楚。”
以往他去神裏屋敷很少佩刀，因為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與綾華小姐碰面的，這次去見神裏綾人，她甚至給了他一把武器，這是什麽意思，讓他小心對方嗎？
托馬有些哭笑不得，“屬下明白。”
“小心被狐貍咬呀！”琳娜再次囑托。
夜晚的酒局很快就被托馬安排好了，而神裏綾人也在入夜悄然而至。
他穿著一身純黑的浴衣，伸手挑開屋簾，胳膊蒼白如雪。他的腰間配著一把名刀，刀穗搖晃，托馬站在屏風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身後。
神裏綾人單手搭在刀柄上，面帶微笑，而他沒有帶任何下屬。
“千代子小姐在屋內。”托馬伸手，引他前去，他聲音和煦地說，“多謝。”
琳娜坐在主位上，正在觀戲，綾人在她右手邊的下位入座，琳娜將酒杯拿開，和他道：“沒有別的客人，你就坐在這裏好了，神裏大人。”
琳娜拍拍身邊的位置，神裏綾人擡眼瞧了瞧她身後的托馬，笑道：“那就卻之不恭了。”
他坐在她身邊，對方看起來只專註在觀賞滑稽劇，時不時發出一聲笑。
也有侍女給他斟酒，不過他只是輕抿一口，並未飲盡。
“沒有毒，放心喝吧。”她目不斜視道。
“家妹不喜酒氣，淺酌就好。”
“這樣啊，畢竟神裏大人看起來幹凈孤高，不染世塵呢。”
“我猜九條小姐此次小聚並不是為了嘲諷在下吧？”
琳娜靠近他，在吵鬧的喜劇歡笑中，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道：“最近港口的新政，神裏大人有所耳聞嗎？”
“神裏家主管祭祀，倘若是談經濟，應當宴請千裏小姐。”
“你是聰明人，猜得到我想說什麽。”琳娜從折扇後擡眼，赤色的瞳孔直直註視他，“神裏綾人，稻妻要變天了，到時候社奉行恐怕也不能獨善其身。”
“千代子小姐，社奉行始終游離於權利中心之外，傾聽民眾的心聲、辦好每年的大典才是主要職責，稻妻人民在，社奉行便在。”神裏綾人將手搭在下巴上輕笑，“還是說九條小姐多年的幫扶，如今正在討要利息？”
“說對了。”琳娜敲敲他的肩膀，和他道，“我要你與我合作，同為稻妻之大業考慮，你不會推卻吧？”
“在下愚鈍，不清楚千代子小姐所說的‘合作’，是哪方面的？”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琳娜抿著清酒，“我要你與我私下交流情報，助我得到九條家主一位。”
“哦？”
神裏綾人的表情有些玩味，“所以我們的目標，是扳倒九條大人？這與稻妻之大業的聯系…”
“當然是因為我更適合那個位置。”琳娜側頭看向他，“我多次救下你和綾華的性命，現在是回報的時候了，你的終末番看起來很好用，到時候能不能托你差遣一下呢？”
明人不說暗話，她表達了自己的目的，而且非常直白，綾人便也不拐彎抹角，“社奉行能從中得到什麽？操作三大奉行家主之位，若為上聽，恐怕神裏家也會受到牽連。”
“操縱家主之位…”琳娜嗤笑，“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我父親想殺你而後快，做的不就是妄圖扭轉將軍命令的行為嗎？他如今也並沒有受到任何責罰，而你這幾年並不順利吧？我們都清楚惡有惡報都是騙小孩子的說辭，至於社奉行能得到的，自然是將軍大人的目光。”
神裏綾人若有所思：“將軍大人的目光麽？”
“神裏家當年因雷電五傳之事被將軍大人降罪，式微至今，這正是一個表現的好機會。至於當年之事…”琳娜笑著說，“等我面見將軍，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告訴她的。”
神裏綾人的目光落在她的折扇上，他思考半晌，隨後道：“千代子小姐恐怕手裏握著不少憑證，九條大人當年所作所為亦是情理之中，倘若千代子小姐更適合家主之位，神裏家自會鼎力相助。”
為社奉行之穩固，為稻妻之穩固，九條家主殘忍自私，確實應該下臺，但眼前這個人是否適合擔任下一任主君，神裏綾人持保留態度。
“所以，千代子小姐的計劃是？”
琳娜拿起一枚托馬包好的橘子瓣放在口中，她鼓著腮幫道：“這神裏大人就不必擔心了，你來赴約自然是有入局的打算，我只是告訴你我的目的。”
“千代子小姐不會還沒有想好，用這種說辭來搪塞在下吧？”
琳娜猛得咳嗽起來，她仰頭斷續地說：“胡說…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神裏綾人瞇著眼睛笑了笑，然後起身，“既然如此，在下已經知情，就先告辭了。”
琳娜後靠椅背，身邊都是他冷調的熏香，托馬幫她倒了一杯溫茶順順她被嗆到的喉嚨，琳娜嘀咕：“死狐貍…”
此時神裏綾人已經抵達門外，幾位終末番的成員如同黑影閃過，然後跪在他身後的陰影裏。他的笑容褪去，沒有溫度地輕呵一聲，轉身離開了酒館。
*
琳娜緩了好一會兒嗓子才不痛了，她側頭靠近托馬，想要鉆進他的懷裏撒嬌，他卻退後好幾步。
