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 赤楯之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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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赤楯之章（8）
◎烈火◎
校場一片沈寂。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但她所言非虛, 決鬥輸者，輕則從奉行眾除名，重則切腹謝罪, 但本家之內的下屬決鬥，又不是為九條家蒙羞，實在是不至於到這麽嚴重的程度。
可沒人敢說情，千代子小姐穿著一身淺白浴衣，束著大紅腰封, 手持玄色太刀, 她頭發高盤，太陽照下來, 總感覺她只需稍微揮手，健三郎就會人頭落地。
托馬擡頭看向她，但琳娜始終沒有看他，以至於他還要在她背後, 悄悄用手拉扯她長長的袖尾。
“動手。”琳娜將短刀扔給江口, “不會連切腹都做不到吧？”
她又看向旁邊嚇傻的小兵，“你過來。等他破開肚子, 你就砍掉他的頭，不然腸子流出來, 可是要痛苦折磨致死啊。”
小兵握著刀, 不敢動彈。
場中已經有人發出幹嘔的聲音。
說真的，沒人見過這種場面, 哪怕有人跟海賊血拼過, 也只是小打小鬧, 現在這個年代, 哪有不得不切腹的事情, 倒不如說，根本就沒有人把這件事當回事。
包括武士之道義，也全部遺忘了。
“你們還真是膽小啊。”琳娜拿茶水倒在刀鋒上，陽光在刀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那就由我來，我這刀可是父親大人賜予的，削鐵如泥，割下你的頭也不在話下，健三郎，開始吧。”
說完，她便高舉太刀，兩條潔白的臂膀和身下這個八尺大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托馬察覺到她是認真的了。他立刻起身，琳娜一個眼刀過去，把他瞪在原地。
“千代子小姐…”
她恍若未聞，低頭呵斥：“健三郎！你還是九條家的部下嗎？還是將軍大人的侍從嗎？為什麽敢做不敢當？”
江口滿頭大汗，顫巍巍地拿起地上的短刃。
琳娜讚賞道：“這才是武士的擔當，別讓我看不起你。”
“夠了！”
九條裟羅帶人匆匆趕來，“千代子大人，適可而止。他罪不至此。”
“哎呀，是裟羅啊。”琳娜放下太刀，江口也癱軟在地，“我只是在懲戒下屬，怎麽你要帶走懲治嗎？那我的面子往哪放啊，健三郎他啊可以是帶頭欺辱我的心腹呀，托馬他心地善良，對九條家的每一位都一視同仁，就連鳴神島的小貓小狗都喜歡跟他親近，不知道他犯了什麽錯，要你的部下這樣當眾三打一呢？”
九條裟羅皺眉，“健三郎，千代子大人說的是否屬實？”
他已經嚇軟了，連連謝罪，琳娜接著說：“托馬他啊只不過是看在同僚情誼，手下留情，實際上健三郎完全打不過我的部下，輸掉了決鬥，還想全身而退？你當天領奉行是小兒武道場，對決輸了還可以回家找媽媽哭訴嗎？”她冷下聲音，擡高音調道：“這裏是天領奉行！為將軍戰鬥的左膀右臂，稻妻並非將軍大人一人之稻妻，倘若再度開戰，你們有信心能抵禦敵人嗎？可笑！”
九條裟羅顯然也被她的呵聲鎮住，琳娜收起刀刃，擲地有聲，隨後又恢覆那慵懶的聲調，“裟羅姐姐，既然你是他的長官，那就由你處置，我相信你會做出公正的裁斷。”
九條裟羅道：“我會查驗事情真相，一旦查明，健三郎等人即日逐出天領奉行。”
“你如何處置也與我無關了。”琳娜拉起還半跪著的托馬，“走了。”
托馬點頭，跟在她身後，伊織也緊跟其後，等到了自家宅院，伊織難掩興奮地說：“天吶大小姐，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您真是…真是英明神武…”
