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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赤楯之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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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赤楯之章(12)

◎沒關系◎

對稻妻城的熟悉程度, 琳娜顯然比不過托馬,她知道的只有一座劇場,問起托馬還有什麽可玩的, 托馬腦子裏全是陪那些大人物吃酒的吵鬧場面。

他給她的碗裏夾了不少她愛吃的魚籽福袋,和她講了幾家舞技不錯的酒屋,有些店鋪格調雅致,沒那麽吵鬧,大多是上層談事的場所, 去那裏似乎也不錯。

兩個人包了一個雅間, 正對著燈火璀璨的長街,還能聽到隔壁嬉笑奏樂的聲音。

“所以托馬也去過。”琳娜說, “裏面的舞姬跳舞怎麽樣?不是上次見過的半吊子吧?”

“專心為小姐接待客人,沒怎麽看過舞蹈,但據說是不錯的。”

“這樣啊。”琳娜說,“選在這談事情, 可真是不二之選。”

“很多人都是表裏不一的偽君子。”托馬嘆氣, “您對此一定很清楚吧?”

“是呢,不過托馬和他們不一樣。”琳娜說, “托馬陽光又帥氣,光是看到你就覺得暖呼呼的。”

他將煮熟的香菇吹涼塞進她的口中, 琳娜嘟囔道:“幹嘛啊…明明在誇你…”

第二個香菇又被塞進嘴裏。

琳娜低頭咀嚼著, 舒展在被爐裏的腳,如果兩個人相對而坐, 那托馬就不好給她夾菜了, 於是她坐在他的右手邊, 享受著他的投餵。

她把小腿搭在他的大腿上, 悶頭苦吃, 看到托馬放在手邊的酒瓶,伸手去抓,被他一把按住手腕,琳娜提醒他:“我已經到了能喝酒的年齡了。”

拗不過她,托馬妥協地松開,然後看她抱著酒瓶,直接放到了唇邊。

他側過臉,耳垂發燙。

“哎呀,是蒲公英酒。”琳娜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才還給他,“托馬想家了嗎?”

托馬不言,低頭為她盛菜。

“我真不想放你離開啊。”琳娜說,“一想到醒來見不到你,就覺得心裏很難受,但托馬也很想念蒙德吧?因為是為了你,我願意讓你回家。但是我很擔心你走之後,就不會回來了。”

“怎麽會?我永遠都是小姐的家仆。”托馬說,“已經在這裏有了立身之處,不會一去不覆返的。”

“那新年就回去一趟吧?”

“您怎麽辦?”托馬擔心道,“會不會照顧不好自己?”

“我又不是笨蛋,再說還有伊織照顧我呢。”她夾著青菜和牛肉塞進口中,裝作不在意道,“路上或許會有危險,我會差人派一艘結實一點的船送你回去。”

“嗯…還是再看情況吧。”

他始終沒有下定決心。

她是他的牽掛,家也是,所以才糾結猶豫。總覺得第二天不給她做飯,她會像小貓小狗一樣因為見不到他而不想吃飯。

琳娜沒再勸他,要說真心話,她才不想他回去。

雖說不上是什麽光彩的技能,但在這裏陪那些大人物吃酒,托馬已經把裏面善於跳舞唱歌的名角都記了下來,還有不少在舞臺上頗具影響的男役,但出於私心,他還是帶她去了女性歌舞伎的新屋敷,大小姐玩心很重,不過她向來對音樂舞蹈很感興趣,之前她請求九條孝行為她找一位習舞的老師,被家主大人狠狠呵斥之後就不再提了,但她賊心不死,一有空閑就嚷嚷著要看舞劇。

說到底,她也不喜歡奉行所那樣遍地武士刀槍棍棒的“崇陽”氛圍吧?