琳娜的手懸在半空，又靜靜地收回。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一路無言，天氣轉暖，沒有衣服的阻擋，她也沒辦法牽他的手。
“托馬…”她回頭看向他，“在生氣嗎？”
“不。”他矢口否認。
沒有生氣…不管是他們近在遲尺的距離，神裏大人搭在靠椅上的手，還是他若有若無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及她最喜歡的那把夕顏折扇…他不是生氣，而是厭倦了自己的敏感。
琳娜慢慢走著，手搭在他攙扶的手臂上，好不容易回到了府上，他迅速幫她整理好被褥，琳娜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伸手貼在他的胳膊和後背，小幅度地晃了晃，托馬笑笑：“我沒有生氣，大小姐。”
“托馬…在難過嗎？”她湊過去想看他的表情，卻被他躲開了。
琳娜忍不住輕輕打了他兩下，“討厭你。”
已經告訴過他了她的心意，但是他總是不信，跟別的男人講話，他又自己偷偷難過。他們兩個人抱在一起他都不親她，都是他自找的，他自找苦吃！
討厭他。琳娜推了他一下，然後胡亂地脫掉衣服鉆進被子，托馬過了好一會兒才提醒，“還沒有卸妝。”
“不要你管我了！”
托馬嘆氣，“抱歉。”
“托馬完全不喜歡我…”琳娜悶悶地說，“不握著我的手，也不和我講話…”
“外面…”
“人類的嘴就是用來說三道四的！你管他們說什麽？”
“不能不管你。”
他輕輕道：“不想你承擔任何非議。”
他揭開她的被子，把她摟起來，用溫水擦拭她臉上的妝容，也擦著她的眼淚，她很不配合，好不容易擦完了，她隨便抹了一下臉，就又鉆回被子裏。
這是什麽？吵架？冷戰？
總之琳娜不想跟他講話，好幾天都是，哪怕她知道他對她很好，他的忍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琳娜也不想講話。
托馬的苦悶並不會寫在臉上，他有時會坐在海邊看著遙遠的天際線，然後去居酒屋與朋友喝酒，回到家，看到她孤獨的背影，那種苦悶又湧上心頭。
他做錯了嗎？僅僅是被一把扇子刺痛，他真是完敗啊。
兩個人脆弱的平衡已經出現了裂痕，托馬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頰，她會躲開，去觸碰她的手，她也會收走。
琳娜在懲罰他，這都是他做過的動作，她很想讓他也嘗一下失望的滋味，但這麽做之後又很難過。
所以她大部分時間都會拎著刀去校場亂逛，隨便找幾個有名的武士切磋，晚上才回到浴室，清洗過後直接悶頭就睡。
很快，神裏綾人便親自上門拜訪了。不過他是就慶典安保工作一時來與九條孝行商議的，這種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琳娜不清楚他的來意，所以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在遠處聽著他們在院中談話的聲音練刀。
很快事情就微妙起來。
九條家的一位家臣檢舉家中有人與“外人”有書信往來，他的出現十分意外，九條孝行都有些措手不及。尤其是他對於這位家臣並不熟悉，看起來是個生面孔。
“家主大人…此事…”他欲言又止，又時不時看向一旁的神裏綾人，顯然有很大的深意。
今天他穿的是白色的和服，整個人宛若高嶺之花一般高不可攀。
他面帶笑容，和九條孝行說道：“既然九條大人家中有事，那一些瑣碎的問題，便由社奉行代行與九條裟羅小姐商議，如何？”
那位家臣又緊張起來，九條孝行浸潤官場多年，怎麽可能看不懂人的眼睛，他似乎在說，這個外人與社奉行脫不開幹系，甚至與神裏綾人都有牽扯。
“等等。”九條孝行伸手叫住他，“神裏大人稍安勿躁，等老夫解決完家中瑣事再議。”
他沒有強求，後退兩步，仿若觀戲。
“家主大人…家中有人與社奉行密謀…”
他話音未落便被一刀封喉。這位家臣捂住喉嚨倒在地上，嗓子裏發出青蛙一樣的咕嘟聲，緩緩咽氣了。
鮮血四濺，侍女們尖叫一聲，嚇軟在地。琳娜臉色陰郁地甩凈刀上的血痕，她仿若修羅的目光將九條孝行都嚇退一步，他瞬間回神，呵斥：“千代子！”卻說不出施壓的內容。
琳娜冷冷道：“大庭廣眾之下談及家中之事，顯然私藏禍心，父親竟還許他發言？”
她的語調，都讓人聽不出她與九條孝行誰是父子誰是君臣了，未等九條孝行張口，琳娜又道：“讓社奉行大人看笑話了，家中諸事繁忙，還請大人回避。”
“是我失禮了。”神裏綾人轉身離開，但步調很慢，似乎並沒有去意。
琳娜與九條孝行請辭，與他在連廊相撞。
“神裏綾人…”琳娜握著他的衣領，將手上的血盡數抹在他的臉上，“不要試探我，也不要妄圖給我施壓，你想試探什麽？我對九條孝行的忠心與孝心？還是以為我在開玩笑？”
