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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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狐貍

幕天席地的一晚上,兩個人在屋頂上亂來到了二更天。

折騰人的雲雨終結於暖池氤氳的熱氣裏。

袁頌洗完澡從屏風後繞出來,發現阿青正咬著蘋果趴在書桌上看志怪小說,她翻頁翻得極快,隨隨便便就將一本書從頭撇到尾,一臉的興致缺缺。

“不好看麽?”

“翻遍了也就是那些陳詞濫調,”阿青從書裏懨懨地擡起頭,“最近書肆裏就沒上新麽?”

不再需要一天到晚盤在房梁上睡覺,阿青這段時間,已經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人,就連睡前都要看點雜書助眠,要不是民間的這些志怪小說寫得太令她這個神仙出戲,她也不至於這麽毫無代入感地一目十行。

還不如《水經註》好看,不愧是袁頌壓箱底的珍藏,但問題是,這種書就不適合睡前看了,太容易上火。

“三個月才上一批新書,你看得未免太快了。”

她被困在祠堂裏哪也去不了,除了看雜書也沒別的能打發時間的東西。

註意到她臉上的不開心,袁頌靜默片刻,問:“要不然以後睡前,我給你講故事?”

阿青原本是不覺得袁頌這個日常花大半時間看正經書的人能講出什麽吸引人的故事,但一想到這人能把春宮圖都包裝成《水經註》,又覺得長公子此人多少有點深藏不漏。

一只貢品鴨,又能做她的爐鼎,又能給她說故事,也未免太全能了。

沒想到她倒黴了幾百年,臨走了還能占一占袁家的便宜。

阿青心裏高興,臉上卻裝出一副不得已,驕矜地一撇唇:“你能給我講什麽?先說好,我不聽太俗套的。”

袁頌沈吟著想了想:“那就跟你講一個我乳母小時候同我說過的,一只用眼淚報恩的狐貍的故事。”

阿青喜歡一切跟毛茸茸相關的志怪故事,狐貍作為精怪裏漂亮可愛又聰慧的翹楚,自然深得她心。

她眼睛亮了一下,神情急切地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註意到袁頌的目光落到床上,她立刻會意,跳下書案去漱口,然後站在桌邊沖他張開雙手,袁頌彎了彎唇,像往常一樣從善如流地將她抱上了床。

小禪房的格局經過最初的改造,連床的朝向都有講究。

兩人並肩靠在床頭,袁頌攬著阿青的腰,將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胸口。

小軒窗外,正好能看見天際銀河繁星密布,一閃一閃的星星,每一顆都亮晶晶的。

少時他將阿青的畫像枕在床頭,總能夢見帶她看星星。

他在夢裏其實極少有逾矩的時候,與她相處時,也都發乎情止乎禮,兩人既聊詩詞歌賦,也聊山南水北的見聞,圍爐煮茶,觀梅賞雪。

他出生於鐘鳴鼎食之家,見過的金銀珠寶、琉璃雕花不勝枚舉,卻仍覺得世俗之美,再美也美不過天然——他能想到的,最令人高興的事情,就是跟她一起看星星。

然而等真跟意中人共話巴山夜雨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其實神仙壓根看不上凡人的心願。

“從前從前,有一只狐貍在山中修行,這是一只勤勉刻苦的狐貍,日夜修行,不敢懈怠,只為有朝一日能脫離輪回,得道成仙,卻在某次下山覓食的途中,失足掉進了獵人的陷阱。”

“捕獸夾的鋼齒夾斷了他右邊的後腿,白色的皮毛被鮮血染了色,他趴在枯草堆裏等死,卻遇見了一位路過的少女。”

“奄奄一息的狐貍被人從捕獸夾裏救出來的時候,又渴又餓,少女給他餵了水和肉粥,又解下了發帶替他包紮了傷口,於是小狐貍就這樣記下了那少女的容貌,也珍藏了那條青色的發帶。”

略顯俗套的開局,但好在這裏頭的狐貍不讓她討厭——只是阿青也分不太清,到底是袁頌清潤幹凈的聲音讓這個不起眼的故事聽起來生動有趣,還是今晚她酒足飯飽,對旁的事物,就多一分耐心。

“真是可惜了,這少女與其說是狐貍的救命恩人,不如說是他成仙路上的劫數。”阿青嘆了口氣,像是事不關己的路人,點評得不痛不癢,“修行之人最忌諱突然動念,成仙的過程其實就是滅欲絕情的過程,神仙尚要封心鎖愛,更何況這樣一只正在修行途中、上下求索的狐貍?”

袁頌晦澀的目光靜靜地落在她不以為意的臉上,不知在想什麽,漆黑的瞳孔裏閃著極其覆雜的微光,像是要透過她的眼睛,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阿青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促問他“後來呢”,他終於慢悠悠地回過神,繼續說:“狐貍無法預知未來,並不知道自己這神仙大概率是做不成了,他只是很想再見一見那名少女,但茫茫人海,作為一只連化形都不會的狐貍,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裏才能找到她。”

“於是,他找啊找,找啊找,直到某日於山間躲雨,他在石窟裏,發現一尊破敗的古寺。”

“這狐貍生來就有慧根,見寺廟荒廢、蛛網遍結、香火湮滅,便花了力氣,盡他所能,補了一番修繕,就在他把佛祖的斷手接好之後,石像後頭突然走出了兩個人,一個是身穿破破爛爛的道袍、拄著拐杖的跛道人,一個是半張臉貼了賴皮膏藥、瘋瘋癲癲的癩頭和尚,兩個人看著地上的狐貍嘻嘻哈哈,互相打趣對方說什麽這一局你贏我輸。”

“小狐貍雖然聽得雲裏霧裏,但知道這兩人不簡單,就在長明燈火裏跪下來,求神仙指一條明路。”

“癩頭和尚問狐貍,是想要不勞而獲的千年道行,還是免受雷劫的護身符?”

“苦修百年只為成仙的心願唾手可得,可狐貍想到的,卻只是那名少女,他向兩人深深一揖,訴說了自己對那名少女的愛慕。”

“那跛道人先是揶揄地看了癩頭和尚一眼,旋即哈哈大笑,問‘你有多喜歡那少女’?”

“狐貍想了想,說——”

當袁頌柔潤的聲音緩緩於靜室裏響起的時候,好似溫潤的泉水淌過她的耳朵,虔誠語調仿佛他就是那只千年傳說裏的狐貍。

“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從橋上走過。”

石窟裏的長明燈火將三道影子長長地拉在石壁上。

狐貍蓬松的狐尾在跳動的火光裏輕輕顫動。

雪白的皮毛在經年累月尋找那名少女的過程中,已經漸漸黯淡了光澤。

“既如此,”開口的是那個癩頭和尚,“你要找的人,就在這世間最繁華富貴的溫柔鄉、在最醉生夢死的不得見人之處。”

他指了個方向,卻從袖中摸出一把精刃匕首,遞到了狐貍面前。

“既然你的心願只是見她一面,那等你得償所願後,就殺了她,剜掉她的心,用她的血,脫你肉體凡胎,助你榮登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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