不如說,九條千代子是裏面最為堅韌又柔美的紅色,至於她到底想做什麽…托馬不去揣測她的深意,只做她吩咐下來的事情。

她有很多外人看起來“不正經”的心思,不管是跳舞還是和他的親昵,在稻妻都是會被世人嘲笑的,但她並不在意。

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地方,這裏布局高雅,大廳裏是一座枯山水的庭院,沒有來來往往的醉漢,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密閉的小盒子裏。

托馬強調他們是來觀舞的,務必要最優秀的藝伎,鑒於托馬經常在稻妻高層的“朋友圈”露面,老板沒敢懈怠,在他們的包間演了一出舞蹈劇,琳娜看得很過癮。

她敞開和服,端著酒杯,聽曲看戲,時不時輕笑一聲,然後拿折扇為自己扇風。

她很少在外暴曬,皮膚還是像積雪一樣潔白。

這樣的千代子嫵媚又頹靡。

托馬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頸上,短暫的失神之後,又想到了她這樣領口敞開,在冬天可能會被寒風傷到喉嚨,他給她織了一條圍巾,哪怕她不常出門,但有備無患,比生病要強得多。等到兩個人回去再送給她吧。

跳完一曲,茶水都涼了數次,托馬給她布茶,她也只喝了兩口,然後去摸一旁的清酒。

是長期訓練之後的放縱嗎?托馬給她斟一杯酒,琳娜端著小碟放在唇邊,等所有人都退下時,她還是這樣斜靠著飲酒,托馬詢問:“要回家嗎?”

“回家…”琳娜本打算和他在外面過夜的,但是住在哪裏似乎都不妥當,“再和你待一會兒吧?家裏很不自在。”

托馬坐在她身邊,看她微松的領口,提醒:“別著涼了。”

“屋裏有暖爐,感覺有些熱。”她直起身,忽然說,“剛才她們的舞我學會了,你要不要看?”

托馬本想拒絕,但她已經起身,拒絕的話梗在喉嚨裏,實在說不出。

主上給家仆跳舞嗎?她確實隨心所欲。

她拿著兩把折扇,唱著剛剛藝伎們演奏的婉轉淒涼的曲調,稻妻的舞並沒有多大的幅度,舞者就像美麗的人偶一樣舞動折扇,在方寸地界輪轉,背後青色的山松屏風映襯著她月白的和服,她挪動腳步時,裏面的紅色內襯則若隱若現,托馬雖不懂得舞藝,卻看得沈迷。

“是女子失去戀人的哀歌呢。”她忽然說,“跳起來好累。”

她走過去,可能是酒讓她渾身疲軟,她徑直倒在他身上,托馬回神,伸出手抱住墜落下來的她,仿佛擁住一片月。

他把她穩在臂彎裏,琳娜擡頭,伸手摘下他的護額和發繩,她輕撫他的側臉,和他說:“不評價一下嗎?明明是唯一的觀眾。”

他笑道:“我說不出什麽,只覺得千代子小姐太過美好。”

她註視著他的眼睛,輕輕說:“托馬很懂我,但沒辦法完全理解我,真是讓人寂寞啊。”

說完,她便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稍微蜷縮起來。

托馬伸手觸碰她的脖頸,然後向上,用指背拂過她的下巴和臉頰。她看起來太過孤獨,急需誰來點燃一般,仿佛一團冷寂的藍火。

是酒的驅使,還是她的味道與神情讓他無法忽視?總之他低下了頭,在她的眼睛落上一吻。

她睜開蘊含眼淚的雙眼,他動作停滯,直到她傾身向前,靠近他的呼吸。

只在須臾剎那。

哪怕那麽想觸碰你,親吻你,卻必須忍耐。

她感覺自己一定是在苦行,托馬就是拿來鍛煉她自制力的誘因,他什麽時候才能拋卻那些門第想法,完全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女性去對待呢?

明明是蒙德來的,卻恪守著稻妻的規矩,真是…

“我會守護您的。”他說,“不論是您的健康,還是您的身體,也包括您的名譽。”

他壓抑著情緒,錯開她的唇,埋在她的頸窩,緊緊擁住了她。

他也只是在為她好而已,兩個人互相關心,甚至產生了情愫,卻因為身份的差距而沒辦法結合,真是一出苦情戲。

她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在她看來,愛本身就是充滿算計和私心才能得到的寶物,哪裏會有無私的愛呢?但是托馬這種情況,是否是一種無私呢?