“伊織，不要亂用你學到的詞語。”琳娜笑笑，“回去之後還請幫我斟茶，太陽這麽毒，我都說得口幹舌燥了。”
“當然，千代子小姐。”
伊織踩著小碎步往茶室快走，琳娜卻放慢步調，問他：“有話和我說？”
托馬嘆氣：“倘若我輸了決鬥…”
“那到不必擔心，我會說‘作為托馬的主君，理應站出來為他承擔責任’，健三郎自然會和我對決，到時候他會輸，然後這件事一筆勾銷。”
她已經想好了所有可能性和對策。
“不過我相信托馬。”琳娜轉身，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真是叫人生氣，不管是他們，還是你。”
“讓大小姐憂心了。”他嘆氣，“我是否影響了您的計劃？”
琳娜抽出折扇扇風，聞言困惑道：“計劃，什麽計劃？”
托馬本以為，這是她出山的首秀。畢竟在軍中建立是成為主君必不可少的一步，方才那招一定會讓所有人印象深刻。現在對上她亮晶晶的紅瞳，他忽然覺得，他想得太深了。
她只是在為他出風頭嗎？作為小小的仆從，值得她如此麽？
他收攏手掌，琳娜被他拉著靠近，她慣性地縮入他的懷抱，他不禁抱住她的肩膀，臉貼近她的發頂。
“托馬是最重要的。”她忽然說，“九條家也好，將軍大人也好…”
“說起來，那些也不過是場面話罷了，我享受的這一切也都是將軍大人給的。”琳娜笑著搖晃，用她的折扇敲敲他的肩膀，“不管是這宅邸，這地位，還是這位帥氣的近仆，都是將軍大人的恩賜呀。”
琳娜開心地轉著圈圈，背著手往前走，嘴裏念叨著：“總之以後大概不會有不長眼的再欺負到你的頭上了，為了你我會努力成為家裏更說一不二的人的。”
托馬起初並沒有把她的話當真，他有時分不清她的話裏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就像方才的慷慨陳詞，與現在的輕佻，讓人摸不清她心中是否真的有那位雷電將軍。
就像她心中是否有他一樣。
那重量…究竟有多重，而他能否擔當得起她的信任與寵愛呢？
托馬嘆氣，他能做到的或許只有侍奉好她，做她的後盾。
琳娜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托馬不需要追得多緊，她看起來是那麽嬌小的一個人，步子都沒有他邁開的一半大，等到了房間，琳娜迅速解開腰帶，穿著薄薄的裏衣臥在塌上，不住地用扇子扇風。
伊織特地準備了涼茶，她一口飲盡，又轉向為她扇風的托馬，問道：“西瓜成熟了麽？每年夏天最盼望的就是托馬的西瓜冰沙。”
其實鳴神島並沒有這般炎熱，只不過是她方才活動太多，讓她燥熱難耐，托馬提議：“夜裏似乎有焰火大會，不然去甘金島乘涼？”
“可以。”琳娜躺在他腿上說，“如果父親大人不拿我去問話的話。”
今天的事肯定會傳到九條孝行的耳朵，到時候談話之類的或許在所難免，但琳娜清楚，九條孝行會很欣賞她的。
那條老毒蛇，缺的就是一條能夠繼承他位置的小毒蛇，下一任家主不僅要有勇有謀，還要夠“陰險毒辣”，她似乎很符合他的要求。
“我會與您一同前去。”
“怎麽，要在我被父親打的時候站出來替我挨打嗎？”琳娜仰躺著，用手指輕敲他的額頭，“就像今天，別人拿刀劈過來，你居然用後背擋著我。”
他當然清楚刀要用刀來阻擋。
但下意識的行為，本就沒辦法解釋。
“大小姐不也是用胳膊擋刀？”
托馬回敬她，敲了敲她的腦袋，她卻像被重創了一樣捂著額頭哀嚎：“托馬欺負我…”
他兩手向後撐著榻榻米，完全沒有配合她演出的意思，琳娜演了一會兒，發現他根本沒有安慰她，於是放下雙手，氣鼓鼓地去摸他的腰。
托馬沒有癢癢肉，她摸哪裏他都無動於衷。
外面蟬聲陣陣，她看到他故意忽視她，去摸若紫的腦袋，便把他壓到地上，她的黑色長發覆蓋了兩個人，琳娜委屈地說：“看看我。”
托馬望向她，琳娜沈下身體，偎在他的頸窩裏，輕輕道：“註視著我，不要看向別處。”