神裏綾人笑道：“倘若千代子小姐將此事當做兒戲才是稻妻之難。”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社奉行如果處於被動的位置，他們將全無籌碼，但是讓她在明處行動，讓她與九條孝行產生矛盾，這一切都不會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那所謂的私密信件中並沒有寫明他們的談話內容，不過是埋藏了許久的暗線，今天有用便拿出來用了，哪怕被九條孝行知道也不會怎麽樣。
他與九條千代子的接觸並不多，但不代表他沒有私下調查過她。她如同神明一樣傲慢、漠視眾生，將稻妻的一切當做她掌中的游戲，雖說因為她的整頓，天領奉行上下貪腐瀆職行徑已經減少無數，那也是基於她無人可敵的絕對武力，她能否成為合格的三奉行之一，他仍舊存疑。
但她二話不說當眾殺人的行為，確實超乎他的預料，應當說她沖動易怒，做事不計後果，還是說…
他來的不是時候，觸到了她的黴頭？
要說三公主最珍愛的東西…神裏綾人看向那位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的她的近仆。
“我會原諒你，但不要有下次。”琳娜說，“我再次強調，我是你的盟友，不要對朋友抽刀。”
她對他幾乎是抱有絕對的信任，這件事也讓他稍感困惑，而且這無名的偏愛，又來自何處？
琳娜將自己的刀柄也用他潔白的袖口擦個幹凈，最後將他的袖子如同抹布一樣甩開，她轉身，走路帶風，語氣中有些濃濃的不悅：“托馬，我們走。”
誰料到這幾天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呢？
托馬無奈搖頭，跟在她身後，從她手中接過長刀。她身上有著濃郁的血腥味，幾乎掩蓋了她的熏香。
這樣妖冶詭譎的味道…
仿佛地獄的化身。
她腳步不停地走進浴室，將身上的和服扔在外面的水池，整個人都埋進溫泉中，托馬推開門，伸手幫她清洗頭發，琳娜看著手上的血痕，憤怒沖昏了她的頭腦，因為她絕不允許有人踩在她的頭上對她頤指氣使，往常裝裝樣子是因為她樂意，但她不準有她始料未及的、算計她的事情發生。
她當然不會把綾人怎麽樣，就連這無名的怒火，似乎也是某種遷怒。她究竟在因為什麽生氣？
是因為這雙溫柔撫摸她的雙手嗎？
見過她這種樣子，他還會對她如常嗎？
煩躁苦悶，無處宣洩的痛苦包圍著她。她該怎麽表達，怎麽告訴他…琳娜埋在膝蓋裏，托馬張口：“大小姐…”
“別責怪我。別數落我。”琳娜說，“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
他早知道她的冷血，她的垂愛並不是對每一個人的。當初那名武士，如果九條裟羅沒有及時趕到，她應該也會面不改色地砍掉他的腦袋。
不容背叛的暴君嗎…卻有這樣纖弱的皮囊。
他很仔細地幫她清理了身上的痕跡，然後為她披上披風，外面很快便傳來他人的聲音：“千代子小姐，家主大人召見。”
琳娜淡淡道：“我知道了。”
她系上腰帶，拿起佩刀，一把拉開和門。
來的人有六名武士，看到她都齊刷刷地單膝跪地，低頭道：“千代子大人恕罪。”
這位公主殿下顯然不怎麽高興，而且整個天領奉行都清楚，九條千代子的後院是絕對的禁地，只允許幾個人進入，他們顯然不在其中。
人都是賤骨頭，恃強淩弱，因為恐懼她而微微顫抖著身體，真是可笑。
琳娜繞過他們，穿過連廊來到九條孝行的會客廳，他坐在主位上，臉色極差。
他開始數落她的罪責，從今天的開始：“當眾斬殺家臣，你都不思悔改嗎？”
“此人該死而已。”
“他身上並無信件，是不是你窩藏了？”
“父親說笑了，千代子一心為天領奉行考慮，不曾窩藏歹人信件。”
“侍奉將軍不曾盡力，只會濫用自己的武力…”九條孝行氣極，站起身數落她，“每天便是花天酒地，不思進取，與社奉行廝混在一起，與下賤的游女何異？”
托馬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握緊拳頭，想要起身，卻聽她不緊不慢地回應：“不如說父親毫無大局觀念，神裏綾人扛過無數次追殺，就說明此人城府頗深，絕不可為敵，現如今在百姓心裏，社奉行的聲望無可撼動，更別說還有一位人人仰慕的白鷺公主，父親此時再屢屢針對社奉行，是否也是父親的無能呢？”
“你！”九條孝行震驚道，“你是如何…”
“我是如何知道的？”琳娜擡眼，那紅色仿若鮮血的漩渦，“父親不如反思一下自己，為何做事沒有做到滴水不漏，叫人抓住把柄。”
“是政仁…”他第一反應就是兒子將此事透露給了三女。
“與兄長無關。”琳娜起身，“沒有別的事的話，我要回去用餐了。”
九條孝行怒不可遏，抓起手邊的杯盞，劈頭蓋臉地向她丟去，琳娜輕而易舉地就能躲過，卻被托馬一把擁到懷裏，滾燙的茶水潑了他一身，琳娜瞬間握緊刀柄，但被托馬死死握住手腕。
他搖頭，讓她不要沖動，琳娜望著他的眼睛，心裏燃燒的火焰緩緩平息。
九條孝行的罵聲仍未止歇，“我盡心培養你，你卻與男仆廝混…與社奉行私通…你這個…你要是那麽喜歡社奉行，就把你嫁去神裏家！”
“家主！”托馬幾乎是怒吼地打斷了九條孝行的謾罵。