完全超出她的認知外了。

如果她說“其實我並不在乎名譽”,他會更改自己的想法嗎?琳娜猜測他還是不會的,因為他們兩個都十分清楚,在根基不穩的時候,還是不要觸九條孝行的黴頭比較好,稻妻爭權奪利最重要的就是“名聲”,要名正言順地成為主君,她本來就是三子,機會渺茫,完全是因為兩位哥哥都是良善之人才會讓她有可乘之機。

人類的權力鬥爭屬實無聊。

她摟緊他的背,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迷茫地說:“我到底在做什麽啊…”

最想得到的明明只是眼前這個人。做大小姐也沒什麽好的,早知道就做一個流浪漢掉在他身邊,她倆一塊去投靠神裏綾人好了。

“千代子大人,還請振作起來。”托馬握著她的肩膀搖晃,“等您學完用刀,面見將軍大人,事情就會容易得多了,到時候來投靠您的一定數不勝數。”

為人臣者為主上分憂,托馬做得太好了,她甚至都不想他做得那麽好,他要是稍微有點壞心思,他們一定能黏糊起來了。

托馬以為她在因為練刀沒有進展的事情擔憂,輕哄道:“和右衛門大人潛心學習,一定會有突破的,想吃什麽的話,不用客氣地交給我吧。”

他幹勁十足,琳娜都快被他金燦燦的陽光照到眼睛痛了。

“知道了知道了。”琳娜捂住他的嘴,聲音柔和地講他,“笨蛋。”

她轉身去拿清酒,靠著他詢問:“剛才的舞不錯,是城裏哪位舞藝師父的弟子們?”

“應當是神鶴流的名代夫人吧?”

“原來如此。”琳娜說,“反正父親又不會同意我學那些,知道也沒什麽用。”

“您還是專心練刀吧,一心不可二用。”托馬說,“倘若以後還想學舞,我會為您把老師請過來的。”

“看來托馬的面子確實很大。”琳娜用折扇扇風,調笑他,“以後我想求托馬辦事,還要送點糕點綢緞之類的吧?”

“都是仰仗您的面子罷了。”

她輕嘆一口氣,喝完酒便起身去拿自己的外披,他幫她穿好,又拉了拉她松垮的領口,琳娜低頭看看自己嚴絲合縫的衣物,無奈地搖頭,握著他的手道:“回家吧。”

她玩得開心麽?托馬觀察著她的神色,只覺得掩映在她黑發下的目光,稍稍帶上一絲落寞,她把手重新塞入他的口袋,被他握住掌心。他們一前一後走著,她躲在他的背後,走到門外,托馬擡手展開紙傘,兩個人踩著半宿的積雪往天領奉行府走去,她呼出的哈氣都成了淡淡的薄霧。

雪仍在下。

“托馬…”她擡頭說,“我也是…只要你陪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他腳步微頓,而她單手纏進他的指縫,低頭踢著地面的積雪,一路無言。

*

回到房間,托馬幫她脫下衣物,琳娜伸了個懶腰,剛想鉆進被子裏,托馬卻叫住了她:“千代子小姐。”

“嗯?”她從屏風裏探出頭,“要一起睡嘛?”

什麽啊,他也離不開她嘛。琳娜露出笑臉,張開手臂等著他的擁抱,托馬走過去,坐在她對面,單手按下她的手腕,他從身側掏出一條白色的圍巾給她圍上,琳娜用手撫摸著,軟乎乎的,好像圍了一條小狐貍。

琳娜驚喜的發現,圍巾的尾端有一只貓咪的小腦袋,嘴裏還叼著一串丸子。

“因為大小姐不喜歡吃魚。”

大小姐在他眼裏,就是一只愛吃團子的小貓咪。

“原來是托馬織的。”她的臉頰微微發紅,兩手握著圍巾,埋在裏面道,“我會好好珍惜的。謝謝你,托馬。”

他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但是送給她的,她都會帶在身上,比如她的耳釘、那串珍珠手鏈,能得到這樣的偏愛,他就覺得很幸福了。

“大小姐,我想過之後,還是決定回一次蒙德。”托馬端正神色,和她道,“我會盡快出發,也好盡早回來。”

“這樣啊…”她解開圍巾,抱在懷裏,向後躺在床鋪裏,“沒關系,新年我會跟著父親大人應酬,伊織那邊就由我來交代吧,你放心回家。”

“我會盡快回來。”

他給她蓋上棉被,幫她理好頭發。琳娜抱著圍巾,把臉埋在裏面,悶悶道:“那就晚安了。明天的話要睡懶覺,就不去送你了。”

“不會勞煩小姐送我的。”托馬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今夜就讓我在這裏陪伴小姐入睡吧。”

