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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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韓建心頭回蕩著兩個名字。

——顧夜,顧照寒。

他只有這麽一個兒子啊。

韓建兩眼發直。

就連宴北辰那混世小魔王,都沒敢拿走韓明承的命。

這兩個姓顧的,怎麽就這麽狠,這麽不懂規矩?

“你啊,從小就不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卻總逼你學討厭的東西。”

韓建心口痛得厲害。

幾乎是強迫自己張口說話,怕過了這道勁,想說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話斷斷續續,像被割破了喉嚨的老獸,嘶啞喘著粗氣,“小時候你調皮,我也忙著打仗,沒時間管你,讓你母親把你慣壞了。”

“等到我閑一些時,又開始逼著你學不喜歡的東西,惹你厭煩……再後來,你就長大了。”

那只粗糙的手拂去韓明承鬢邊幹枯碎發,露出下方驚悚僵硬的屍容,已經半腐爛,醜陋駭人。

韓建卻完全沒被嚇到。

只是不解極了,喃喃自語,“怎麽就長得這麽快呢,我都沒見過幾次你小時候的樣子。你母親說,你小時候極可愛,跟雪娃娃似的……唉,扯遠了。”

“你長大了,不願意親近我這個做爹的,這也是該的。我想,時間有的是,等你成家立業,總有一天能明白爹的苦心。現在好了,爹總算有時間陪陪你了。”

“有緣做一場父子,我倆卻從沒有好好坐下來,認真聊一聊,想想也很是說不過去。”

這次他停頓很久,仿佛陷入某種詭異的入定,連靈魂也跟著飄走。

好半晌,他才撈回靈魂,繼續說道:“你母親那裏,爹還不知道該如何說呢。你知道的,你母親身體向來不好,你怎麽就舍她而去了?”

韓建哀慟至極,提起韓夫人,他老淚縱橫,攥住屍體早已冷僵的手,將額頭埋了下去。

那曾經硬扛敵人大刀長槍,也能威風凜凜的肩頭,一夕之間垮塌。

痛哭像是洪水,開閘就止不住。

奔湧而來的情緒淹沒韓建,他終於想起韓明承小時候的樣子。

“你十歲學箭,那麽小一點,抱著和你差不多高的弓弩,連靶都射不中,我還罵了你。十五馴馬,你第一次沒拉穩僵繩,從馬上摔下來,我雖然很兇,但其實,我很後悔逼你去挑那匹烈馬。你討厭公文信件,我卻逼著你學,逼你出人頭地。”

以前的每一個時刻,他都只記得他的愚笨頑皮。

好像被奇怪的黑布蒙住了眼睛,永遠看不見稚子幼童赤忱的愛。

那時候,小小的韓明承粉雕玉琢,每次見到他抱著頭盔從戰場回來,眼睛都亮晶晶的,不會嫌棄他身上的血腥塵埃,恨不得撲到他懷裏來。

韓建卻嫌棄至極。

他見不得男孩子這副做派,總是嚴厲訓斥。

久而久之,韓明承就不喜歡親近他了。

現在韓明承死了,韓建忽然福至心靈,想起對他的虧欠。

“你總抱怨爹不喜歡你,對你嚴厲。可爹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

“爹總想著讓你出人頭地,卻從沒問過你的想法。”

“現在爹很願意聽聽你的想法,你怎麽不說話了呢?”

蒼老的嗚咽聲在陰沈空曠的大殿回旋,如同鬼哭,聞之垂淚。

韓建想不明白,那兩個姓顧的,為什麽下手這麽黑?

不過他什麽也不需要想了。

唯一要做的,就是替韓明承報仇。

不然他沒臉下去見他兒子。

要知道,兔子急了都會咬人。

何況他韓建,昔日本就是戰場上的猛虎。為了家人,才選擇蟄伏。

可現在,完全沒有值得他顧忌的!

