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關燈
第87章

山洞外, 畫酒並沒有離開。

她隱匿氣息,抱膝蹲在不起眼的角落,守到黃昏, 直到宴北辰安全離開,才默默站起身。

宴北辰步伐有些不穩,根本沒心思,註意周圍的不同尋常。

畫酒左眼的世界很清亮, 視線落在他離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 才收回目光,擡手蓋住左眼,轉過身往前走。

只走了兩步,畫酒就重新停下。

掌下溫熱的眼睛,仿佛還殘留原主人的氣息,畫酒內心有一瞬震顫。

原來再冰冷的人, 眼睛也是溫暖的。

畫酒忽然轉頭,再度看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直到視線逐漸模糊。

除了茂密林木, 那裏什麽也沒有。

畫酒在心裏無聲道歉。

對不起。

可她無法再面對他的好意。

她做不到,憎恨過去的他的同時,還能毫無心理負擔, 去喜歡現在的他。

這太割裂了。

畫酒想把兩者統一,要麽純粹的愛,要麽純粹的恨。

可她發現, 根本做不到。

因為愛與恨, 都真實存在過,都是她無法舍棄的。

幽靜的環境裏, 偶爾有幾聲鳥啼。

等到心情重新平覆,畫酒握緊拳,毅然朝著反方向行去,再不回頭。

時間在靜默中飛逝,兩日後,長幽林的清剿,終於收尾。

大體型妖獸基本都解決完,還剩下的,都是未開靈智的小妖獸,不足為懼。

弟子們的任務完成,如釋重負。

星君們不敢松懈,總覺得事情不如表面般簡單,還在奔走排查,妖獸異動的原因。

休息夠了,弟子們自發舉辦慶功宴。

“畫酒,我們要去雲頂穹宮,一起嗎?”

同行弟子熱情邀請,畫酒擡起笑臉看他,眼底是不易察覺的疏離感。

她似乎經過認真考慮,斟酌後才拒絕:“我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

要是仔細觀察,會發現畫酒眼底沒有半分笑意。

畫酒看上去性子軟,和她相處久了,就會知道,她決定好的事,誰也勸不動。

同行弟子也不糾結,反正畫酒也不只對他一個人這樣,沒什麽值得失落難過。

他興致高昂,忙著招呼其餘弟子離開。

這樣一來,大家都跑去雲頂穹宮,小院中只剩畫酒。

四周靜悄悄的,天還未完全黑透,垂下一帶金黃的光,連接雲與水。

枝影橫斜的庭院裏,少女低著頭,借著最後一縷天光,翻開塵封的舊書卷。

她右手握住書卷,左手半成拳,托住右肘,站立風間,像春日抽發的秀致枝條。

涼風拂過,揚起少女垂落的碎發,讓她更顯清冷,仿佛站在世界之外,與周圍格格不入。

畫酒並不在意外物,陷進書中一般,格外認真,揣摩書卷上的每一個字眼。

但仔細看會發現,這一頁,她始終沒有翻動過。

她一直在走神。

風停下的時候,空氣變得粘稠凝滯,像被無形大手扼住,連流通都變得困難。

好一會畫酒才反應過來,蹙眉擡眼,看向院門處。

碎金從雲上墜下來,紛紛揚揚,如花雨落。

看見宴北辰時,畫酒下意識將書卷捏得發皺。

她安靜的世界裏,除去雲卷雲舒,多了一個瞎掉一只眼的邪魔。

邪魔是個少年,穿著白底銀紋雲袍,神情疏淡,唯獨左眼變得灰敗死寂,再也看不見一絲色彩。

他踏著傍晚餘暉,朝畫酒走過來,輕車熟路。

如同曾經無數次,他走進她在星州的院子,陪伴她的孤寂。

但這次不同。

宴北辰不是來陪她的,而是想問,上次沒有得到的答案。

他是個固執的魔頭,不達目的不罷休。

畫酒不覺得驚訝,只是放下右手,直白審視過去,沒有絲毫閃避。

她知道,這一天終會到來。

或許是質問,又或許是哀求。

無論是哪一個,畫酒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會感到意外。

然而下一刻,少女水潤的烏眸,還是因驚訝而遽然睜大——

宴北辰攬住她的後頸,一把將她拉過去,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臉,偏頭親上,烙下帶著蠻橫意味的吻,沒給對方一點緩沖時間。

這脫離畫酒預想過的每一個情境!

她根本不知如何應對。

畫酒脊背瞬間緊繃。

被少年觸碰的地方,麻麻酥酥的癢。

放開!