“好了托馬。”琳娜淡漠道，“隨便父親大人怎麽認為。要是父親覺得我有辱家族，就把我燒死好了，怎麽還給我編排起婚事來了？”
無能的男人總會在這方面貶低她，一旦走到這一步，就說明他已經無計可施了。哪怕神裏綾人的行為讓她生氣，但不得不說，這也給了她“頂撞”九條孝行的契機。
就接著這件事肅清九條家吧？包括九條孝行。打不過女兒這種丟臉的事情，他應當不會讓別人知道吧？要怪就怪他自己，一直致力於培養她在軍中的聲望。她現在的崇拜者可不亞於任何一個九條家的子弟。
人類都是尚武好鬥的，在這個遍地武士的天領奉行，下一任九條家主，必然是她。
可她完全開心不起來。
托馬垂頭看向她，收攏手臂，琳娜松開他的懷抱，往前走去，哪怕被下了命令，兩側的武士也無人敢去阻攔她。
托馬在她身後緊緊跟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琳娜回頭甩開了他的手，“托馬不介意被別人看到了嗎？”
“千代子…”
似乎是忍耐到了極限，她沖著他宣洩起來：“你看，所有人都知道，都知道我喜歡你，我不在乎名譽，我也不在乎那個位置。”琳娜幾乎是聲嘶力竭地說，“我在乎的人只有你，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但你只會把我推開，為什麽不相信我，我是為了你才作為千代子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從開始的輕佻，到最終的小心翼翼，她已經眷戀起他的溫柔，她喜歡他送給她的禮物，也喜歡和他在一起，是因為她不懂怎麽去愛才會被舍棄嗎？她不值得他放下一切只為肆無忌憚地和她擁抱嗎？因為她不值得被疼愛嗎？
她感覺呼吸困難，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來，他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肩，俯身重重吻上她的唇，她下意識掙紮一下，卻被他扣住後腦，挑開唇舌，直到和她徹底地親密無間。
作者有話說：
下章上壘！支楞起來了！
快寫死了，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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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不疑◎
琳娜特地囑咐過托馬行事要小心, 不要留下痕跡，托馬做事她向來放心，只是擔心愚人眾察覺之後對他不利。
但哪怕是愚人眾也不敢猖狂到謀害九條家的家臣吧？
九條孝行做事仍舊是滴水不漏, 琳娜都不清楚他是在哪裏跟愚人眾談的事情，要是別西蔔能一整天跟蹤他還好，不過碰上哪個老不死的執行官察覺到別西蔔可就不好了，而且他離開她太遠力量也會削弱，她現在更是沒有魔力也沒有神之眼, 暫時沒有保護好他的力量。
事情僵持不下, 托馬做事也十分受限，琳娜更不放心別人, 思來想去，還是打算聯合神裏綾人。
不能再用那麽粗暴地“直接通知”的辦法了，她要與他一起商議，面對面的。
不過她又想不到該如何開口。
就在她思考對策時, 府上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來客。
竟然是伊織。
不穿那身灰撲撲的侍女服飾, 伊織整個人的氣色都好了不少，她在門外還是乖乖跪坐等著大小姐出來, 琳娜瞧見她十分驚訝，“伊織？你怎麽來了？”
“千代子小姐, 伊織拿了一些新衣給您。”她揭開綢布, 裏面是做工精良的和服兩套，腰帶上的花紋也是繡上去的, 這兩件足夠做一周的時間了。
“一直在忙蠶房的事情, 還沒來得及拜會小姐。”伊織把衣服放在她腳邊, “還請大小姐別嫌棄…”
“不必客氣, 我是穿你做的衣服長大的。”千代子回頭道, “托馬，給伊織拿些東西。”
伊織連連擺手，“這是新年賀禮，怎麽能收您的東西？”
“我的也是新年賀禮。”琳娜坐在她身邊道，“就收下吧。”
千代子小姐似乎美艷了不少，頭發也長了，現在她披散著長發，只帶了兩枚發飾，指甲也抹上了丹色的甲油，讓伊織都快忘了她之前苦學刀術的樣子。
“右衛門大人不會責怪您嗎？”伊織笑著摸摸她的小手，“指甲長出指腹，大人會怪罪的吧？”
托馬緊張地看向伊織，伊織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收回手，琳娜卻毫不在意地笑笑：“右衛門死掉了，他病得很嚴重。那家夥如果看到我這麽悠閑，一定在氣得跳腳吧？”
伊織閃過震驚的神色，又看向托馬，對方無奈搖頭，伊織只好道：“那真是遺憾啊…”
“沒關系，生死本就是平常之事。”琳娜把禮物推給她，伊織垂頭說，“本想在蠶房落成便來看望大小姐的，但最近不管是進貨還是聘請工人，包括申請開鋪都處處受阻，就連登上鳴神島都要被層層審查，哎，要不是哥哥的牌子，這次進入稻妻城應該也會有困難吧？”