托馬輕攏她的肩膀，垂頭貼近她的額頭，低聲應著。她旋即擡頭，伸手去觸碰他的耳垂，他的耳釘很小，不仔細觀察都瞧不見，她懲戒一般撤走他的耳釘，然後用手揉搓他的耳垂。
琳娜湊到他面前，和他說：“幫我戴上。”
他反應了一會兒，在明白她想要戴他的耳釘之後，他一陣無奈。
真是頑劣的大小姐。
他撩開她的頭發，穿過她柔軟的小洞，琳娜微微皺眉，等他戴好後，她直起身，拿出鏡子照了照。
“會被頭發擋住。”他在她身後單手撫摸她的耳廓，“還給我吧，大小姐。”
“不要。現在它是我的了。”
她總是這樣把他的東西拿走變成自己的，然後給他買新的物件，等他都用熟悉了，她又搶走。就像他的腰繩，她將那條金色的贈給他，過了半個月，她又從他腰上抽下來系在自己身上。
來來回回的，不知道有什麽樂趣。
琳娜把自己的頭發放到一側，用木梳理順頭發，托馬看耳釘是要不回來了，便認命道：“那我去為晚上的行程做準備，或許能買到新鮮的西瓜。”
她露出的後頸像一片雪。
托馬說完，目光從那邊離開，琳娜又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她仰頭說：“好熱，來幫我扇風吧？”
他只好拾起她的折扇。
等到夜色降臨，托馬幫她點燃燈火，她靠在連廊的地板上讀書，兩條長腿從浴衣中露出來，還有一雙白嫩的腳，腳趾幹凈圓潤，大概就是仗著這裏沒有人來，也不會有人看到，才會這樣散漫隨意。
托馬本打算去拜托長野原那邊準備一些新奇的煙花，可惜大小姐沒有放他走的意思，甚至都沒給他多少準備的時間。
她仿佛早有預兆，晚飯的時候，九條裟羅親自來叫她，琳娜揮揮手當做知道了，然後拜托托馬為她更衣。
托馬為她準備了一身輕便的和服，袖子偏短，袖口也大，穿起來呼呼過風，涼快極了。
隨後，他又幫她把頭發盤了起來，餘下的部分用發帶束成三個結，垂在她背後，她對著鏡子瞧瞧，誇讚他的技術，托馬倒是自謙地說：“都是跟伊織姐學的。”
總是在這裏看她們編頭發，他光是用眼睛都學會了不少。
托馬有些擔心她會受到責備。
琳娜卻不理會，慢悠悠地甩開和服的擺尾，與九條裟羅說：“今天晚上吃什麽？”
“魚、豆腐。”九條裟羅側頭道，“我已查實，健三郎等人於奉行府除名。作為他們的長官，我確實應該表達自己的歉意。”
“這倒不必。”琳娜揮舞著折扇，然後搭在唇上說，“托馬也不會計較。”
“當然。”
他完全是無事發生的樣子，看起來並不會咬住不放。
“不過飯聽起來好難吃啊。”琳娜拉著托馬的手，“飯後幫我準備一些甜點吧？”
“明白。”
但他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琳娜看向裟羅，她目視前方，並沒有看他們。琳娜有些難過，放下折扇，一路都沒再講話。
一到大廳，除了九條孝行，政仁也在，琳娜立刻笑著撲過去，被他抱了滿懷。
“千代子完全變成大美人了。”政仁捏捏她的臉頰，不過他今天也聽說了她的豐功偉績，捏臉時的目光有些覆雜，可能是他太久沒能回家，他還以為她是那個單純又頑皮的小姑娘。
準備逼死下屬嗎？這是她能做出的事嗎？
政仁抱有懷疑的態度。
琳娜抱完他，又假惺惺地坐在九條孝行身邊晃晃他的胳膊，九條孝行瞥她一眼，她還裝作一臉純良。
九條孝行並不吃她這套，直接步入正題，“你的部下今天似乎很風光。”
琳娜收斂笑容。要拿托馬開刀嗎？早知道不帶他來了。
“正巧右衛門也在，不然就當做吃飯之前的即興節目，讓兩個人比試比試？”
右衛門？那個斬殺了千餘人的將領麽？
九條孝行這是在試探什麽？看她會不會出頭？
托馬看向對面坐在政仁公子後面的武將，面不改色，似乎只要等琳娜點頭，他就會站起來和對方比試。
“右衛門。”琳娜若有所思，“你上前來。”
武士恭敬地單膝跪下，琳娜說：“你是天領奉行的大將，托馬只是我的近仆而已，在官邸中沒有什麽鍛煉的機會，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的武藝。”
琳娜說：“托馬，把我的刀拿來。”
