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湯圓

關燈
第28章 -湯圓

纖薄的竹葉積不住雨水的重量,風一吹,竹影一搖,晶瑩剔透的一滴雨就砸在花壇底部的觀景鵝卵石上。

阿青怔怔地看著袁頌漸漸收起那點灼灼的咄咄逼人,聽他問:“我說對了嗎?”

在袁頌小心翼翼的期待裏,她認真地想了片刻,然後回了一個“是”。

似乎是沒想到她會承認得這麽爽快,這回反輪到袁頌手足無措,難以置信地微張著唇,不可思議撐圓的瞳孔裏,映出阿青一張平靜到幾乎找不出情緒的臉。

阿青的目光落在兩人手腕上越來越弱的命契紅線上,遲滯了片刻,就不動聲色地從他掌心裏抽回手。

天雷不愧是天雷,凡間宵小施在自己身上的咒術,根本難以雷劫的威力。

早知落一道雷就能重獲自由,她這幾百年就不該睡得那麽安穩,還是得造作一番,給這些平頭百姓們一點點神仙的震撼。

然而回味了一下剛剛那道雷落在身上的滋味,阿青又迅速地在腦子裏把這種狗膽包天的念頭趕跑了。

她就算在凡間流離失所、沒有供奉饑腸轆轆一千年,也不要再吃一次這種苦。

“阿青。”

袁頌叫了聲她的名字,原本抿得又緊又直的唇角動了動,忽然對她露出了一個像是要哭了又像是在笑的表情,微微泛紅的眼尾又勾上了她的註意力。

“我很開心。”

她覺得袁頌應當是真的像他說的一樣,是在高興的,但偏偏那雙漂亮的狐貍眼卻像是泡在水裏一樣,在眼眶裏團出了一層很氤氳的霧氣,瑩瑩亮亮的,很有些好看,像竹葉上的雨水落在青絮玉石上,有一種破碎的美感。

阿青想伸手摸一下他的眼睛,卻被袁頌下意識別開的臉躲了過去,只給她留了一道冷峻孤絕的側臉線條和一個微微顫動的肩膀。

阿青:“……”

好吧。

不讓摸就不摸吧。

但是她想不明白,為什麽僅僅只是因為她舍不得他死這種事情,也會讓他這樣喜出望外。

難怪都說凡人成仙難,這麽容易就心緒起伏,簡直就是培養心魔的溫床。

只是袁頌遲早是要死的。

凡人的壽數總有盡頭。

她又不可能像某位同樣從石頭裏蹦出來的前輩一樣,去地府裏替他勾對生死簿。

所以就算真舍不得他死,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她只是做了尋常守護靈沒辦法做到的事情,僅此而已。

誰叫他運氣好,碰見她這樣一個法力超群、神通廣大、還勉強稱得上皮糙肉厚的神仙呢?

不知道袁頌到底在開心什麽東西。

只是現在身上又疼起來,阿青便像往常一樣伸出手,催促袁頌抱她回房裏休息。

袁頌:“身上臟,都是血。”

阿青還來不及嘆氣,袁頌便脫了外袍,將她整個人包進了懷裏。

他不知道她傷勢,所以抱也抱得小心翼翼,根本不敢用力。

跟淡淡的細雪冷竹香一起籠罩住她的,還有袁頌身上那股獨屬於少年人的炙熱體溫。

是活的。

熱的。

心臟跳動的每一下,都如擂鼓般有力的。

阿青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格外喜歡他身上的味道。

於是就很安然地把臉枕在了他的肩上,甚至覺得有那麽一瞬間,時間都好像停了下來。

阿青受傷之後,每日睡覺的時間反而被無限拉長——一來本就是到了冬季,她的蛇性犯困,二來也是為了更快療傷。

袁頌就算有心跟她親近,也怕投鼠忌器傷到她,不敢再想以前一樣放肆胡來,只是習慣了抱她入睡,可即便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什麽也不做,卻依舊有一種靜水流年的感覺。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年末。

除夕夜的袁府張燈結彩,熱鬧非凡,袁頌在宮宴裏喝了不少酒,本來回府之後還要同族裏的叔伯一起看戲寒暄,但他一進門,就熟練地開始在袁在望面前裝醉,老父親本想就朝中新政的事情關照關照兒子,但又實在心疼他年前忙得早出晚歸,便擺了擺手,提早放他回自己院子裏休息。

結果一踏進院子裏,精神抖擻的袁頌就屏退了外院的仆從,挽起袖子去廚房裏做了兩碗湯圓出來。

上京裏的習俗,是團圓的除夕夜要吃湯圓。

紅泥小火爐裏煮著綠茶,橙黃的橘子和柿子被一並擱在鐵網上蒸香。

碳火烤出的牛肉片上滋滋地冒著油響。

巷口的打更人敲著梆子慢吞吞地走過夜裏,放在棋案石桌上的兩碗湯圓,就成為了袁頌跟阿青兩個人的新年。

阿青嚼著糯嘰嘰的芝麻湯圓,看了眼正在旁邊給牛肉刷醬的袁頌,問他為什麽不一起趁熱把湯圓吃掉。

袁頌很自然地擡起頭:“你不是還沒吃完?”