她不再講話,小幅度地點頭。

除非她要求,他不會和她擁抱著入眠,有時他就會像這樣坐在她身邊,偶爾伸手撫摸她的頭發。

她很想問,他們兩個孤男寡女待在房間裏,就算什麽也沒做,叫人看見了也會望齷齪的方向想,既然如此還不如做點齷齪的事情,但他似乎並不是這樣想的。

用璃月的話說,托馬這叫“慎獨”,沒人看的時候他也恪守自己的道德準則。

琳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大,可以一口氣握住她兩只手。

她把臉湊過去,貼到他的掌心,埋進去蹭蹭,托馬說:“花見阪樹下的小貓也會像您這樣埋在裏面討食。”

“是麽?像這樣?”她伸舌舔了一下他的掌心,托馬脖子發燙,縮回手,責怪地說:“大小姐。”

“好啦…”琳娜抱著他的胳膊,臉貼著他的手背,溫柔地吻著他的指尖。

“等你從蒙德回來,一起去餵貓吧?”

她聲音漸低,托馬低頭摸摸她的腦袋,她已經睡著了。

*

第二天他走得悄無聲息,琳娜醒來他便已經離開了。

府中的一切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她起身,自己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推開和門,伊織聽到聲音便趕了過來,看到她穿戴整齊,還以為是托馬做的。

伊織今天穿得很暖和,按道理來說,在屋內她沒必要穿這樣的棉衣,琳娜看她欲言又止,似乎有所感應,低頭道:“想說什麽便說吧。”

“大小姐…”伊織跪坐在她的身前,額頭搭在兩手的指尖,“這次年假回家,伊織想著自己已經沒什麽能夠侍奉小姐的,不管是兄長的提拔還是小姐的賞賜都讓我感到受寵若驚,一想到自己每天無所事事就可以做您的貼身侍女,就覺得萬分慚愧……”

她已經三十歲了,與其在這裏虛度光陰,不如趁著還年富力壯,做一些其他更有意義的工作,而不是像一只吸血蟲一樣受主家的恩惠。

伊織說到最後,已經有了哭腔。

“這樣啊。”琳娜說,“是我冷落了你。但我答應過,如果你想要請辭的話,我會讓你離開,既然要回家,就回去與哥哥商量一下未來的生活吧。”

“大小姐,還請照顧好自己。”伊織抹抹眼淚,“能夠侍奉您,伊織很高興,如果您需要女侍,我也有兩三人選,但小姐喜歡清靜,又有托馬在…”

“沒關系的。”琳娜坐在她對面說,“托馬一個人就足夠了。”

“他沒有給小姐準備早餐麽?”伊織左右看看,琳娜笑著說,“別擔心,他奉我的命令去做一些事情。”

伊織點頭,又拉著她說了一陣話才離開。

琳娜靠著和門,外面風停雪霽,山松上綴著的雪如同銀粉閃閃發亮,流水成冰,在陽光下又開始融化,滴滴答答。

她坐了很久,別西蔔趴在她肩頭舔舔她的臉頰,和她說了什麽,聽起來像“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琳娜輕睨他一眼,仿佛在說“好像你沒離開過似的”。

“沒關系,別西蔔也好,其他人也好。”琳娜看著遠處說,“大家都不是我的東西,想要離開也沒關系。你需要我的力量維持著自己的存在,但我會想辦法找到讓你覆原的方法的,到時候,你就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柏拉圖還是亞裏士多德的,你喜歡就去跟他們聊天好了。”

“即使恢覆身體,即使離得很遠,我也永遠愛著你。”他很想告訴她,但是沒辦法講話,只能蹭蹭她的臉頰。

她輕輕哼起年代久遠的歌,若紫鉆進她的懷裏喵喵叫著,她輕笑,和別西蔔說:“餵,你是不是要餵你的小貓了?”

別西蔔用爪子抓過來一袋托馬做的貓糧,牙齒和手爪並用地解開袋子上的結,然後又用鼻子拱著小貓的飯盆。

“好辛苦啊。”她伸手幫他把貓糧倒進飯盆,“就勉為其難地幫幫你好了。”

別西蔔小聲抗議,然後飛到若紫旁邊叫她吃飯。別西蔔立在她的食盆旁邊,用腦袋蹭著自己的小貓,神情專註地盯著人家舔食貓糧。

琳娜伸了個懶腰,拖著和服起身,嘴裏念叨著“我也去廚房找點東西吃好了”,別西蔔看她繡著鳶尾花的和服拖在地上,都沾染了風雪,便叫了她一聲,琳娜只是擺擺手,轉身消失在漫長的連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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