韓建眼中冒出血絲。

這一刻,他只知道,韓明承離開前還是好好的。

除了少只手,完全就是個活蹦亂跳的正常人。

去找顧照寒出氣後,回來就躺下,變成一具要入土的屍體。

致命傷口處,還留著顧州王火烙印的痕跡。

顧照寒,顧夜。

是他們狼狽為奸,害死了他唯一的兒子!

一個都別想跑。

就算沒有殺子之仇,兩州糾纏這麽些年,也早該有個了斷。

顧州想讓韓州死,正好,韓州也想咬死顧州!

即便兩州相拼,讓其他州漁翁得利,隔著殺子之仇,韓建也不可能再眼睜睜,看著顧州瀟灑活下去!

要死,也得扒掉顧州一層皮,才能甘心。

悲傷過一場,該是血恨之時。

韓建抹了一把臉,站起身來,“兒子,等著,爹先去把那小子砍了祭你。”

“將符何在!”

中氣十足的聲音傳出大殿,幽冥般的死士捧著虎符出現。

韓建接過虎符,整集軍士。

預備三日之內,直取顧州。

*

韓州大軍潛伏,極其低調,並未暴露任何意圖。

顧州方面,無人猜到韓州瘋狂的舉動,忙著夜夜笙歌,快活度日。

燈會第二日,費娘子乘車進入王庭,找到畫酒,感激她出手相救。

畫酒臉色有些蒼白,仍舊維持微笑。

“只是舉手之勞,費娘子不必介意記掛。”

費娘子笑起來,溫柔得如同圓月。

她拉著畫酒的手,說起另一件趣事:“我年少時,極愛熱鬧,曾去過人間,在那裏遇上過仙人。”

“仙人?”

“對,神族人。”

說這話時,費娘子語氣平和,目光溫靜。

與尋常魔族不一樣,話語舉止間,全然不見對神族的輕蔑仇視。

畫酒忍不住緊張,又無妄期許,低聲道:“真好。”

真好,她竟然不討厭神族人。

“我與夫人一見如故。”

兩人相攜走過王庭花園。

費娘子忽然停下腳步,托起畫酒的掌,交給她一個小檀盒。

“那兩位仙人心善,曾贈給我神花的種子,說是可以許願。我現在心滿意足,別無所求,不如送給夫人。”

“神花?”

畫酒打開檀木盒,卵石般的神花種子流光溢彩,安靜躺在白色雪綢上方。

竟然是芙染花的種子。

畫酒微微楞神。

她曾經種過這花。

那時候,她還是小神族,蹲在夜月下,小心翼翼用神力養護住含苞的花,輕聲訴說著願望。

“希望母親多喜歡我一些,希望哥哥不要再討厭我。”

軟而清脆的少女音色滿懷希冀,回蕩在耳邊。

她如此想得到他們的愛。

每天都在期待它開花,期待神的祝福降臨應驗。

可惜……那朵花最後死掉了。

她再也不會見到它開花時的樣子。

畫酒關上盒子。

費娘子耐心解釋:“聽仙人說,只要用心種開這朵花,許下的願望都會得到神明賜福,一定成真。”

芙染花是神界的花,最特別之處,是它無法用任何方法催開,需要百年的精心照料,才會開放。

比神的眼淚還珍貴。

神界又叫它希望之花。

可很少有幸運者見過它開放。

畫酒卻很能理解。

有時候,就是因為希望渺茫,才要把全部妄想寄托在一朵花上。

她兀自笑笑。

現在的她,實在沒有精力,再花費百年去養一朵隨時可能雕零的花。

但還是感謝費娘子的好意,將花收下。

費娘子唇角的笑有些無奈。

其實她很早就看出來,王弟並不像傳聞那樣喜歡畫酒。

或許連畫酒自己都沒發現,她偶爾無意識的目光盡頭,總是能尋到王弟的身影。

這神花,如果能幫助她得到想要的,那再好不過。

費娘子道:“夫人是很好的人,值得所有人的愛。”

“所有人的愛?”

畫酒擡眸,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在她記憶裏,那個人才更像費娘子所說的,能輕而易舉得到所有人的愛——但絕不會包括畫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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