他確實有帶著她的刀以備不時之需。雖說已經預料到這種場面，但他還是忍不住握緊刀柄。托馬擡頭，所有人的目光註視之下，他只得將佩刀獻給她，而她用唇語告訴他：不必擔心。
琳娜起身，站在他面前說道：“那就讓我來領教一下吧？”
“千代子！”政仁微微起身，九條孝行卻伸手讓他坐下。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鍛煉成果。”九條孝行說著，“開始吧。”
說實在的，琳娜並不確定她能否打過右衛門。眼前這人是武學高手，她的刀法頂多是個入門級別，如果沒有魔法或者元素力的加持，單單比拼刀術，她大概率要占下風。
但是她無所謂，九條孝行想給她一個下馬威，殺殺她的銳氣，不會讓她受重傷，她不出頭，斷手斷腳的可就是托馬了。
畢竟九條孝行不會在乎托馬的性命。
右衛門是一名沈默的武士，他聲音低沈地說：“受教了，千代子小姐。”
兩方準備好，琳娜甚至來不及換氣，刀風便讓她渾身一緊，她擡手格擋，一擋便落在下風，很快便被右衛門逼得步步後退。
她學東西很快，承擔了幾招之後，她便學會了他出招的方式，然後反守為攻，但都被對方輕而易舉地化解。琳娜早就料到了，對方招式多變，已經有了自己的刀法，她哪怕有樣學樣，也不可能贏得勝利。但還是能格擋一段時間的。
不過此時她懶惰的惡果就體現出來了。
全部精神力與力量都集中在雙手，很快她便沒了力氣，小腿微微顫抖，額頭也出了汗珠。
她很少有被人類逼到這種程度的時候。
空氣太過寂靜，唯有刀刃碰撞發出的銳利聲響，她單手穩住刀片企圖擋住他的進攻，在右衛門的猛劈之下，已經是強弩之末，她膝蓋一軟，瞬間跪了下去。
倘若不是家臣，右衛門一定能割下她的腦袋。
幾乎是在瞬息之間，她聞到火焰焚燒的氣息。她的膝蓋並未沾地，托馬的手臂將她整個攬住，他接過她的太刀，火光之下，右衛門被彈反數步。
他的背穩穩地擋在她身前，而他手中的太刀，正燃起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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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校場一片沈寂。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但她所言非虛, 決鬥輸者，輕則從奉行眾除名，重則切腹謝罪, 但本家之內的下屬決鬥，又不是為九條家蒙羞，實在是不至於到這麽嚴重的程度。
可沒人敢說情，千代子小姐穿著一身淺白浴衣，束著大紅腰封, 手持玄色太刀, 她頭發高盤，太陽照下來, 總感覺她只需稍微揮手，健三郎就會人頭落地。
托馬擡頭看向她，但琳娜始終沒有看他，以至於他還要在她背後, 悄悄用手拉扯她長長的袖尾。
“動手。”琳娜將短刀扔給江口, “不會連切腹都做不到吧？”
她又看向旁邊嚇傻的小兵，“你過來。等他破開肚子, 你就砍掉他的頭，不然腸子流出來, 可是要痛苦折磨致死啊。”
小兵握著刀, 不敢動彈。
場中已經有人發出幹嘔的聲音。
說真的，沒人見過這種場面, 哪怕有人跟海賊血拼過, 也只是小打小鬧, 現在這個年代, 哪有不得不切腹的事情, 倒不如說，根本就沒有人把這件事當回事。
包括武士之道義，也全部遺忘了。
“你們還真是膽小啊。”琳娜拿茶水倒在刀鋒上，陽光在刀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那就由我來，我這刀可是父親大人賜予的，削鐵如泥，割下你的頭也不在話下，健三郎，開始吧。”
說完，她便高舉太刀，兩條潔白的臂膀和身下這個八尺大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托馬察覺到她是認真的了。他立刻起身，琳娜一個眼刀過去，把他瞪在原地。