“哦？最近有什麽大事發生嗎？”琳娜好奇道，“之前開鋪應當沒有如此苛刻。”
“應當是勘定奉行的新規，最近不管是進出口都頗受管制，進出海的商品都在收緊，雖然還沒到苦不堪言的程度，但是大家基本都在抱怨，我的這批從璃月來的絲線也擋在港口很久才審核下來。本就被風雪耽誤了工期…”
“還有這種事啊…”琳娜說，“看樣子最受影響的就是依賴進口的商販吧？”
“目前是這樣的。”
琳娜若有所思，伊織卻樂觀道：“我在鄉下的小鋪子不怎麽會受影響，只是稻妻有些配件價格偏高，從璃月進貨量大質量也不錯，還很便宜，做一些普通的衣服完全夠用，昂貴的和服訂單並不多，但伊織每季都會給大小姐做兩身衣服的。”
“如果影響你的工作的話…”
“不影響。我很感恩大小姐的栽培，尤其是對哥哥的提拔，我能做的太少了，還請大小姐別嫌棄。”
都這麽說了，琳娜也沒再客氣，但托馬把回禮遞過去的時候，兩個人沒少推來推去，好不容易讓伊織收下了，她還是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我知道你是特地來看我的。所以就原諒我沒給你專門準備禮物吧，這也是普通的點心，沒什麽好推脫的。”
這種事托馬很清楚，一般只有托人辦事才會送禮，伊織顯然沒有任何目的，他回頭和大小姐低語幾句，琳娜點點頭，和托馬道：“那就麻煩你送伊織了。”
等托馬回來，琳娜端正神色，微微皺眉，“勘定奉行在收緊貿易。”
“勘定奉行每年都會在經濟上下放新的決策，受影響的人永遠都是少數，所以他們也無處申冤，吃啞巴虧。”托馬摸摸下巴，“不過這次似乎很多人都感受到了政策的變動…”
溫水煮青蛙罷了。
勘定奉行與天領奉行想要促成鎖國令，現在應當是已經有了些許把握，所以開始從民間試水，等到將軍大人一聲令下，國民們哪怕反應不及，也不會有太大的掙紮。
唯有那些外國人得自認倒黴了。
看來事情不遠了，她需要拉攏一個得力的盟友，敢於反抗將軍，哪怕是背地裏反抗的盟友。
神裏綾人。
琳娜拉著托馬說：“今晚在酒館定一個隱蔽的房間，然後邀請神裏大人過來，就說我和他有事情商量。”
托馬低頭答應，等他轉過身準備離開時，琳娜又扔給他一把刀，“帶著武器，如果他問我的用意，你就說不清楚。”
以往他去神裏屋敷很少佩刀，因為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與綾華小姐碰面的，這次去見神裏綾人，她甚至給了他一把武器，這是什麽意思，讓他小心對方嗎？
托馬有些哭笑不得，“屬下明白。”
“小心被狐貍咬呀！”琳娜再次囑托。
夜晚的酒局很快就被托馬安排好了，而神裏綾人也在入夜悄然而至。
他穿著一身純黑的浴衣，伸手挑開屋簾，胳膊蒼白如雪。他的腰間配著一把名刀，刀穗搖晃，托馬站在屏風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身後。
神裏綾人單手搭在刀柄上，面帶微笑，而他沒有帶任何下屬。
“千代子小姐在屋內。”托馬伸手，引他前去，他聲音和煦地說，“多謝。”
琳娜坐在主位上，正在觀戲，綾人在她右手邊的下位入座，琳娜將酒杯拿開，和他道：“沒有別的客人，你就坐在這裏好了，神裏大人。”
琳娜拍拍身邊的位置，神裏綾人擡眼瞧了瞧她身後的托馬，笑道：“那就卻之不恭了。”
他坐在她身邊，對方看起來只專註在觀賞滑稽劇，時不時發出一聲笑。
也有侍女給他斟酒，不過他只是輕抿一口，並未飲盡。
“沒有毒，放心喝吧。”她目不斜視道。
“家妹不喜酒氣，淺酌就好。”
“這樣啊，畢竟神裏大人看起來幹凈孤高，不染世塵呢。”
“我猜九條小姐此次小聚並不是為了嘲諷在下吧？”
琳娜靠近他，在吵鬧的喜劇歡笑中，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道：“最近港口的新政，神裏大人有所耳聞嗎？”
“神裏家主管祭祀，倘若是談經濟，應當宴請千裏小姐。”
“你是聰明人，猜得到我想說什麽。”琳娜從折扇後擡眼，赤色的瞳孔直直註視他，“神裏綾人，稻妻要變天了，到時候社奉行恐怕也不能獨善其身。”
“千代子小姐，社奉行始終游離於權利中心之外，傾聽民眾的心聲、辦好每年的大典才是主要職責，稻妻人民在，社奉行便在。”神裏綾人將手搭在下巴上輕笑，“還是說九條小姐多年的幫扶，如今正在討要利息？”
“說對了。”琳娜敲敲他的肩膀，和他道，“我要你與我合作，同為稻妻之大業考慮，你不會推卻吧？”
“在下愚鈍，不清楚千代子小姐所說的‘合作’，是哪方面的？”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琳娜抿著清酒，“我要你與我私下交流情報，助我得到九條家主一位。”
“哦？”
神裏綾人的表情有些玩味，“所以我們的目標，是扳倒九條大人？這與稻妻之大業的聯系…”
“當然是因為我更適合那個位置。”琳娜側頭看向他，“我多次救下你和綾華的性命，現在是回報的時候了，你的終末番看起來很好用，到時候能不能托你差遣一下呢？”