她想這樣說,但所有呼吸,都被壓榨到最後一絲,只能發出意味不明的音節。

因為窒息,少女眼尾染現薄怒,氣憤將手抵在他胸前,要把他推開。

宴北辰直接抓住她兩只手腕,近乎兇狠地噬咬。

她得感受一下他的痛才行。

畫酒猜得不錯,來此之前,他想的確實是質問。

只是乍見少女平靜的眼,宴北辰心底冒出一個念頭,他知道無論什麽答案,都不會滿足他。

他只想幹點讓她說不出話的事。

這樣她就說不出,令他傷心的話。

宴北辰成功了。

發現無法掙脫,畫酒眼中全是憤怒,氣得想咬他。

她也真的這麽做了。

血腥氣瞬間在口腔彌漫炸開。

畫酒瞪著眼睛看他,痛沒有使宴北辰退卻,他反而攬得更緊。

極具侵略性的眼神,綿密的氣息,快要將她絞殺。

熟悉的眼神,讓畫酒恐懼,控制不住輕顫。

等到他終於松開,畫酒咳了兩聲,大口呼吸新鮮空氣,腿軟到站不穩,下意識扶住少年手臂借力。

等終於找回力氣,畫酒心中又恨又愧,根本不敢擡頭,看他缺失的左眼。

畫酒知道,她應該推開他。

不知想到什麽,她再度擡頭,不知是氣的還是憋的,眼尾像兔子一樣紅。

在少年怔然目光下,她踮起腳尖,回抱住他的脖子,獻祭般主動親上去。

宴北辰被迫埋首,雙手無處安放。

他以為會等到一句怒罵,或者一個巴掌。在他準備好迎接時,卻等來一個吻,一個意料之外的吻。

他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

她在害怕。

於是他環住她的腰身,手指有些緊繃,眸色沈暗,加深這個吻。

安靜的庭院中,天色沒入黑暗,他圈著她,兩人幾乎糾纏在一起。

畫酒根本沒閉眼,目光直直,停在他臉上。

少年動了情,往日漂亮的臉,昳麗到驚心動魄。

不知過去多久,感覺氣氛到了,畫酒松開他,退出他的懷抱。

她垂下眼簾,盯著一旁空氣。

宴北辰輕輕喘著氣,然而下一刻,畫酒的話,擊碎他所有幻想。

“是不是你得到我的身體,就可以滿意,然後不再糾纏?”

她的聲音明明很輕,但宴北辰覺得心都快碎了。

在畫酒看來,他就是這樣的人,因為得不到,才會糾纏不休,追逐不舍。

或許他唯一感興趣的,只是她的軀體,得到了,自然會離開。

畫酒沒有註意,少年已經陷入長久沈默。

她孤註一擲般開口:“我理解你,你只是因為沒有得到,才把我幻想得很好。”

幻思宮的小院,畫酒伸手去解衣帶,褪下外衫。

剛進行第一步,她的手腕,就被少年死死握住,越收越緊。

畫酒幾乎產生錯覺,他想把她手腕捏斷。

頭頂傳來隱忍低沈的聲音。

宴北辰笑道:“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的人?”

聽到他的笑音,畫酒卻不敢擡頭。

宴北辰的眼睛越來越紅。

情至深處,他也只敢在無人之處,像不可見光的小偷,吻了心上姑娘的衣袖。

可原來,他在她眼裏,就是這樣無恥的人!

他的痛色快要彌漫出來。

宴北辰甚至覺得,今天的恥辱,比當初他告訴她,從大荒出來的條件,畫酒莫名打他那幾巴掌還痛。

他整個人的靈魂都被踩在地上,反覆碾碎,再拋向懸崖,被風吹散。

比挫骨揚灰還痛。

宴北辰賭氣般開口:“忘了告訴你,眼睛是我的聘禮,我現在就要去星州提親,光明正大娶你。”

他向來蠻不講理。

“不行!”

畫酒捂住衣襟,沖動過去之後,心下懊悔。

他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她不該做出那樣的舉動,去試探他。

畫酒上前兩步想追,“你回來!”

但宴北辰已經走遠,身後的抗議聲,完全攆不上他。

*

本來宴北辰只想氣一氣她,直到回頭發現,畫酒根本沒追上來。

鬼使神差下,他竟然真的來到星州。

前方雲霧縹緲,巨石矗立,上書星州。

白袍神兵五官近乎刀刻般堅毅,個個手持長戟,目不斜視,把守州門。

宴北辰站得挺直,從巨石上移開視線,走到神兵近前:“勞煩通報一聲,幻思宮宴北辰,求見天君。”

神兵沒有為難,就事論事,拿出玉簡傳訊。

朝鳴殿內,星沈言擡起頭:“誰求見?”

聽到宴北辰名字那一刻,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不禁撫額失笑。

有上次教訓在前,宴北辰不躲遠點,竟然還敢上門,令星沈言吃驚。

為著這份難得的吃驚,星沈言決定給他一個機會。

州門前,清晨的霧漸散,朝霞磅礴瀉出,氣勢恢宏。

神兵收起玉簡,面對沈默少年,言簡意賅:“稍等。”

燃了小半柱香的時間,天盡頭一只白鶴飛來,輕盈落地後,變做廣袖長衣的神侍。

神侍嘴角掛著溫和有禮的笑,遙遙便道:“小公子,星君此時不便,倒有一局棋,要和小公子探討,請隨我來。”

神侍擡掌引路,帶著宴北辰來到一處幽靜庭院,古樹蒼翠,意趣盎然。

來到古樹下,神侍揮袖,化出棋盤,恭敬退下。

宴北辰來到棋盤黑子方,剛坐下,原本空白的盤面就出現一枚白子。

宴北辰沈默片刻,隨便落下一枚黑子,對面緊跟著就落下一枚白子。

看著棋盤上的兩白一黑,宴北辰神情未變。

有意思。

看上去是真要和他下棋。

兩人棋藝都不怎麽樣,只是黑子方招式陰沈,白子方從容克制,也算下得有來有回,讓星沈言基本摸清他的來意。

這局棋,直到傍晚才結束。

宴北辰輸給星沈言一子。

前者靜坐原地,卻始終沒等來後者,直到第二日午後,才起身離去。

一夜的枯坐,讓宴北辰明白,星沈言拒絕了他。

他並不知道,其實星沈言覺得他是個挺有意思的年輕人,上次一見太匆忙,這次可以多聊兩句。

但不巧的是,青瑤先一步闖進朝鳴殿。

神侍沒攔住她。

“母親出事了,求父親相救。”

青瑤步伐慌亂,擡袖平額,眉眼盡是焦灼,對著星沈言盈盈拜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