“千代子小姐…”
她恍若未聞，低頭呵斥：“健三郎！你還是九條家的部下嗎？還是將軍大人的侍從嗎？為什麽敢做不敢當？”
江口滿頭大汗，顫巍巍地拿起地上的短刃。
琳娜讚賞道：“這才是武士的擔當，別讓我看不起你。”
“夠了！”
九條裟羅帶人匆匆趕來，“千代子大人，適可而止。他罪不至此。”
“哎呀，是裟羅啊。”琳娜放下太刀，江口也癱軟在地，“我只是在懲戒下屬，怎麽你要帶走懲治嗎？那我的面子往哪放啊，健三郎他啊可以是帶頭欺辱我的心腹呀，托馬他心地善良，對九條家的每一位都一視同仁，就連鳴神島的小貓小狗都喜歡跟他親近，不知道他犯了什麽錯，要你的部下這樣當眾三打一呢？”
九條裟羅皺眉，“健三郎，千代子大人說的是否屬實？”
他已經嚇軟了，連連謝罪，琳娜接著說：“托馬他啊只不過是看在同僚情誼，手下留情，實際上健三郎完全打不過我的部下，輸掉了決鬥，還想全身而退？你當天領奉行是小兒武道場，對決輸了還可以回家找媽媽哭訴嗎？”她冷下聲音，擡高音調道：“這裏是天領奉行！為將軍戰鬥的左膀右臂，稻妻並非將軍大人一人之稻妻，倘若再度開戰，你們有信心能抵禦敵人嗎？可笑！”
九條裟羅顯然也被她的呵聲鎮住，琳娜收起刀刃，擲地有聲，隨後又恢覆那慵懶的聲調，“裟羅姐姐，既然你是他的長官，那就由你處置，我相信你會做出公正的裁斷。”
九條裟羅道：“我會查驗事情真相，一旦查明，健三郎等人即日逐出天領奉行。”
“你如何處置也與我無關了。”琳娜拉起還半跪著的托馬，“走了。”
托馬點頭，跟在她身後，伊織也緊跟其後，等到了自家宅院，伊織難掩興奮地說：“天吶大小姐，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您真是…真是英明神武…”
“伊織，不要亂用你學到的詞語。”琳娜笑笑，“回去之後還請幫我斟茶，太陽這麽毒，我都說得口幹舌燥了。”
“當然，千代子小姐。”
伊織踩著小碎步往茶室快走，琳娜卻放慢步調，問他：“有話和我說？”
托馬嘆氣：“倘若我輸了決鬥…”
“那到不必擔心，我會說‘作為托馬的主君，理應站出來為他承擔責任’，健三郎自然會和我對決，到時候他會輸，然後這件事一筆勾銷。”
她已經想好了所有可能性和對策。
“不過我相信托馬。”琳娜轉身，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真是叫人生氣，不管是他們，還是你。”
“讓大小姐憂心了。”他嘆氣，“我是否影響了您的計劃？”
琳娜抽出折扇扇風，聞言困惑道：“計劃，什麽計劃？”
托馬本以為，這是她出山的首秀。畢竟在軍中建立是成為主君必不可少的一步，方才那招一定會讓所有人印象深刻。現在對上她亮晶晶的紅瞳，他忽然覺得，他想得太深了。
她只是在為他出風頭嗎？作為小小的仆從，值得她如此麽？
他收攏手掌，琳娜被他拉著靠近，她慣性地縮入他的懷抱，他不禁抱住她的肩膀，臉貼近她的發頂。
“托馬是最重要的。”她忽然說，“九條家也好，將軍大人也好…”
“說起來，那些也不過是場面話罷了，我享受的這一切也都是將軍大人給的。”琳娜笑著搖晃，用她的折扇敲敲他的肩膀，“不管是這宅邸，這地位，還是這位帥氣的近仆，都是將軍大人的恩賜呀。”
琳娜開心地轉著圈圈，背著手往前走，嘴裏念叨著：“總之以後大概不會有不長眼的再欺負到你的頭上了，為了你我會努力成為家裏更說一不二的人的。”
托馬起初並沒有把她的話當真，他有時分不清她的話裏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就像方才的慷慨陳詞，與現在的輕佻，讓人摸不清她心中是否真的有那位雷電將軍。
就像她心中是否有他一樣。
那重量…究竟有多重，而他能否擔當得起她的信任與寵愛呢？
托馬嘆氣，他能做到的或許只有侍奉好她，做她的後盾。