明人不說暗話，她表達了自己的目的，而且非常直白，綾人便也不拐彎抹角，“社奉行能從中得到什麽？操作三大奉行家主之位，若為上聽，恐怕神裏家也會受到牽連。”
“操縱家主之位…”琳娜嗤笑，“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我父親想殺你而後快，做的不就是妄圖扭轉將軍命令的行為嗎？他如今也並沒有受到任何責罰，而你這幾年並不順利吧？我們都清楚惡有惡報都是騙小孩子的說辭，至於社奉行能得到的，自然是將軍大人的目光。”
神裏綾人若有所思：“將軍大人的目光麽？”
“神裏家當年因雷電五傳之事被將軍大人降罪，式微至今，這正是一個表現的好機會。至於當年之事…”琳娜笑著說，“等我面見將軍，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告訴她的。”
神裏綾人的目光落在她的折扇上，他思考半晌，隨後道：“千代子小姐恐怕手裏握著不少憑證，九條大人當年所作所為亦是情理之中，倘若千代子小姐更適合家主之位，神裏家自會鼎力相助。”
為社奉行之穩固，為稻妻之穩固，九條家主殘忍自私，確實應該下臺，但眼前這個人是否適合擔任下一任主君，神裏綾人持保留態度。
“所以，千代子小姐的計劃是？”
琳娜拿起一枚托馬包好的橘子瓣放在口中，她鼓著腮幫道：“這神裏大人就不必擔心了，你來赴約自然是有入局的打算，我只是告訴你我的目的。”
“千代子小姐不會還沒有想好，用這種說辭來搪塞在下吧？”
琳娜猛得咳嗽起來，她仰頭斷續地說：“胡說…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神裏綾人瞇著眼睛笑了笑，然後起身，“既然如此，在下已經知情，就先告辭了。”
琳娜後靠椅背，身邊都是他冷調的熏香，托馬幫她倒了一杯溫茶順順她被嗆到的喉嚨，琳娜嘀咕：“死狐貍…”
此時神裏綾人已經抵達門外，幾位終末番的成員如同黑影閃過，然後跪在他身後的陰影裏。他的笑容褪去，沒有溫度地輕呵一聲，轉身離開了酒館。
*
琳娜緩了好一會兒嗓子才不痛了，她側頭靠近托馬，想要鉆進他的懷裏撒嬌，他卻退後好幾步。
琳娜的手懸在半空，又靜靜地收回。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一路無言，天氣轉暖，沒有衣服的阻擋，她也沒辦法牽他的手。
“托馬…”她回頭看向他，“在生氣嗎？”
“不。”他矢口否認。
沒有生氣…不管是他們近在遲尺的距離，神裏大人搭在靠椅上的手，還是他若有若無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及她最喜歡的那把夕顏折扇…他不是生氣，而是厭倦了自己的敏感。
琳娜慢慢走著，手搭在他攙扶的手臂上，好不容易回到了府上，他迅速幫她整理好被褥，琳娜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伸手貼在他的胳膊和後背，小幅度地晃了晃，托馬笑笑：“我沒有生氣，大小姐。”
“托馬…在難過嗎？”她湊過去想看他的表情，卻被他躲開了。
琳娜忍不住輕輕打了他兩下，“討厭你。”
已經告訴過他了她的心意，但是他總是不信，跟別的男人講話，他又自己偷偷難過。他們兩個人抱在一起他都不親她，都是他自找的，他自找苦吃！
討厭他。琳娜推了他一下，然後胡亂地脫掉衣服鉆進被子，托馬過了好一會兒才提醒，“還沒有卸妝。”
“不要你管我了！”
托馬嘆氣，“抱歉。”
“托馬完全不喜歡我…”琳娜悶悶地說，“不握著我的手，也不和我講話…”
“外面…”
“人類的嘴就是用來說三道四的！你管他們說什麽？”
“不能不管你。”
他輕輕道：“不想你承擔任何非議。”
他揭開她的被子，把她摟起來，用溫水擦拭她臉上的妝容，也擦著她的眼淚，她很不配合，好不容易擦完了，她隨便抹了一下臉，就又鉆回被子裏。
這是什麽？吵架？冷戰？
總之琳娜不想跟他講話，好幾天都是，哪怕她知道他對她很好，他的忍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琳娜也不想講話。
托馬的苦悶並不會寫在臉上，他有時會坐在海邊看著遙遠的天際線，然後去居酒屋與朋友喝酒，回到家，看到她孤獨的背影，那種苦悶又湧上心頭。
他做錯了嗎？僅僅是被一把扇子刺痛，他真是完敗啊。
兩個人脆弱的平衡已經出現了裂痕，托馬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頰，她會躲開，去觸碰她的手，她也會收走。
琳娜在懲罰他，這都是他做過的動作，她很想讓他也嘗一下失望的滋味，但這麽做之後又很難過。
所以她大部分時間都會拎著刀去校場亂逛，隨便找幾個有名的武士切磋，晚上才回到浴室，清洗過後直接悶頭就睡。