東山的叛軍被徹底清繳清算,牽出一堆冤假錯案,他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已有一個多月沒跟她一起吃過飯,但神仙吃貢品的秉性卻一直記在心裏。

“一碗是紅豆餡的,一碗是芝麻餡的,我出門前吩咐過廚娘,給你做筍丁鮮肉的,但下人打包的時候,只記得我愛吃甜食,就漏了那份鹹口的餡,本想都給你嘗嘗的。”

阿青捏著湯勺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從自己碗裏舀了三顆芝麻餡的湯圓,換走了另一碗裏紅豆餡的三顆,然後將紅豆的那一碗推到袁頌面前,說:“我吃東西只是為了滿足一時的口腹之欲,無所謂饑和飽,單純嘗個味道就行,這個湯圓皮好糯的,冷了就不好吃了。”

其實她還是太嘴饞了。

畢竟尋常神仙壓根就不食五谷,他們只要聞聞貢品的味道,就已經能夠感受到信徒的虔誠了。

偏偏她最貪心,一定要吃到肚子裏才覺得踏實。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過泰然尋常,袁頌花了點時間,才弄清楚她的言外之意,有些不能置信地看了看那碗冒著熱氣的湯圓,又看了看她,不確定地問:“我跟你,一起吃?”

阿青:“不然呢?”

袁頌垂著眼簾出了片刻神,忽然擡起頭沖她笑了一下,拿餘光點了點自己手上烤牛肉的餐具,故作為難地問她:“那這肉誰來烤?”

阿青嘴裏叼了口湯圓,嚼嚼嚼:……是哦。

袁頌挪著椅子朝她靠過來,一雙明亮的狐貍眼裏藏住星星:“你餵我。”

餵袁頌吃東西並不耽誤阿青進食,她單純就是不明白,他今晚心情為什麽這麽好。

凡人過年長一歲,距離死期就更近一步,怎麽想都不值得高興吧?

“你這麽開心幹什麽?”

袁頌兩腮各填了兩顆湯圓,撐得面頰都鼓鼓的,他一生少有這樣心滿意足的時刻,於是難得很孩子氣地沖她撇了一下嘴,含糊又得意地說:“你們神仙不是很聰明,這樣都想不明白?”

吃了那麽多次阿青剩下來的貢品,但眼前這兩碗湯圓,卻是他吃得最高興的一次。

不枉他煮湯圓時,悄悄許的那個新年願望。

阿青假裝自己聽懂了,然後很記仇地搶下了即將進入袁頌嘴裏的一塊牛肉。

袁頌今夜心情大好,自然胃口極佳。

大快朵頤地吃完了兩人剩下的所有事物,還嫌不夠,俯身就去勾她嘴裏芝麻醬的味道。

阿青被抱著在搖椅上親了好一會兒,感受著他身上越來越熱的體溫,聽他問她身上還疼不疼。

其實是不疼了,傷勢也好得七七八八。

命契替她承擔了一部分的傷害,加上袁府本身如日中天的聲望,對她的恢覆幫助很大。

袁頌親夠了,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黏黏糊糊地問她知不知道隔了多久。

“四十六天。”

阿青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脫口而出的,明明也沒算過日子。

袁頌的眉梢輕輕往上擡了一下,狐貍眼裏的笑意就浮上來,修長的手指搭在她羽衣的結扣上,問她除夕夜行不行。

阿青認真感受了一下繃在自己腿上的東西,認為袁頌這話問得很沒說服力,他這樣可觀的擺設,明明是一副“她不行也得行”的架勢。

但她的確也是有一段時間沒有吃過絕世美鴨了,被他親得相當心猿意馬,卻還是下意識看了眼手腕上已經徹底消失的命契,失了片刻神,然後二話沒說,大大方方地就跨到了袁頌的身上。

搖椅隨著兩人親吻的動作一前一後地搖。

阿青踩著他的肩膀,葡萄一樣的腳趾在月光下微微蜷縮,直到袁頌擡起頭,宮宴上喝下去的那些佳釀終於慢吞吞地泛出酒勁,他再次將食指和無名指抵進去勾了勾,很放肆地問阿青是什麽餡。

阿青盯著他濕漉漉的下巴,神游天外地想自己今晚除了紅豆沙和芝麻醬,也沒吃過別的口味的湯圓,放空的腦袋就順著他的話往下問:“什麽餡?”

袁頌望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是桃子餡的。”

庭院裏有小型的用於觀景的竹流引泉,清澈的泉水在大小不一的竹片裏起起落落,涓細綿流的水聲不絕於耳。

袁頌抱著她坐起來的時候,阿青被他的體溫燙到本能地抖了一下,想往上跑,卻被他按著肩膀重重地壓了下去。

就著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水流聲,袁頌親著她的耳朵,笑了:“我們再弄一點餡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