琳娜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托馬不需要追得多緊，她看起來是那麽嬌小的一個人，步子都沒有他邁開的一半大，等到了房間，琳娜迅速解開腰帶，穿著薄薄的裏衣臥在塌上，不住地用扇子扇風。
伊織特地準備了涼茶，她一口飲盡，又轉向為她扇風的托馬，問道：“西瓜成熟了麽？每年夏天最盼望的就是托馬的西瓜冰沙。”
其實鳴神島並沒有這般炎熱，只不過是她方才活動太多，讓她燥熱難耐，托馬提議：“夜裏似乎有焰火大會，不然去甘金島乘涼？”
“可以。”琳娜躺在他腿上說，“如果父親大人不拿我去問話的話。”
今天的事肯定會傳到九條孝行的耳朵，到時候談話之類的或許在所難免，但琳娜清楚，九條孝行會很欣賞她的。
那條老毒蛇，缺的就是一條能夠繼承他位置的小毒蛇，下一任家主不僅要有勇有謀，還要夠“陰險毒辣”，她似乎很符合他的要求。
“我會與您一同前去。”
“怎麽，要在我被父親打的時候站出來替我挨打嗎？”琳娜仰躺著，用手指輕敲他的額頭，“就像今天，別人拿刀劈過來，你居然用後背擋著我。”
他當然清楚刀要用刀來阻擋。
但下意識的行為，本就沒辦法解釋。
“大小姐不也是用胳膊擋刀？”
托馬回敬她，敲了敲她的腦袋，她卻像被重創了一樣捂著額頭哀嚎：“托馬欺負我…”
他兩手向後撐著榻榻米，完全沒有配合她演出的意思，琳娜演了一會兒，發現他根本沒有安慰她，於是放下雙手，氣鼓鼓地去摸他的腰。
托馬沒有癢癢肉，她摸哪裏他都無動於衷。
外面蟬聲陣陣，她看到他故意忽視她，去摸若紫的腦袋，便把他壓到地上，她的黑色長發覆蓋了兩個人，琳娜委屈地說：“看看我。”
托馬望向她，琳娜沈下身體，偎在他的頸窩裏，輕輕道：“註視著我，不要看向別處。”
托馬輕攏她的肩膀，垂頭貼近她的額頭，低聲應著。她旋即擡頭，伸手去觸碰他的耳垂，他的耳釘很小，不仔細觀察都瞧不見，她懲戒一般撤走他的耳釘，然後用手揉搓他的耳垂。
琳娜湊到他面前，和他說：“幫我戴上。”
他反應了一會兒，在明白她想要戴他的耳釘之後，他一陣無奈。
真是頑劣的大小姐。
他撩開她的頭發，穿過她柔軟的小洞，琳娜微微皺眉，等他戴好後，她直起身，拿出鏡子照了照。
“會被頭發擋住。”他在她身後單手撫摸她的耳廓，“還給我吧，大小姐。”
“不要。現在它是我的了。”
她總是這樣把他的東西拿走變成自己的，然後給他買新的物件，等他都用熟悉了，她又搶走。就像他的腰繩，她將那條金色的贈給他，過了半個月，她又從他腰上抽下來系在自己身上。
來來回回的，不知道有什麽樂趣。
琳娜把自己的頭發放到一側，用木梳理順頭發，托馬看耳釘是要不回來了，便認命道：“那我去為晚上的行程做準備，或許能買到新鮮的西瓜。”
她露出的後頸像一片雪。
托馬說完，目光從那邊離開，琳娜又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她仰頭說：“好熱，來幫我扇風吧？”
他只好拾起她的折扇。
等到夜色降臨，托馬幫她點燃燈火，她靠在連廊的地板上讀書，兩條長腿從浴衣中露出來，還有一雙白嫩的腳，腳趾幹凈圓潤，大概就是仗著這裏沒有人來，也不會有人看到，才會這樣散漫隨意。
托馬本打算去拜托長野原那邊準備一些新奇的煙花，可惜大小姐沒有放他走的意思，甚至都沒給他多少準備的時間。
她仿佛早有預兆，晚飯的時候，九條裟羅親自來叫她，琳娜揮揮手當做知道了，然後拜托托馬為她更衣。
托馬為她準備了一身輕便的和服，袖子偏短，袖口也大，穿起來呼呼過風，涼快極了。
隨後，他又幫她把頭發盤了起來，餘下的部分用發帶束成三個結，垂在她背後，她對著鏡子瞧瞧，誇讚他的技術，托馬倒是自謙地說：“都是跟伊織姐學的。”
總是在這裏看她們編頭發，他光是用眼睛都學會了不少。
托馬有些擔心她會受到責備。
琳娜卻不理會，慢悠悠地甩開和服的擺尾，與九條裟羅說：“今天晚上吃什麽？”
“魚、豆腐。”九條裟羅側頭道，“我已查實，健三郎等人於奉行府除名。作為他們的長官，我確實應該表達自己的歉意。”