很快，神裏綾人便親自上門拜訪了。不過他是就慶典安保工作一時來與九條孝行商議的，這種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琳娜不清楚他的來意，所以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在遠處聽著他們在院中談話的聲音練刀。
很快事情就微妙起來。
九條家的一位家臣檢舉家中有人與“外人”有書信往來，他的出現十分意外，九條孝行都有些措手不及。尤其是他對於這位家臣並不熟悉，看起來是個生面孔。
“家主大人…此事…”他欲言又止，又時不時看向一旁的神裏綾人，顯然有很大的深意。
今天他穿的是白色的和服，整個人宛若高嶺之花一般高不可攀。
他面帶笑容，和九條孝行說道：“既然九條大人家中有事，那一些瑣碎的問題，便由社奉行代行與九條裟羅小姐商議，如何？”
那位家臣又緊張起來，九條孝行浸潤官場多年，怎麽可能看不懂人的眼睛，他似乎在說，這個外人與社奉行脫不開幹系，甚至與神裏綾人都有牽扯。
“等等。”九條孝行伸手叫住他，“神裏大人稍安勿躁，等老夫解決完家中瑣事再議。”
他沒有強求，後退兩步，仿若觀戲。
“家主大人…家中有人與社奉行密謀…”
他話音未落便被一刀封喉。這位家臣捂住喉嚨倒在地上，嗓子裏發出青蛙一樣的咕嘟聲，緩緩咽氣了。
鮮血四濺，侍女們尖叫一聲，嚇軟在地。琳娜臉色陰郁地甩凈刀上的血痕，她仿若修羅的目光將九條孝行都嚇退一步，他瞬間回神，呵斥：“千代子！”卻說不出施壓的內容。
琳娜冷冷道：“大庭廣眾之下談及家中之事，顯然私藏禍心，父親竟還許他發言？”
她的語調，都讓人聽不出她與九條孝行誰是父子誰是君臣了，未等九條孝行張口，琳娜又道：“讓社奉行大人看笑話了，家中諸事繁忙，還請大人回避。”
“是我失禮了。”神裏綾人轉身離開，但步調很慢，似乎並沒有去意。
琳娜與九條孝行請辭，與他在連廊相撞。
“神裏綾人…”琳娜握著他的衣領，將手上的血盡數抹在他的臉上，“不要試探我，也不要妄圖給我施壓，你想試探什麽？我對九條孝行的忠心與孝心？還是以為我在開玩笑？”
神裏綾人笑道：“倘若千代子小姐將此事當做兒戲才是稻妻之難。”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社奉行如果處於被動的位置，他們將全無籌碼，但是讓她在明處行動，讓她與九條孝行產生矛盾，這一切都不會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那所謂的私密信件中並沒有寫明他們的談話內容，不過是埋藏了許久的暗線，今天有用便拿出來用了，哪怕被九條孝行知道也不會怎麽樣。
他與九條千代子的接觸並不多，但不代表他沒有私下調查過她。她如同神明一樣傲慢、漠視眾生，將稻妻的一切當做她掌中的游戲，雖說因為她的整頓，天領奉行上下貪腐瀆職行徑已經減少無數，那也是基於她無人可敵的絕對武力，她能否成為合格的三奉行之一，他仍舊存疑。
但她二話不說當眾殺人的行為，確實超乎他的預料，應當說她沖動易怒，做事不計後果，還是說…
他來的不是時候，觸到了她的黴頭？
要說三公主最珍愛的東西…神裏綾人看向那位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的她的近仆。
“我會原諒你，但不要有下次。”琳娜說，“我再次強調，我是你的盟友，不要對朋友抽刀。”
她對他幾乎是抱有絕對的信任，這件事也讓他稍感困惑，而且這無名的偏愛，又來自何處？
琳娜將自己的刀柄也用他潔白的袖口擦個幹凈，最後將他的袖子如同抹布一樣甩開，她轉身，走路帶風，語氣中有些濃濃的不悅：“托馬，我們走。”
誰料到這幾天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呢？
托馬無奈搖頭，跟在她身後，從她手中接過長刀。她身上有著濃郁的血腥味，幾乎掩蓋了她的熏香。
這樣妖冶詭譎的味道…
仿佛地獄的化身。
她腳步不停地走進浴室，將身上的和服扔在外面的水池，整個人都埋進溫泉中，托馬推開門，伸手幫她清洗頭發，琳娜看著手上的血痕，憤怒沖昏了她的頭腦，因為她絕不允許有人踩在她的頭上對她頤指氣使，往常裝裝樣子是因為她樂意，但她不準有她始料未及的、算計她的事情發生。
她當然不會把綾人怎麽樣，就連這無名的怒火，似乎也是某種遷怒。她究竟在因為什麽生氣？
是因為這雙溫柔撫摸她的雙手嗎？
見過她這種樣子，他還會對她如常嗎？
煩躁苦悶，無處宣洩的痛苦包圍著她。她該怎麽表達，怎麽告訴他…琳娜埋在膝蓋裏，托馬張口：“大小姐…”
“別責怪我。別數落我。”琳娜說，“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
他早知道她的冷血，她的垂愛並不是對每一個人的。當初那名武士，如果九條裟羅沒有及時趕到，她應該也會面不改色地砍掉他的腦袋。
不容背叛的暴君嗎…卻有這樣纖弱的皮囊。
他很仔細地幫她清理了身上的痕跡，然後為她披上披風，外面很快便傳來他人的聲音：“千代子小姐，家主大人召見。”
琳娜淡淡道：“我知道了。”
她系上腰帶，拿起佩刀，一把拉開和門。
來的人有六名武士，看到她都齊刷刷地單膝跪地，低頭道：“千代子大人恕罪。”
這位公主殿下顯然不怎麽高興，而且整個天領奉行都清楚，九條千代子的後院是絕對的禁地，只允許幾個人進入，他們顯然不在其中。
人都是賤骨頭，恃強淩弱，因為恐懼她而微微顫抖著身體，真是可笑。
琳娜繞過他們，穿過連廊來到九條孝行的會客廳，他坐在主位上，臉色極差。
他開始數落她的罪責，從今天的開始：“當眾斬殺家臣，你都不思悔改嗎？”
“此人該死而已。”
“他身上並無信件，是不是你窩藏了？”
“父親說笑了，千代子一心為天領奉行考慮，不曾窩藏歹人信件。”
“侍奉將軍不曾盡力，只會濫用自己的武力…”九條孝行氣極，站起身數落她，“每天便是花天酒地，不思進取，與社奉行廝混在一起，與下賤的游女何異？”
托馬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握緊拳頭，想要起身，卻聽她不緊不慢地回應：“不如說父親毫無大局觀念，神裏綾人扛過無數次追殺，就說明此人城府頗深，絕不可為敵，現如今在百姓心裏，社奉行的聲望無可撼動，更別說還有一位人人仰慕的白鷺公主，父親此時再屢屢針對社奉行，是否也是父親的無能呢？”
“你！”九條孝行震驚道，“你是如何…”
“我是如何知道的？”琳娜擡眼，那紅色仿若鮮血的漩渦，“父親不如反思一下自己，為何做事沒有做到滴水不漏，叫人抓住把柄。”
“是政仁…”他第一反應就是兒子將此事透露給了三女。
“與兄長無關。”琳娜起身，“沒有別的事的話，我要回去用餐了。”
九條孝行怒不可遏，抓起手邊的杯盞，劈頭蓋臉地向她丟去，琳娜輕而易舉地就能躲過，卻被托馬一把擁到懷裏，滾燙的茶水潑了他一身，琳娜瞬間握緊刀柄，但被托馬死死握住手腕。
他搖頭，讓她不要沖動，琳娜望著他的眼睛，心裏燃燒的火焰緩緩平息。
九條孝行的罵聲仍未止歇，“我盡心培養你，你卻與男仆廝混…與社奉行私通…你這個…你要是那麽喜歡社奉行，就把你嫁去神裏家！”
“家主！”托馬幾乎是怒吼地打斷了九條孝行的謾罵。
“好了托馬。”琳娜淡漠道，“隨便父親大人怎麽認為。要是父親覺得我有辱家族，就把我燒死好了，怎麽還給我編排起婚事來了？”
無能的男人總會在這方面貶低她，一旦走到這一步，就說明他已經無計可施了。哪怕神裏綾人的行為讓她生氣，但不得不說，這也給了她“頂撞”九條孝行的契機。
就接著這件事肅清九條家吧？包括九條孝行。打不過女兒這種丟臉的事情，他應當不會讓別人知道吧？要怪就怪他自己，一直致力於培養她在軍中的聲望。她現在的崇拜者可不亞於任何一個九條家的子弟。
人類都是尚武好鬥的，在這個遍地武士的天領奉行，下一任九條家主，必然是她。
可她完全開心不起來。
托馬垂頭看向她，收攏手臂，琳娜松開他的懷抱，往前走去，哪怕被下了命令，兩側的武士也無人敢去阻攔她。
托馬在她身後緊緊跟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琳娜回頭甩開了他的手，“托馬不介意被別人看到了嗎？”
“千代子…”
似乎是忍耐到了極限，她沖著他宣洩起來：“你看，所有人都知道，都知道我喜歡你，我不在乎名譽，我也不在乎那個位置。”琳娜幾乎是聲嘶力竭地說，“我在乎的人只有你，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但你只會把我推開，為什麽不相信我，我是為了你才作為千代子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從開始的輕佻，到最終的小心翼翼，她已經眷戀起他的溫柔，她喜歡他送給她的禮物，也喜歡和他在一起，是因為她不懂怎麽去愛才會被舍棄嗎？她不值得他放下一切只為肆無忌憚地和她擁抱嗎？因為她不值得被疼愛嗎？
她感覺呼吸困難，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來，他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肩，俯身重重吻上她的唇，她下意識掙紮一下，卻被他扣住後腦，挑開唇舌，直到和她徹底地親密無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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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寫死了，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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