“這倒不必。”琳娜揮舞著折扇，然後搭在唇上說，“托馬也不會計較。”
“當然。”
他完全是無事發生的樣子，看起來並不會咬住不放。
“不過飯聽起來好難吃啊。”琳娜拉著托馬的手，“飯後幫我準備一些甜點吧？”
“明白。”
但他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琳娜看向裟羅，她目視前方，並沒有看他們。琳娜有些難過，放下折扇，一路都沒再講話。
一到大廳，除了九條孝行，政仁也在，琳娜立刻笑著撲過去，被他抱了滿懷。
“千代子完全變成大美人了。”政仁捏捏她的臉頰，不過他今天也聽說了她的豐功偉績，捏臉時的目光有些覆雜，可能是他太久沒能回家，他還以為她是那個單純又頑皮的小姑娘。
準備逼死下屬嗎？這是她能做出的事嗎？
政仁抱有懷疑的態度。
琳娜抱完他，又假惺惺地坐在九條孝行身邊晃晃他的胳膊，九條孝行瞥她一眼，她還裝作一臉純良。
九條孝行並不吃她這套，直接步入正題，“你的部下今天似乎很風光。”
琳娜收斂笑容。要拿托馬開刀嗎？早知道不帶他來了。
“正巧右衛門也在，不然就當做吃飯之前的即興節目，讓兩個人比試比試？”
右衛門？那個斬殺了千餘人的將領麽？
九條孝行這是在試探什麽？看她會不會出頭？
托馬看向對面坐在政仁公子後面的武將，面不改色，似乎只要等琳娜點頭，他就會站起來和對方比試。
“右衛門。”琳娜若有所思，“你上前來。”
武士恭敬地單膝跪下，琳娜說：“你是天領奉行的大將，托馬只是我的近仆而已，在官邸中沒有什麽鍛煉的機會，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的武藝。”
琳娜說：“托馬，把我的刀拿來。”
他確實有帶著她的刀以備不時之需。雖說已經預料到這種場面，但他還是忍不住握緊刀柄。托馬擡頭，所有人的目光註視之下，他只得將佩刀獻給她，而她用唇語告訴他：不必擔心。
琳娜起身，站在他面前說道：“那就讓我來領教一下吧？”
“千代子！”政仁微微起身，九條孝行卻伸手讓他坐下。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鍛煉成果。”九條孝行說著，“開始吧。”
說實在的，琳娜並不確定她能否打過右衛門。眼前這人是武學高手，她的刀法頂多是個入門級別，如果沒有魔法或者元素力的加持，單單比拼刀術，她大概率要占下風。
但是她無所謂，九條孝行想給她一個下馬威，殺殺她的銳氣，不會讓她受重傷，她不出頭，斷手斷腳的可就是托馬了。
畢竟九條孝行不會在乎托馬的性命。
右衛門是一名沈默的武士，他聲音低沈地說：“受教了，千代子小姐。”
兩方準備好，琳娜甚至來不及換氣，刀風便讓她渾身一緊，她擡手格擋，一擋便落在下風，很快便被右衛門逼得步步後退。
她學東西很快，承擔了幾招之後，她便學會了他出招的方式，然後反守為攻，但都被對方輕而易舉地化解。琳娜早就料到了，對方招式多變，已經有了自己的刀法，她哪怕有樣學樣，也不可能贏得勝利。但還是能格擋一段時間的。
不過此時她懶惰的惡果就體現出來了。
全部精神力與力量都集中在雙手，很快她便沒了力氣，小腿微微顫抖，額頭也出了汗珠。
她很少有被人類逼到這種程度的時候。
空氣太過寂靜，唯有刀刃碰撞發出的銳利聲響，她單手穩住刀片企圖擋住他的進攻，在右衛門的猛劈之下，已經是強弩之末，她膝蓋一軟，瞬間跪了下去。
倘若不是家臣，右衛門一定能割下她的腦袋。
幾乎是在瞬息之間，她聞到火焰焚燒的氣息。她的膝蓋並未沾地，托馬的手臂將她整個攬住，他接過她的太刀，火光之下，右衛門被彈反數步。
他的背穩穩地擋在她身前，而他手中的太刀，正燃起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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